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375节

  暮色裹着尘土扑在周志远洗得发白的军装上,马鞍旁的皮制枪套映着城楼昏黄的灯火。

  他问出的那句话,字字清晰,没什么火气,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涌向对方。

  那深灰色军装的保安旅军官脸上刻意堆起的严肃瞬间冻住,嘴唇哆嗦了一下,勉强牵动嘴角:“周......周营长言重了。这......这是城防规矩,也是为了......”

  “规矩?”周志远眼皮都没抬,依旧端坐马上,只看着那军官帽檐下渗出的油汗,“我八路军的枪,从鬼子汉奸手里缴来的时候,可没人跟我讲规矩。

  今天进临汾城,是来观礼的,不是来缴枪的。阎长官的电令里,没提这条‘规矩’。”

  魏大勇的汤姆逊枪口不知何时微微抬高了一寸,刚好对着那军官的胸口。

  他没说话,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哼”。

  他身后,十二名警卫排战士齐刷刷地一抖缰绳,战马往前小踏半步,马头几乎顶到前排保安旅士兵的枪口。

  十几支CY自动步枪的刺刀在昏暗中闪着冷光,空气被无形的张力绷紧,排队进城的百姓惊恐地往后缩,连那些油滑的杂牌军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误会!都是误会!”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猛地插进来,带着刻意的热络。

  人群分开,一个同样穿着深灰保安旅军装、却佩戴着少校衔的瘦高军官疾步跑来,脸上堆满笑容,眼神却飞快地在周志远一行人的装备上扫过,尤其在魏大勇那挺汤姆逊和警卫排鼓囊的弹夹袋上多停了一瞬。

  “手下人不懂事!周营长勿怪!勿怪!”

  他几步冲到近前,狠狠瞪了那拦路军官一眼:“瞎了你的狗眼!周营长是崔司令和张政委请来的贵客!缴哪门子械?滚一边去!”

  转头又对周志远换上一副殷切笑脸,“卑职保安旅司令部参谋,李维明。奉崔司令和张政委令,特在此迎候周营长!

  怠慢之处,还请海涵!几位一路辛苦,快请快请!司令部已为诸位备下住处。”

  那拦路军官如蒙大赦,灰溜溜退开。

  李维明侧身引路,姿态放得很低,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周志远腰间挎着的驳壳枪和魏大勇横在身前的冲锋枪。

  王朋兴不动声色地收回证件,看向周志远。

  周志远微微颔首,轻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

  魏大勇这才缓缓将汤姆逊枪口压下几寸,策马紧贴周志远侧后。

  警卫排战士也收拢队形,马蹄铁敲击着瓮城内的青石板路,发出整齐又带着点威慑的脆响,两旁的保安旅士兵下意识地贴着墙根避让。

  穿过瓮城,进入内城。

  街道比城外宽阔些,两旁多是些低矮的店铺,招牌陈旧。

  行人看到这支杀气腾腾、装备明显超出保安旅制式的骑兵小队,无不侧目,指指点点。

  李维明在前引路,嘴上不停介绍着临汾风物,热情洋溢,滴水不漏。

  “周营长请看,前边就是城隍庙街,热闹着呢......哦,司令部设在城西师范学校旧址,地方宽敞,就是......唉,刚接手,弟兄们杂,秩序有点乱,周营长多担待......”

  周志远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

  三维地图无声展开,覆盖了周围近五公里范围。

  代表保安旅士兵的蓝色光点零散分布在街巷中,不少光点处于无序移动状态,甚至有几处光点聚集在一起。

  街道深处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几个代表不同势力的红点若隐若现,窥探着他们这支小小的外来力量。

  师范学校方向,一个代表着崔道临的浅蓝色光点和一个代表着张志昂的深蓝色光点相隔甚远,各自周围都簇拥着一群或灰或蓝的光点,中间泾渭分明地空着一大片区域。

  这“秩序有点乱”,恐怕不只是乱在表面。

  周志远心里冷笑。

  师范学校大门敞开,门口站着两排持枪卫兵,左边一排是保安旅的灰军装,右边一排却是旧式深蓝色军服,袖章模糊不清。

  两排人看似都在站岗,却彼此间隔老远,眼神都不带交流的。

  门楼顶上那面“第六专署保安旅”的大旗,在暮色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周营长,请!”

