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们几百人。”周志远纠正道,声音依旧平稳,“当时情况危急,除了313团,还有一支同在附近活动的八路军队伍。
鬼子把我们团团围住,想一口吃掉。
是八路从外围猛攻鬼子侧后,吸引了大量火力,我们才抓住机会,里外配合,凿穿了鬼子的包围圈!
鬼子指挥混乱,加上轻敌冒进,被我们钻了空子,侥幸打掉了他们的指挥所,这才搅乱了他们的阵脚。
缴获这些鬼子武器,也是那时候抢来的。至于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门外肃立的那一群虽然疲惫却眼神凶悍的士兵,“313团原有八百多弟兄,活着跟我到这里的,还有五百三十六人。几乎人人带伤。我们......是踩着袍泽的血冲出来的。”
方振武沉默着,目光在那群士兵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些饱经战火却装备精良的士兵,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证明。
他踱回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似乎在斟酌。
祠堂里静得可怕。
雷猛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师座这关,明显还没过。
“你说你是杨志......”方振武突然转过身,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老家......川北杨家沟的?”
“是,师座。”
周志远回答得毫不犹豫,“杨家沟,村头有棵大槐树,枝桠盖了小半个晒谷坪。村东头有条小河沟,夏天水浅,石头底下能摸到螃蟹。”
方振武点点头,脸上的线条似乎缓和了一丝丝,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爹......杨得福,排行老几?你娘......姓什么?”
“家父杨得福,行三。家母姓李,娘家在邻乡李家集。”
周志远对答如流,这些信息早已烂熟于心。
“你小时候......”方振武拖长了调子,像是在回忆,“是不是特别皮?七岁那年夏天,是不是差点淹死在村口那水塘里?谁把你捞上来的?”
他似乎早有准备,刚问完问题,目光就如锥子般刺过来。
“是。”
周志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回忆久远往事时的赧然和心有余悸,“七岁那年夏天,天热得厉害,我瞒着大人,跟二娃、毛蛋他们去水塘边玩水,脚下踩空了,滑进深水区。
呛了好几口,是住村西头的哑巴三叔在塘边割草,听见扑腾声,跳下去把我拖上来的。差点没把阿婆吓死。”
“二娃?毛蛋?”方振武捕捉到了这两个名字,眼神一闪,转头对旁边一个参谋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把警卫连三排九班那俩兵叫来...=”
参谋应声快步离去。
雷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二娃!毛蛋!
这俩名字他听杨得功提过,是杨志小时候的玩伴!
这......这可怎么装?
杨长官再厉害,也不可能连十几年前的玩伴都认识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志远,只见对方依旧站得笔直,脸上那丝赧然还未褪尽,眼神却平静无波,看着祠堂门口的方向,仿佛真的在期待故人重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祠堂里只剩下方振武踱步的轻微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雷猛感觉自己手心全是汗,他甚至觉得师座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正像冰冷的蛇一样在自己和杨长官身上来回逡巡。
终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同样穿着川军灰布军装但明显带着几分青涩气息的士兵被带了进来。
一个矮壮敦实,脸膛红黑;
另一个瘦高一些,眼神里透着机灵。
两人都有些拘谨,看到祠堂里肃杀的气氛和正中央面沉如水的师座,更是紧张得手足无措。
“报...报告师座!我们奉命来到!”
两人立正,声音都有些发颤。
方振武摆了摆手,指了指站在祠堂中央的周志远,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俩看看,这人...认识吗?”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两个兵和周志远身上!
杨二娃和赵毛蛋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周志远。
眼前这人穿着上尉军服,面容英挺,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他们从未见过的,仿佛经历过真正尸山血海的凛冽气息,和他们记忆里那个乡下玩伴的影子......似乎很难重叠。
两人都愣住了,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和紧张。
雷猛的心猛地一沉,完了!这下露馅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方振武那陡然变得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周志远脑海中那幅三维地图瞬间展开!
方圆五公里的地形地貌清晰呈现,祠堂内每个人的位置、轮廓、甚至细微的动作都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精准地聚焦在杨二娃和赵毛蛋身上。
“二娃?”周志远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熟稔甚至带着点少年时代那种促狭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伸出左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矮壮士兵杨二娃的右臂膀靠上接近肩膀的位置。
“才几年不见,壮实成这样了?怎么,不记得了?小时候掏鸟窝,就你摔下来把这条膀子摔脱臼了,躺了半个月!还有毛蛋,”
他转向那个瘦高士兵,笑容不减,目光却落到对方左耳垂下面一点,那里有道极淡的不凑近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小疤,“你这耳根子下面这道疤,是那年夏天咱俩偷老钟家的杏,被他家那条大黄狗追着撵,你慌不择路让树杈子给豁的!
