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任何鬼子的嚎叫或枪声,只有烈火焚烧一切时发出的恐怖声响。
文庙方向的枪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歇。
栓子带着他的人跑了过来,一个个也是灰头土脸,但脸上带着胜利的亢奋,不少人身上还沾着血。
“队长!文庙拿下了!狗日的马队和伪军班一个没跑掉!马都让咱们给突突了!”
栓子兴奋地报告。
但陈捷和王大成,以及所有刚刚从盐店火海里退出来的战士,都没心思听这个。
他们望着眼前这座疯狂燃烧,不断塌陷的巨大火堆,望着那吞吐着恐怖火焰和浓烟的废墟,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呆滞的震撼和后怕。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臭味,那是皮肉、毛发、织物、木头混合燃烧后散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味。
很快,几个胆大的游击队员,捂着口鼻,用湿布蒙着脸,强忍着高温和恶臭,小心翼翼地靠近盐店废墟边缘,试图搜寻是否还有残敌或可用的物资。
“呕......哇......”刚靠近没几步,一个队员就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借着冲天的火光,能看到废墟的缝隙间,一些扭曲蜷缩、如同焦炭般黑黢黢的东西。
它们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有的像虾米一样弓着,有的四肢张开,有的几具“焦炭”甚至纠缠在一起。
高温将皮肉烧得和衣服、装备熔在一起,糊成一团,散发出阵阵难以形容的恶臭。
偶尔能看到一截烧得发白,从焦黑中露出的骨头。
“我的老天爷......”一个老队员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都......都烧成炭了......”
另一个队员声音发颤。
盐店废墟还蒸腾着滚烫的热浪,焦糊的恶臭混合着血腥气,浓稠得化不开。
冲天火柱虽已坍塌成一片明灭不定的暗红炭火,噼啪声也稀疏了,但那灼人的余温和呛人的浓烟依旧霸占着城中心的空气,提醒着所有人刚刚发生的一切。
陈捷拄着那杆从伪军尸体上扒拉下来的三八大盖,枪托抵着地面,支撑着他同样疲惫不堪的身体。
他脸上糊满了硝烟和灰尘,额头一道被飞石划破的口子结了黑紫的痂,嘴唇干裂起皮。
他死死盯着那片不时有坍塌小响动的盐店废墟,眼神复杂,有残余的狠厉,有心悸的后怕,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王大成站在他旁边,比他更狼狈,半边衣服被烧焦了,敞着怀,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土布褂子,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大刀片。
他看着废墟里那些隐约可辨的焦黑扭曲的块状物,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扭开头,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便宜这帮畜生了!”
游击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在周围,或坐或靠,没人说话。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眼前的惨象和身体的极度透支冲得无影无踪。
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简单用撕下的布条缠裹着。
更多的是脱力,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精神松懈带来的虚脱感,有些人干脆直接瘫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气.....
就在这时,周志远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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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好人有好报,情报自己送上门!
周志远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一步一步的,慢慢踏过满地的瓦砾和污血。
魏大勇和冯启东一左一右紧跟着他,后面是那十二名队员。
他们身上同样有尘土、汗渍,甚至魏大勇手臂上被灼出一道暗红的印子。
“周同志!”陈捷闻声猛地转过头,看到周志远等人,挣扎着想站直些,“多亏了你们!不然......战士们这百十斤,都得交代在这盐店!”
他目光扫过盐店废墟,心有余悸。
“赶紧打扫战场,小鬼子的援兵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要过来。咱们得小鬼子一个难忘的教训才成!”周志远直入主题。
陈捷精神一振。
王大成猛地挺起腰:“对!打扫战场!都他娘的别装死了!能动弹的都起来!”
他挥舞着大刀片,声音恢复了几分活力,“栓子!你带几个人,再去文庙那边瞧瞧,马棚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一、二、三号,警戒外围街口,建立观察哨。”
“四、五号,协助游击队清理盐店外围,搜集武器弹药,注意未爆手雷和残余火点。”
“其他人、启东,跟我进废墟。和尚,你带着游击队员搜索盐店周边可能的地窖、夹墙。”
周志远语速快而清晰,指令一条条下达,没有丝毫迟滞。
特战队员们闻令而动,无需多余言语,各自赶向自己的任务点。
动作干净利落,与周围游击队员略显迟缓茫然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废墟清理实际上是一件极其危险的工作。
冯启东换上了一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厚棉手套,示意两名队员先用长木棍试探性地捅戳盐店废墟边缘还在冒烟的区域,排除塌陷和暗火。
他自己则持枪警戒,目光扫过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两个队员小心地靠近一处相对完整的墙体,用刺刀撬开一块烧得变形的门板碎片。
“噗......”
