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后座空空如也,只留下飞扬的尘土。
摩托车在距离机场外围铁丝网几百米外的隐蔽处熄火。
机场的轮廓在越发昏暗的天色下模糊显现,跑道尽头巨大的马丁B-10轰炸机如同一只只沉默的巨大鲲鹏。
铁丝网内,持枪巡逻的士兵影影绰绰。
“放轻松点,‘孙立’,”周志远下车,没有看身后的冯启东,声音压得极低,语调却带着一丝佟文博该有的疲惫,“你是我的副官。记住,我们是撞见了寺里香客冲突,混乱中挨了闷棍,索性没什么大碍。所有的行动听我指挥,少说多看,一切有我!”
冯启东下意识地绷紧的下颌稍微放松了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模仿着真孙立的神情,主动进入状态:“是,副队长。就是头有点晕,这帮乡下刁民下手真黑。”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主哨卡的方向走去。
周志远刻意让自己的身体重心带点右倾,如同肩上扛着无形的不适。
临近哨卡,刺眼的手电光猛地照射过来,光柱在两人沾染尘土和草屑的制服上扫视。
“站住!证件!”哨兵的声音很年轻,带着警惕和紧张。
旁边另一个经验老些的兵头则狐疑地盯着他们狼狈的样子,手按在枪套上。
周志远没有说话,只是不耐烦地皱眉,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一只手捏着自己的军官证递过去,另一只手自然地从“孙立”胸口扯过属于孙立的那本证件,直接甩给那老兵。
老兵接过两本证件,翻看钢印照片的同时,手电光柱也牢牢钉在周志远易容的脸上,一寸寸移动,比对照片上佟文博略带严肃的方脸和他脸颊上那道细微的伤疤痕迹。
“佟副队长?孙少尉?”老兵的声音带着疑问,“你们这是......?”
“晦气!”周志远模仿着佟文博那略带一丝不耐烦的沙哑嗓音开口,语气烦躁又带着上级军官的压迫感,同时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一下。
“下午在栎社寺处理点私事,撞上两群本地无赖争香火地盘动了手,场面混乱,挨了记暗棍!耽误老子工夫!证件看清楚了就赶紧的,四点整备!误了起飞,谁担得起责任?”
老兵脸上疑虑未消,照片和真人对得上,但两人样子实在可疑。
他的目光又投向“孙立”,仔细比对:“孙少尉,你这脸上......”
他指了指冯启东鬓角,那里膏体刚贴合不久,在强光下略显一丝水光的反影。
冯启东,此刻的“孙立”,立刻会意,脸上肌肉猛地一绷,显出几分压抑的愤怒和痛楚,手指着自己被击打过的位置:“妈的!那孙子下手黑!老子后脖颈现在还疼得发木!”
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仿佛牵扯到疼痛。
老兵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又来回扫了几圈,最终点点头,把证件还了回来,侧身拉开油漆剥落的木栏杆:“进去吧。快去找航医看看!整备那边都等急了!”
周志远一把抢回证件,看也没看塞进口袋,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腰杆一挺,带着冯启东快步通过哨卡,将哨兵们略带同情的目光甩在身后。
机场跑道那边混合着机油和汽油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停机坪上巨大的轰炸机黑影下,人影幢幢。
两人朝着最近一架马丁B-10的灯光和人声密集处大步走去。
远远地,机组人员显然收到了哨兵的通知,有人快步迎了上来。
“老佟!孙立!”一个眉头紧锁的高个子军官迎面喊道,“你们跑哪去了?总调度那边电话打过来好几次了!马上要......”
中国空军第十四队队长徐鹏程的话在看清两人满身尘土和狼狈相后卡住了。
“搞什么名堂,你们这是......”
周志远猛地抬手像是想揉脖子,又在半空硬生生停住,呲牙倒抽一口凉气,把佟文博那股子被打闷棍的邪火演了个十成十。
“晦气透了!替家里的老人上炷香还愿都能撞上帮派抢香火,”他声音沙哑,眼神烦躁地避开徐鹏程探究的目光,直接冲停机坪方向吼,“地勤!地勤死哪去了?我的‘青鸾’号检查单拿来!要你们这群吃干饭的等老子爬过来看吗?”
这粗暴急切,不留话头的做派,活脱脱就是平日里被琐事烦透了的佟副队长。
冯启东配合地歪头活动肩膀,嘶嘶抽气:“徐队,那帮孙子下手贼阴!”
他揉着鬓角位置,手指在皮肤上搓了搓,“佟队差点给开瓢,我这脖子到现在还转不利索。”
徐鹏程被周志远这劈头盖脸的火气喷得一愣,看到佟队那满身的灰土和极力忍耐的动作,又看看孙立龇牙咧嘴的样子,疑虑被打消几分,但职业习惯让他追问:“严重不,影不影响晚上的行动?要不要让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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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出发,去‘轰炸’日本本土!