  李维明勒马停在校门口,跳下来,殷勤地要替周志远牵马。

  “不必。”周志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魏大勇和王朋兴等也立刻下马,警卫排战士迅速散开一个小警戒圈,两人留在原地看管马匹,其余十人自动护住周志远和王朋兴侧翼和后方,眼神扫视着大门内外那两排泾渭分明的卫兵和校园深处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们的自动步枪虽枪口朝下,但手指稳稳搭在扳机护圈上。

  李维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好好,周营长请随我来。住处安排在东跨院,安静。崔司令和张政委正在处理些紧急公务,晚些时候定会亲自过来拜会......”

  刚走进有些破败的校门,迎面就撞上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喧嚣。

  几个穿着皱巴巴深蓝旧军官服的人勾肩搭背地从一处像是库房改造的房间里晃出来,军帽歪斜,个个脸红脖子粗。

  其中一个敞着怀,露出腰间的毛瑟驳壳枪,指着另一个正在系裤带的,含糊不清地嚷着:“......老刘!输不起是不?昨儿那笔饷......说好......说好翻本的......”

  被指着的那位提着裤子,一脸晦气:“......放屁!王麻子!老子......老子看在崔司令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妈的!给老子站住......”

  那敞胸的军官踉跄着就要追过去,正好挡在周志远一行人的路中间。

  李维明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呵斥:“王营长!胡闹什么!有贵客!”

  那敞胸的王营长醉眼乜斜地扫过来,目光掠过周志远朴素的灰军装和帽上的帽徽。

  又看到魏大勇那魁梧身材和手里的汤姆逊,以及警卫排战士那一水锃亮的自动步枪和刺刀,醉意似乎醒了两分,但嘴里依旧不干不净:“贵......贵客?哪......哪部分的土......土八......”

  “啪!”

  他话没说完,李维明一个箭步上去,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又快又狠,直接把那王营长打懵在原地,酒也醒了大半。

  “混账东西!睁开你的狗眼!这是八路军太岳军区的周营长!崔司令和张政委的贵客!”

  李维明厉声骂道,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转头又对周志远连连拱手,“周营长息怒!息怒!下面人不懂规矩,喝多了几口猫尿就满嘴喷粪!卑职一定严加管束!”

  那王营长捂着脸,看着李维明要吃人般的眼神,再看看周志远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他后颈发凉的年轻脸庞,以及魏大勇那双快喷出火的牛眼,喉咙咕噜一声,屁都没敢放一个,低头悻悻地让开了路。

  他身后那几个醉醺醺的军官也瞬间噤若寒蝉,贴着墙根溜了。

  周志远看都没看那王营长一眼,只对李维明淡淡道:“李参谋费心了。”他

  脚步没停,径直穿过这片狼藉,走向李维明指引的东跨院。

  魏大勇路过那王麻子身边时,肩膀似是无意地重重撞了他一下,撞得他一个趔趄,闷哼一声却不敢发作,只能瞪着魏大勇宽阔的背影喘粗气。

  警卫排战士无声跟上,步伐整齐,眼神冷冽。

  东跨院相对僻静,几排平房围成一个小天井。

  房子老旧,但看得出临时收拾过。

  李维明指挥着几个士兵帮忙把行李搬进一间最大的屋子,又连声吩咐准备热水饭食。

  “周营长,诸位兄弟,一路辛苦,先歇歇脚。热水饭菜马上送到。卑职就在前院值房,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李维明陪笑说完,才小心地退了出去。

  魏大勇一脚把房门踹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环视这间简陋的屋子,土炕、破桌椅,墙角还堆着些杂物。

  “他娘的!这什么鸟地方!跟咱河源的窝棚也强不了多少!还有门口那帮子废物,也配穿那身皮?”