一股更浓郁的焦糊恶臭猛地散开。
碎片下,赫然是两具紧紧贴在一起,烧得如同蜷缩干尸般的焦黑物体,依稀能辨认出人形轮廓,其中一具的指骨死死抠着一柄同样烧变形的南部手枪。
一名年轻的游击队员忍不住干呕起来,脸色煞白。
冯启东面不改色,用刺刀尖精准地挑开那柄粘连着手骨的手枪,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没用了,高温已经把这把枪烧的彻底变形了。”
随即示意队员:“收集起来,集中处理。”
另一边,魏大勇带人砸开了盐店隔壁一间原本可能是账房的小屋后墙,果然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的污浊空气涌出。
魏大勇二话不说,将驳壳枪插回腰间,拎起旁边一个沉重的大石锁,猛地砸向地窖入口腐朽的木盖板。
轰隆一声,盖板碎裂。
他探身朝里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地窖里嗡嗡回响:“里面的!不想变烤猪的就给老子爬出来!”
里面沉寂了几秒,随即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求饶声。
一个穿着伪军制服,满脸黑灰的胖子哆嗦着爬了出来,紧接着是两个几乎吓瘫的鬼子伤兵,其中一个腿被打断了,只能拖着爬。
魏大勇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们拖出地窖,甩给赶来的游击队员捆上。
“嘿!周同志!快看!”王大成兴奋的吼声从盐店前院一角传来。
他带着几个人撬开了一块塌陷的沉重房梁,下面压着一个半毁的铁皮柜子。
柜门扭曲着,露出里面一排排黄澄澄的子弹!
看规格,主要是给三八大盖和歪把子用的。
“子弹!好多子弹!还有......这是啥?”
他又从柜子角落掏出一个沉重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甜瓜手雷。
“好东西!”
陈捷眼睛亮了,几步抢过去,抓起一把子弹掂量着,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容,“妈的,够咱用好一阵子了!”
“不止这个。”
周白石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
他指着盐店后院马房那边,“队长,周队长!那门掷弹筒!先前打鬼子小队缴获那门!就在那棵没烧死的枣树根那儿!”
众人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果然,一门“八九式”掷弹筒歪倒在灰烬边缘的枣树下,筒身沾满了泥灰,但看起来基本完好。
旁边还散落着几枚榴弹。
这东西在缺乏重火力的游击队眼里,简直是宝贝疙瘩!
冯启东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
他先是旋开筒尾的击发机匣盖,吹掉里面的浮灰,反复看了看撞针和簧片,又拿起一枚榴弹,检查引信是否完好。
动作熟练而专业。
“筒身轻微变形,但不影响使用。撞针簧片有点松,需要拆开紧一下。弹药还有十二发,引信完好。”
他沉声对周志远报告。
“能修?”
陈捷紧盯着冯启东的手,生怕他说出“不行”二字。
“能。”
冯启东言简意赅。
“太好了!”
陈捷重重一拍大腿,对着旁边同样兴奋的王大成吼道,“大成,把你手下手最巧、最稳当的那个二木头叫来!给冯兄弟打下手!让他好好学!这玩意儿以后就是咱的镇队之宝了!”
战场清理在紧张、压抑却也带着发掘宝藏般的亢奋中进行着。
武器弹药被分类堆叠:
成捆的三八大盖、老套筒、汉阳造;歪把子机枪的残骸部件;
成箱的子弹,黄铜壳在晨曦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甜瓜手雷被小心地码放;
破损的刺刀、水壶、皮带、钢盔......所有能用的东西都被搜集起来。
盐店废墟内外那些烧焦或残缺的尸体被拖拽出来。
鬼子的尸体单独堆在一处空地,伪军的则堆在另一边。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味,那是烧焦的木头、皮革、毛发、皮肉、血腥、硝烟、粪便和尸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几个游击队员抬着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鬼子尸体路过时,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八岁的半大孩子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弯着腰,胆汁都呕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一个老队员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年轻人拉到一边,递过去一个水壶。
“挖坑,深埋。”
周志远看着那两座不断增高的尸堆,冷冷下令:“石灰不够,就用灶膛灰,厚厚地盖一层。”
“周同志放心!”陈捷指挥着人手开始挖坑。
日头渐渐爬上东边的城墙垛口,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将金色的阳光洒在满目疮痍的县城里,也照亮了空气中依旧悬浮的尘埃与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