当时血糊糊的,把你吓得不轻,还是我跑去扯了把臭蒿子草给你按住的!那味儿......”
他脸上露出夸张的嫌弃表情,随即又笑起来,“你俩小子,穿上这身皮,人模狗样的,就不认我这个大哥了?”
杨二娃和赵毛蛋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满脸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摔脱臼的右膀子?耳根下的疤?偷杏被狗撵?
这些极其私密、只有他们几个玩伴才知道的糗事和细节!
“你...你是...大志哥?!”杨二娃失声叫道,激动得脸更红了,下意识抬手想去摸自己当年脱臼的肩膀位置,又猛地想起是在师座面前,生生停住,激动地看着周志远。
“大志哥!真是你啊!你这...这变化也太大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毛蛋也激动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耳垂,看向周志远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喜。
“刚才...刚才真没敢认!这...这派头!”
方振武死死盯着两个士兵绝对做不得伪的反应,又看向周志远。
对方脸上那熟稔的笑容,那点出旁人绝不可能知晓的身体特征和童年糗事,还有那两个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认同......
祠堂里紧绷的气氛,悄然泄去。
“行了。”
方振武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但那股冰冷的审视意味已消失无踪。
他挥了挥手,“叙旧以后有的是时间。归建是大事,该办的流程不能少。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是!师座!”
杨二娃和赵毛蛋还有些激动,又敬畏地看了周志远一眼,这才敬礼退下。
方振武走到周志远面前,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面容下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打得好!打出了我川军的威风!杨得功那老小子...有个好侄子!”
他转身走向挂着地图的墙壁,声音恢复了师长的威严:“313团虽然打残了,但也立了大功,所以这旗不能倒!
军部有令,优先补充。给你们五百新兵,凑齐编制!至于武器......”
他扫了一眼祠堂外那些士兵身上的精良日械,“你们自己缴获的,先用着,师里暂时也拿不出更好的补给你们了。”
他拿起一支蘸了红墨水的毛笔,在地图上代表125师防线的一个区域重重画了个圈:“你们团负责防守的位置在这。
三天后,全团要赶到这里驻防!没有多少时间给你整训!
杨志既然是自己人,就要勇挑重担!咱们自家人绝对不亏待自家人,你先代理主持工作的副团座。
这313团的担子,从今天起,就压在你肩上了!别给你老杨家,别给咱川军丢人!”
“是!师座!保证完成任务!”
周志远立正,敬礼,声音斩钉截铁。
祠堂外,阳光有些刺眼。
雷猛紧跟在周志远身后,走出祠堂老远,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军装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周志远挺拔沉静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后怕。
那两个玩伴出现时,他差点魂都吓飞了,可这位杨长官......居然真能认出来?
还知道那么隐秘的旧疤?这......简直神了!
一片相对空旷又被简单平整过的坡地,成了313团的新驻地。
简易的营帐扎了起来。
中央空地上,乌泱泱站着近千人。
左边,是四百多名从潘家镇死人堆里爬出来的313团老兵。
他们穿着或破旧或从鬼子身上扒下稍作改动的军服,但身上挂着的三八大盖、歪把子,眼神锐利,带着磨砺出的凶悍,沉默地站着。
他们前面,站着雷猛和其他几个刚升上来的营连长,同样沉默。
右边,则是刚刚补充进来的五百新兵蛋子。
清一色崭新的灰布军装,脸上带着茫然、紧张,还有一丝对战争模糊的恐惧。
他们手里拿着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鸟铳,弹药袋瘪瘪的,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眼神飘忽,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带他们来的几个补充营军官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对面那群杀气腾腾的“老兵”。
周志远站在两拨人马之间的一块稍高的土坎上。
魏大勇像一尊铁塔般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铜铃眼警惕地扫视着全场。
“都看清楚!”
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坡地上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响。
他指着右边那群新兵,“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以前的样子!穿着破衣服,拿着烧火棍,心里头怕得要死,不知道明天子弹从哪飞过来!”
新兵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头。
他猛地转向左边那群老兵:“再给我睁大眼睛看看他们!”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铿锵的穿透力,“看看这些从潘家镇鬼子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看看他们手里的家伙!看看他们脸上的疤!看看他们眼里的光!
那是饿狼看见肉的光!那是知道怎么活下去的光!那是鬼子见了也得哆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