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播间里,几个同事凑在一起,神情紧张地低声议论着。
“喂,听说了吗?是真的!九州那边都传疯了!”
“我表哥在福冈当警察,他偷偷打电话来说的,全城都是那种传单!警察和宪兵从半夜就开始收缴,累得像狗一样!”
“说是支那人的飞机?真的假的?他们哪来的飞机?”
“谁知道呢...但空袭警报根本没响啊!太可怕了,要是扔炸弹...”
就在这时,一个技术员急匆匆跑进导播间,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白色传单。
他满脸兴奋和紧张,没注意到直播信号灯其实还亮着一个微弱的待机指示灯,隔音门也没完全关死。
“快看!就是这个!我朋友刚偷偷塞给我的!长崎那边流过来的!”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头碰头地看着传单上的内容和漫画。
“天哪...这画的是...”
“战争是罪恶...平民受苦...”
“怪不得上面疯了一样要收缴!”
小林美智子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就在她看清那幅枯树下母子图的瞬间,导播间角落里,一个连接着备用监听线路、用于内部通话的麦克风,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而技术员那因为激动而忘了控制的、带着惊恐和不可思议的声音,清晰地通过这条还连着的线路,瞬间传到了大楼的某个备用录音设备上。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微小的却致命的疏忽。
几小时后,大阪。
一间拥挤嘈杂的居酒屋。
烟雾缭绕中,一群下了班的工人和职员喝着劣质的烧酒,发泄着生活的苦闷。
角落里,一个穿着邮递员制服,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隐秘兴奋的男人,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喂,诸位,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什么好东西?”
有人凑过来。
“嘘!小声点!”邮递员把纸片在桌下摊开一角,露出刺目的标题和那幅焦土漫画。
“嘶...”
一圈人倒吸一口凉气,酒意都醒了大半。
“这...这是...”
“没错!”
邮递员眼中闪着光,“就是昨晚天上掉下来的!听说不止大阪,九州、四国,好几个大城市都落了!支那人的飞机飞过来的!”
他指了指那张纸,“上面写的东西...有点意思啊...”
“说我们在中国...杀了很多...”
一个中年工人盯着那枯树下的母子图,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自己应征去满洲后再无音讯的弟弟。
“战争是财阀军人的罪恶...让老百姓一起承担...”
一个戴着眼镜的小职员低声念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
“怪不得今天满大街都是警察和宪兵!跟疯狗一样!”
旁边的人愤愤地啐了一口,“原来是怕我们看到这个!”
消息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小小的居酒屋角落里炸开。
每个人都在极力压低声音,每个人都忍不住想凑近看一眼那“禁忌之物”,交换着各自听来的零碎消息和恐惧。
对战争的怀疑,对高层的怨气,对自身处境的惶恐,以及对那架不知从何而来的中国轰炸机那难以言喻的震惊与一丝...隐秘的敬畏,混杂在一起,在劣质烧酒和廉价烟草的气味中发酵。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京、神户、横滨...无数类似的角落,在警察的强制收缴和官方的刻意沉默之下,那些侥幸被藏匿下来的白色纸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在交头接耳中、在惊惶的眼神里,悄然流传着。
一张纸片,击碎了“本土绝对安全”的神话,也撕开了一道怀疑与惊恐的裂缝。
整个日本,从上到下,陷入了一场无声的、规模空前的慌乱与震动之中。
这场来自五月二十日凌晨的“纸雪”,早已落下,其冰冷的寒意,正无声地渗透进这个帝国每一寸肌理,每一个角落。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粘稠,但东方海天相接处,那抹灰白正顽强地拓开疆域。
引擎的咆哮撕裂了笼罩栎社机场的死寂,不再是单调的嗡鸣,而是带着一种力竭般的嘶哑,由远及近,沉沉地压向地面。
跑道尽头,探照灯的光柱之前已经关闭,只剩塔台窗口几点熬夜的灯火,此刻全都猛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地面上黑压压的人群——地勤、军官、翘首以盼的支援人员,瞬间骚动起来。
“回来了!是‘青鸾’!还有‘玄鸟’!”
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压抑了一整夜的担忧、恐惧、渺茫的希望,瞬间被巨大的声浪吞没。
“青鸾”号的巨大身影率先刺破那层稀薄的晨雾,庞大的机体被初露的微光勾勒出银灰色的剪影。
它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树梢掠过,起落架在颠簸中顽强地伸出,主轮狠狠啃上粗糙的跑道!
“砰——嗤啦——”
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橡胶焦糊的气味骤然爆发!
