麻生秀明则成了周志远获取信息的绝佳窗口。
这位海军贵公子似乎真的把“武田信夫”当成了难得的知己,尤其是在这个充斥着伤兵呻吟和消毒水气味的无聊医院里。
两人的“友谊”在棋盘和闲聊中迅速升温。
麻生秀明似乎很享受向这位“见多识广”的特高课同行炫耀一些他自以为隐秘或有趣的消息,大到海军舰队在长江上的调动,小到他对波田支队某些军官的刻薄评价。
第四天清晨。
周志远醒来时,窗外依然是灰白一片。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瓦片和窗棂,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哗哗声,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
院子里积满了水洼,泥泞不堪。
麻生秀明也已经醒了,正披着病号服外套,站在窗边,皱着眉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
“唉,这鬼天气!又下了一整夜,还这么大!真是没完没了了!”
他转过身,看到周志远坐起身,立刻提议:“武田君,醒了?这雨看样子今天是出不了门了,无聊得紧。来来来,趁早饭还没送来,咱们再杀一盘?”
他早已将棋盘在两张病床中间的方凳上摆好,黑白棋子分列两边。
周志远没有拒绝,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凳子旁坐下。
冰冷的木质凳面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寒意。
两人捻子猜先,麻生秀明执黑先行。
棋子落盘,清脆的声响在持续不断的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室内的光线很暗,麻生秀明起身拉了一下床头的灯绳,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起,照亮了小小的棋盘和两人模糊的影子。
窗外,雨声喧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方寸之地和无尽的雨水。
棋局在沉默中进行了十几手。
麻生秀明的棋风有些急躁,喜欢挑起战斗,而周志远则显得更为沉稳,步步为营。
麻生秀明正盯着棋盘一角,苦苦思索如何化解周志远一步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杀机的“尖冲”。
“啧,武田君这步棋......”他捻着一枚黑子,迟迟落不下去,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陷入了困境。
为了缓解思考的压力,他习惯性地找起了话题,试图分散一下注意力:“说起来,昨晚这雨下得可真邪乎,动静也大得离谱。”
周志远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温凉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寡淡的茶水,目光依旧停留在棋局上,随口应道:“雨声确实吵人。”
“可不光是雨声!”麻生秀明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点,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是睡得沉没听见。今天凌晨又送来很多伤兵,我问过后才知道,昨夜波田将军玩了一出雨夜奔袭!”
周志远捏着白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专注于棋局的样子,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麻生秀明一眼。
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和一丝对波田支队那位领导者的不认同。
“哦?又夜袭?还是这种天气?这......简直是拿士兵的生命当儿戏。结果如何?总不会又像上次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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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友军‘过家家’,周志远给小鬼子上强度!
“儿戏?哼,这次还真让他赌对了!”
麻生秀明似乎并不关心下面士兵的伤亡,语气里反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言语间混杂着一丝惊讶和...被打脸的不爽。
他“啪”地一声,终于将那颗犹豫半天的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
力道之大,震得几颗棋子都跳了跳,似乎要把因为在波田那里的判断失误而产生的“闷气”发泄在棋盘上。
他抬起头,看着周志远,用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口气说道:“消息是天快亮时才传回来的。波田支队主力,利用这场大雨掩护,趁着守军松懈,已经......”
他顿了顿,“成功突破安庆城防!支那守军45军、10军什么的,已经开始大规模溃退撤离!安庆......已经被帝国军人拿下了!”
安庆......拿下了!
这突来的消息瞬间在周志远脑海中炸响!
尽管他早已知道历史的走向,尽管他一直在推波助澜甚至直接导致了波田支队前期的巨大损失以延缓这个结果。
但当这个结果以如此突兀的方式,在这样一个清晨,伴随着窗外瓢泼的雨声被证实的时候,一股寒意还是瞬间从他的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耳边麻生秀明那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遥远。
历史的惯性真的如此强大?
城破了。
安庆城......最终还是没能守住。
愤怒!
一种被敌人最终得逞的的愤怒在他胸膛里翻腾奔涌。
然而,比愤怒更强烈的,是急迫——安庆失守意味着什么?
日军沿江西进的通道被打开了!
下一步波田的刀锋会指向哪里?
武汉?
不,必然是马当要塞!
那份藏在贴身衣袋里的鬼子进攻计划,还有从武田信夫身上搜出的国军防御部署弱点......这些情报的价值在此刻陡然飙升,但也变得无比烫手!
必须尽快送出去!
所有的情绪,最终却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缩在眼底最深处。
周志远面上并没有表现出分毫。
依旧维持着那副专注于棋局的姿态,只是捏着棋子的手,在麻生秀明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用力。
雨点砸在窗棂上的噼啪声还在持续。
周志远指尖的白子,稳稳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他抬起眼,迎向麻生秀明那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嘴角甚至还勾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兴味。
“哦?”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在品味一件有趣的轶事,“在这种鬼天气里夜袭得手?波田将军这一手,确实给不少人都上了一课。”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在评估刚才那一手的得失。
麻生秀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带着点不甘愿的认同:“哼,虽然不想承认,但陆军的马鹿们,偶尔也能撞上点狗屎运。安庆一开,西进的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西进...”周志远重复着这两个字,神情若有所思。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似乎爆发出一种被野心点燃的光芒,紧盯着麻生秀明,“麻生君!这是我们的机会!”