  王朋兴放下文件包,走到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

  “支队长,这地方邪气得很。门口两排卫兵各站各的,里面军官大白天喝酒赌钱,那个崔道临就这本事带兵?”

  周志远解下武装带,把驳壳枪放在手边的炕沿上,走到水盆边拧了把凉毛巾擦脸:“看到了?这就是‘第六专署保安旅’。

  崔道临这个司令是阎长官点的名,旧军队的老油子,那三个支队的头头都是他拉来的把兄弟或者他用银元喂饱的兵痞。

  张政委和方主任是上级派来的,虽然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可枪杆子一大半不捏在咱们同志手里。

  这很可能就是祸乱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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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外来的‘和尚’,‘捡来’的证据,借势压人!

  “那还整编个屁!”

  魏大勇一屁股坐在炕上,震得土炕嗡嗡响。

  “一颗老鼠屎坏掉一锅汤,更何况还不止一颗老鼠屎,难道这好不容易拉扯起来的抗日队伍就让这帮龟孙这么祸害?”

  “阎长官要个名义上的‘统一’,把晋南这些杂七杂八的武装吞并收编,弄成他的‘私兵’。”

  周志远把毛巾扔回盆里,“派张政委他们来,一是做样子给重庆和延安看,表示他‘合作抗日’,二是想借咱们党的力量,替他整顿这些乌合之众,稳住局面。

  至于崔道临这些旧军官,他们只想保住手里的兵权,多吃点空饷,捞点好处。

  咱们的存在,恐怕挡了他们的财路,也碍了阎长官的如意算盘。”

  “狗屁合作!这他娘的就是个尿壶!专装脏东西的!”

  魏大勇啐了一口。

  王朋兴皱眉道:“那咱们这次来......旅长让您‘代表军区’过来观礼,怕是没那么顺当......”

  “看看再说。”周志远坐到炕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三维地图里,代表崔道临的光点离开了司令办公室,正朝着张政委所在的政训处方向移动,但速度很慢,似乎在故意拖延。

  张政委的光点一直未动,就在政训处房间里。

  代表徐磊的蓝色光点则在几个分散的蓝色光点之间快速移动。

  校园里各处代表旧军官势力的灰色光点群依旧混乱无序,而代表我方控制的那三个支队的蓝色光点则相对集中,分布在营房区。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小院的寂静,是从前院李维明值房传来的。

  没过多久,李维明小跑着来到东跨院门前,没进来,隔着门缝恭敬地说:“周营长,崔司令和张政委忙完了,正在司令部小餐厅为您接风洗尘,请您移步。”

  司令部的小餐厅里灯火通明,一张硕大的圆桌摆满了鸡鸭鱼肉,酒香混杂着菜肴的热气,与外面萧索的校园形成鲜明对比。

  桌边坐了不少人。

  主位上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胖子,穿着考究的将官呢料军服,肩章上一颗金星闪烁(少将衔)。

  他脸庞圆润,眼袋浮肿,但眼神精明活络,此刻正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正是保安司令崔道临。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八路军灰布军装、戴着眼镜的清瘦男子,脸色沉静,目光深邃,正是政委张志昂。

  张志昂下首是个三十岁左右、同样穿着八路军军装、显得干练精神的政治部主任徐磊。

  另外半圈坐着的,清一色是穿着深灰或深蓝旧式军装的军官,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多岁不等,军衔从少校到上校。

  他们大多脸色红润,神态倨傲或带着审视。其中就有那位在城门口被周志远一句话噎回去的军官,此刻正低头扒拉着面前的菜。

  那个在校园里被李维明打耳光的王麻子营长也在角落里,脸上还有个红印子,眼神躲闪。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坐在崔道临的另一侧,手里捻着串佛珠,眼神阴鸷,这是保安旅的“高参”赵半城,据说是本地哥老会的老杆子,被崔道临请来“坐镇”。

  “哎呀呀!周营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英气逼人!”

  崔道临热情地迎上来,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

  周志远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军礼:“崔司令过誉了。周志远奉命前来,还请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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