沉重的机身被巨大的惯性拖着,在跑道上剧烈地跳跃、扭动,留下一道浓黑扭曲的刹车痕。
尾部那面被硝烟和气流熏染得发污的帆布上,用红漆草草涂抹的“青鸾”二字,在晨曦下显得格外炫目。
紧跟着,“玄鸟”号也以一种同样惊心动魄的姿态沉重着陆,两架巨鸟并排滑行,引擎的嘶吼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在跑道中段停稳。
螺旋桨搅动的狂风吹得地面尘土飞扬,扑打着涌上来的人群。
机舱门从内部被猛地推开,一股浓烈的汗味、机油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汹涌而出。
周志远第一个出现在舱门口。
他依旧顶着佟文博那张易容后略显苍白的脸,飞行皮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沾满油污的空军制服,眼神扫过下方激动的人群。
他抬手,不是敬礼,而是用力一挥,声音穿透了引擎的余音和人群的喧哗:
“任务完成!百万纸弹,已倾泻敌国本土!”
短暂的死寂。
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万岁!”
“成了!真的成了!”
“轰炸东京!我们炸了东京!”
狂喜的浪潮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帽子被抛上天空,手臂胡乱挥舞着,许多人眼眶通红,甚至有人激动得直接跪倒在地,用拳头捶打着冰冷的地面。
几个提着暖水瓶跑来的女护士,站在原地,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下。
十四队队长徐鹏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玄鸟”号的舷梯,一把抱住正从里面钻出来的自己机组的领航员,用力拍打着对方的肩膀,吼得嗓子都破了音:“好!好样的!都活着!都他娘的活着回来了!”
混乱中,周志远利落地跳下飞机,冯启东紧随其后,动作自然地融入欢呼的人群边缘。
周志远目光迅速锁定了人群外围一辆不起眼的破旧救护车——那是魏大勇和老田的人提前准备好的。
“和尚!”周志远压低声音,对着挤过来的魏大勇低喝。
魏大勇脸色有些苍白,右肩缠着的绷带下隐隐透出血迹,但眼神依旧凶悍如猛虎。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支队长!都安排好了,车就在边上!”
趁着整个机场都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庆祝氛围。
地勤们开始围着两架伤痕累累的英雄飞机忙碌检查,军官们激动地互相拥抱、拍打。
而周志远、冯启东和魏大勇三人,如同三道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救护车旁。
车门拉开,里面躺着依旧昏迷的佟文博和孙立。
他们被换回了自己的里衣,外面裹着厚毯子,脸上还残留着被击打后的青紫和尘土。
周志远探身进去,手指快速在佟文博颈动脉上一搭,确认脉搏平稳有力,又检查了一下孙立,这才对冯启东和魏大勇点点头。
“动作快点!送回他们宿舍。启东,处理干净痕迹。”
周志远语速极快。
三人合力,小心又迅速地将两个昏迷的飞行员挪出救护车。
冯启东走在最前面开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魏大勇用未受伤的左臂半搀半抱着佟文博,周志远则扛起孙立。
他们避开主路,沿着机库和围墙的阴影快速移动。
宿舍楼同样沉浸在一种大仇得报的松散欢庆中,走廊里没什么人。
佟文博的单间门被冯启东用之前搜出的钥匙轻松打开。
三人闪身进去,迅速将佟、孙二人安置在各自的床上——佟文博在主卧的行军床,孙立则在旁边用椅子临时拼凑的床铺上。
冯启东动作麻利地清理掉地上刚才蹭进来的新鲜泥土印子,又将从魏大勇带来的小包里取出的一些染着油污的绷带碎屑,随意丢在佟文博床脚和桌子下。
他甚至不忘将佟文博那把航空专用勃朗宁手枪塞回他腰间的空枪套,公文包也放回原位。
最后,周志远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佟文博。
冯启东低声道:“没问题了,一两个小时内,他们醒不了。药效过了后只会记得遇袭前的事情,后面的记忆会变得非常模糊。”
周志远不再说话,挥手示意离开。
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迅速消失在宿舍楼的阴影里,汇入机场外围那片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中。
机场的喧嚣还在持续。
两架轰炸机被地勤们如同英雄般簇拥着拖向机库方向。
徐鹏程正唾沫横飞地向闻讯赶来的基地指挥官汇报着惊心动魄的轰炸过程。
“......那帮小鬼子根本没想到!探照灯刚亮我们就俯冲下去了,老佟那家伙胆子真大!就在他们炮口底下撒传单!那场面,铺天盖地!哈哈!真他娘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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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懵逼的‘佟孙’二人组与难免阵上亡的将军!
徐鹏程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把当时的壮丽景象抓出来给大家看。
基地指挥官拍着徐鹏程的肩膀,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