麻生被他的动作惊吓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机会?什么机会?”
“安庆陷落,西线贯通!”周志远的手掌“啪”地一声按在棋盘边缘,“帝国兵锋所指,武汉已是囊中之物!但在此之前,混乱之中,正是建立奇功的绝佳时机!”
他语速逐渐加快,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我手下儿郎,伤势已愈七八成。与其在此坐等波田将军席卷残云,不如......让我等以商队身份为掩护,先一步潜入武汉周边!
获取详尽的情报,为帝国大军扫清障碍!此等奇功,岂容他人专美于前?”
麻生秀明显然被周志远这突如其来的“雄心壮志”震住了,他仔细打量着周志远,似乎在判断这热情的真伪。
半晌,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武田君,不愧是我看重的朋友!这份胆识和眼光,令人钦佩!”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带着一种掌控者的从容,“长江水道现在就是我们帝国海军的天下!你要西去武汉方向?何必辛苦跋涉?
我所属的‘云鹰号’,明日一早就要顺江而上,为波田支队前出侦察并运送一批补给物资。正好可以捎你和你的手下一程。”
周志远心中狂喜,机会来得比预想更顺利!
但面上却瞬间显露出几丝“惶恐”和“为难”,他连忙摆手,身体也向后缩了一下:“麻生君!这...这如何使得?舰艇是帝国利器!搭载我等,岂不落人口实?况且......”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此行深入敌区,凶险难测。
我打算多带些人手,除了帝国勇士外,还需一批熟悉本地情况的‘皇协军’随行,人数恐怕不少。
实在不敢劳烦贵舰,我们还是自行......”
“八嘎!”麻生秀明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却带着一种“你太见外了”的不满,“武田君,你我是朋友!帝国海军帮助帝国的朋友达成伟业,有何不可?什么落人口实?我麻生行事,还轮不到他人置喙!”
他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你准备带多少人?尽管说!只要我的‘云鹰号’装得下!”
周志远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被对方豪情打动又勉为其难的神情。
他踌躇片刻,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为了确保行动稳妥和安全......我计划带上十五名帝国勇士作为核心护卫,再从可靠的皇协军里抽调五十人,负责外围警戒、物资搬运和一些必要的‘脏活’。总共......六十五人左右。”
“六十五人?”麻生秀明眉毛都没皱一下,反而嗤笑一声,“区区一个加强小队的规模!‘云鹰号’的住舱和甲板空间绰绰有余!就算再加一个小队,也塞得下去!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了!”
周志远立刻感激地躬身:“麻生君高义!只是......”
他脸上又浮现出为难,“这皇协军和帝国士兵的临时抽调,如果按正常程序上报,层层审批,难免走漏风声,耽误了时机......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上面注意到我的‘小动作’......”
“哈哈哈!”麻生秀明大笑起来,指了指周志远,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武田君,你想得真周到!不想引人注目,想偷偷干一票大的,给所有人一个惊喜!这心思,妙!”
他拍了拍胸脯,“放心,这点小事,我来办!你要抽调什么人,尽管报给我!就说是协助海军执行江岸临时警戒任务!理由充分,谁也不会多问!”
周志远心中巨石彻底落地。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看穿心思的不好意思”的笑容,对着麻生秀明深深一躬:“麻生君......此恩此情,武田铭记于心!他日功成,必有厚报!”
麻生秀明得意地摆摆手:“朋友之间,说这些做什么!一天的时间应该足够了!明日清晨,江边临时码头,四号码头栈桥!我会在那里等你!带着你的人,准时到!”
“哈依!”周志远顺着对方的口径连连点头,“明日清晨,四号码头栈桥,不见不散!”
麻生秀明心情大好,只觉得帮了朋友一个大忙,顺便还能看看这个野心勃勃的武田君能在武汉搅起什么风浪。
他很快离开,去运作那份调令。
周志远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麻生背影消失的瞬间冷却下来。
他低声喝道:“六子!”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六子,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垂手肃立:“支队长?”
“立刻出发,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哨所!”周志远语速极快,“通知我们留守哨所的所有人,以及孙如龙和他手下那三十多个兄弟!
告诉他们:明日天亮前,所有人必须全副武装,秘密抵达上游江边临时码头四号码头栈桥集合!
记住,是黑木小队‘奉命’护送我等西行!一切听从安排,不准问,不准有任何迟疑!
行动必须绝对隐蔽,尽量避免引起无关人等的注意!明白了吗?”
六子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废话:“明白!支队长您放心就好!”
他一个利落的转身,瞬间消失在门外......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第二天。
雨后的清晨,长江边弥漫着潮湿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