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脆急促的铜铃声响起,伴随着驴子不耐烦的响鼻声。
“让开!都让开点!不长眼的东西!撞死你!”
一个破锣嗓子骂骂咧咧地响起。
只见一辆驴车歪歪扭扭地闯了进来,驾车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嘴里不干不净地呵斥着挡路的人。
驴车上堆满了空箩筐和烂草席。
城门洞光线昏暗,门岳只依稀看见驾车的是个男人,心头一松。
何辅国也微微摇头,觉得这赌局过于儿戏。
然而,周志远眼底精光一闪,他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驴车颠簸之下,车厢里那堆蓬乱的草席下,蜷着一个瘦小的女孩!
“来了。”
周志远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驴车已到茶摊附近。
那赶车汉子似乎嫌前面人走得慢,猛地一勒缰绳,驴子吃痛,一个趔趄,车身剧烈一晃!
“哎呀!”
一声带着稚气的尖叫响起!
草席掀开,一个穿着脏兮兮碎花棉袄、梳着两条枯黄小辫的女孩子骨碌碌从车上滚了下来,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沾了一身的泥水。
她看起来顶多十一二岁,小脸煞白,捂着撞痛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周志远这一桌客人。
安静。
绝对的安静。
门岳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捏着破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他死死盯着那个摔倒在地的小女孩,仿佛要把她瞪穿。
何辅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缓缓垂下眼睑。
孔团长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憋了半天,才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了起来,“好!好哇!哈哈哈哈!女娃!门师长,何长官,承让!承让了!哈哈哈哈!”
那笑声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周志远面无表情,端起面前的粗陶碗,将里面冰冷的残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
“赌局已定。此战,由我周志远指挥。”
他的声音不高,却铮铮作响,“请何长官、门师长,立刻命令城外隐蔽部队,秘密向城东二十里外野猪沟集结!
孔团长,你部向西,占住老鸹岭,卡死偏关通大同的公路!我独立支队做尖刀,楔进城北!
明日丑时,总攻信号为三颗红色信号弹!”
“此战方略,”周志远手指蘸了碗底茶水,在那满是油污的破桌上快速勾勒,“首要,撕开城北!鬼子和伪蒙军驻地之间有‘空子’,那是他们的死穴!
我亲自带突击队,从这里钻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我部的炮火,会集中轰击城北鬼子联队部!
警卫大队,紧随突击队之后扩大缺口!第一大队,堵住鬼子兵营出来的援兵!
716团在老鸹岭,等溃逃的鬼子送上门!
何长官、门长官的主力,待我部撕开缺口后,立刻由东门、南门压入,分割清剿城内残敌!
优先追着伪蒙军打!他们人数虽多,但战力最弱,一击即溃!务必快、准、狠,不给鬼子喘息重组防线的机会!”
他抬眼,目光如电,扫过何辅国与门岳:“两位长官,可有疑议?”
门岳脸皮抽搐,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何辅国沉默片刻,眼神复杂地看向周志远那张年轻却果决的脸,最终重重一点头:“周支队长谋定后动,辅国所属......就拜托周支队长了!”
“哼!”门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长凳,“明日丑时!老子倒要看看,你的尖刀到底有多利!”
他一把抓起那个拾粪的破筐,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次日丑时,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三颗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尖啸,骤然划破偏关沉寂的上空!
“轰!!!”
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瞬间,楚云舟精心布置在城北外的炮兵阵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炮弹撕裂空气,带着死神的呼啸,精准地砸向周志远地图上标记的鬼子联队部区域!
猛烈的爆炸将那片区域的房舍瞬间夷为平地,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突击队!上!”
周志远低吼一声,眼中倒映着远处的火光,身形第一个跃出藏身的断壁残垣。
他身后,西村厚也、堀田优斗带领的突击大队如同鬼魅出笼,几十条黑影借助爆炸的轰鸣和火光造成的混乱,灵猫般扑向城墙根一段塌陷的豁口——那是三维地图中标注的守备相对薄弱点。
两个守在豁口附近沙袋后的伪蒙兵刚被炮声震醒,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噗噗两声沉闷枪响,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头上瞬间多出一个血洞。
堀田优斗手中的冲锋枪枪口冒着微不可察的青烟。
“哐啷!”
一架带着倒钩的轻便云梯被无声地架在低矮的残缺口上。
突击队员们口衔短刃,动作迅捷如猿猴,几秒钟便攀了上去。
城墙上,两个被爆炸吸引、正望向联队部方向的鬼子哨兵,只觉喉头一凉,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西村厚也面无表情地甩掉黑色短刀上的血珠。
“缺口已控!清除!”
耳机里传来西村冰冷的报告。
周志远立刻对着步话机低喝:“和尚!带人给我冲上来!钉死在缺口!宋少华!压住兵营出口!一只苍蝇也别放出来!”
“明白!”
“第一大队!挡住鬼子!”
魏大勇的咆哮在下方炸开,他魁梧的身躯顶着钢盔,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带着警卫大队的彪形大汉们,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那道刚刚被撕开的城墙缺口!
子弹狂风暴雨般扫向闻声涌来的鬼子小队,瞬间将其压制在街角。
城内,早已是一片混乱。
联队部被端,鬼子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各个兵营里的鬼子没了统一调度,像炸了窝的马蜂,只能凭借各中队长、小队长收拢兵力,朝着枪声最激烈的城北缺口方向涌去。
“堵住!挡住他们!”
宋少华趴在临时用沙包和断墙构筑起来的街垒后,声嘶力竭地大吼。
第一大队的战士们死死守着几条通向城墙缺口的要道。
三八式步枪沉稳急促地点射,手榴弹不断在冲锋的鬼子群中炸开!
沙尘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味弥漫开来。鬼子的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拼命压制,子弹打得沙包噗噗作响,砖石碎屑横飞。
“轰!”
一声巨响,宋少华左侧不远处的一个机枪火力点被鬼子掷弹筒准确命中,连同两个战士一起被炸飞。
“二排长!”
宋少华目眦欲裂。
“杀鬼子!给排长报仇!
”旁边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怒吼着,抱起一捆集束手榴弹,跃出掩体,朝着冲过来的鬼子步兵群就扑了过去!
轰隆!!!
震天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短暂地吞噬了那一小片区域,也阻断了鬼子的这波亡命冲击。
“柱子!!!”宋少华咬着牙,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机枪!给老子顶住右翼!别让鬼子钻空子!”
城北杀声震天,激烈的攻防战死死吸引住了鬼子守城主力最凶悍的反扑力量。
与此同时,偏关东门和南门方向,几乎在城北炮火响起后的片刻,也爆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何辅国与门岳的主力部队,在周志远发出总攻信号后,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猛烈爆发!
“弟兄们!冲进去!杀鬼子!杀汉奸!”
何辅国部的一名营长挥舞着驳壳枪,身先士卒。
士兵们挺着刺刀,抬着简易云梯,迎着城墙上伪蒙军稀疏慌乱的火力,奋勇登城!
城头的伪蒙军本就惊魂未定,被这排山倒海的攻势一冲,顿时乱了阵脚,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开始溃退。
南门更是成了伪蒙军的灾难地。
门岳憋了一肚子邪火,亲自督战。
他部下的老兵痞子们打法凶悍刁钻,机枪火力掩护下,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兵利用炸药包炸塌了城门附近的简易工事,后续部队如潮水般涌入!
“缴枪不杀!”“专打蒙奸!”的吼声此起彼伏。
伪蒙军第七师和第十师本就军心涣散,此刻哪里还有斗志?
面对凶神恶煞般冲进来的国军士兵,纷纷丢掉武器跪地投降,或者抱头鼠窜。
鬼子的几个督战军官试图弹压,瞬间被乱枪打成筛子。
南门守备,顷刻瓦解。
城内的战斗迅速演变成残酷的巷战与清剿。
何、门两部依仗绝对的人数优势,以连排为单位,沿着街道、巷弄,逐屋逐院地清剿顽抗的鬼子散兵和试图顽抗的伪蒙军死硬分子。
激烈的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刺刀碰撞的金属刮擦声、濒死的惨嚎声混杂在一起,响彻偏关的大街小巷。
伪蒙军的溃败如同雪崩,进一步瓦解了城内残敌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
而在城北的核心战场,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周志远亲自坐镇在刚刚巩固住的城墙缺口内侧一处相对坚固的民居里,这里成了临时的前线指挥所。
他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忠实地显示着方圆五公里内的敌我态势。
无数代表敌军的红色光点,正疯狂地向城北缺口和宋少华的防御阵地冲击,但代表己方的蓝色光点则如激流中的礁石,死死抵住。
代表何、门部队的蓝色光点正从东、南两个方向快速向城内蔓延、分割。
“楚云舟!炮火延伸!坐标:西大街拐角,鬼子重机枪巢!给我敲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