原本围在“青鸾”号机翼下检查引擎的几个地勤被吼得一哆嗦。
一个瘦高个儿领班连手里沾满油污的扳手都差点掉了,连滚带爬地从机腹下钻出来,手里捏着厚厚一摞检查单,脸都白了。
“佟...佟队!都在...都在这!油压、电路、液压、舵面...都...都查三遍了!”瘦高个儿领班声音发颤,双手把检查单捧过头顶,眼睛根本不敢看周志远那隐忍怒气的脸。
周志远一把抓过那摞单子,手指唰唰翻动,眼皮都没抬,凭记忆扫过那些关键参数点。
他脑子里那张无形的三维图景早已将整架马丁B-10的结构参数扫描过不止一遍,此刻对照纸面数据不过是为了做戏更真。
“三遍?”他猛地合上单子,发出“啪”一声脆响,抬头,目光锐利地刺向领班,“油量表最后校准时间谁签的字?误差容限是多少?起飞后要是给我在半空亮红灯,老子是跳海还是把你塞进油箱里当燃料?”
瘦高领班汗“唰”就下来了,结结巴巴:“是...是小王!容...容限正负百分之三!刚...刚起飞前会...会再做一次满油复验!”
“满油复验提前到十五分钟后!通知机库,把备用磁电机给我拆一套备着!”周志远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他随手把检查单拍回领班怀里,力道大得让对方一个趔趄。
“还有!”他目光扫过旁边几个噤若寒蝉的地勤,最后落在正在给机腹弹舱做最后密封检查的两个工人身上,“弹舱密封条!检查记录我看过了,但高空低温下会不会收缩漏气?
我要的不是‘应该’,是‘必须’!找航材库老李,把他压箱底那批防火硅胶条换上!现在!马上!”
没人意识到此时‘佟文博’已经换了人,周志远尽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即将到到来的轰炸任务上。
瘦高领班一边抹汗一边扯着嗓子喊人去库房。
十四队队长徐鹏程本来还想说什么,看到周志远这火力全开的架势,心里的疑虑彻底被打消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佟文博”的肩膀,力道不轻,“行了老佟,知道你吃了亏窝火,消消气,大局为重!机组都等着呢,赶紧去航医那儿看看,别真留下暗伤影响操作!”
周志远顺势闷哼一声,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看个屁!死不了!”他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没再看徐鹏程,径直朝着“青鸾”号旁的临时休息工棚走去。
冯启东立刻小跑跟上。
工棚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味和机油混合的气息。
几个穿着飞行皮夹克的身影正围着桌上摊开的航图低声讨论,气氛凝重。
看到“佟文博”进来,讨论声瞬间停止。
领航员老陈是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兵,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焦虑:“副队,您可算来了。气象台刚更新,东海中部航段预计有锋面过境,云层高度和乱流可能比预想的麻烦。
备用航线三的东侧迂回点,我看得再往东偏十五海里,避开那片强对流区。”
周志远没立刻回答,他走到航图前,身体微倾,手撑在桌沿,仿佛是因为脖子不适需要支撑。
他目光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航线和标记,脑子里早已将预定航线、气象云图、洋流数据叠加在一起飞速运算。
老陈的担忧是对的,但也有很大的风险。
“不行。”周志远开口。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那片海域下面有东西,海气扰动剧烈,低空乱流能把你肠子颠出来。
高度....保持预设的3500米巡航高度,锋面云顶一般在三千米以下,我们从上面直接碾过去!
老陈,你把过境点时间再给我精算一次,误差必须压在两分钟以内!”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给出的理由也非常专业,在规避已知风险的同时,敢于凭经验和直觉挑战更隐蔽的难题。
老陈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副队长的侧脸,最终把质疑咽了回去,重重点头:“明白!我立刻复核!”
通信员小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立刻补充:“副队,‘青鸾’和‘玄鸟’两机的机间联络主频和备用频段,还有与地面长波守听频率,刚和指挥塔最后校对完毕,设备全检正常。
就是...拆了机枪塔后,后舱的配重有点小浮动,可能需要...”
“配重浮动在容许范围,起飞爬升阶段手动微调配平就是。这种细枝末节还用问我?”
周志远打断他,语气带着点训斥,同时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起桌上一支红蓝铅笔,在航图某个标记点上重重画了个圈,“重点是你和‘玄鸟’保持同频同调!
高空夜航,两机互为耳目,失联超过三十秒,按预案立刻脱离编队!明白没有?”
“是!”小李后背一挺。
这个时候,徐鹏程走了过来。
他和佟文博分别是执行此次轰炸任务的两架轰炸机的正驾驶。
此刻,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佟副队,拆了轰炸瞄准具,改装的那个传单投放滑槽,我和我的人最后又试了几次。
大捆投放没问题,但要像你要求的,实现小批量、多批次、覆盖式散投,在高空气流作用下,散布范围会很大,可能达不到理想的覆盖密度。”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直指任务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佟文博”身上。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密度不够,就用次数和范围补!”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果断,“放弃精确覆盖!把我们携带的传单总量,分成比原计划多一倍的小捆!
进入目标空域后,不用死等我的投弹命令!‘青鸾’、‘玄鸟’各自领航,以目标城市中心点为轴心,扩大盘旋半径,采取连续、多次、不规则投放!
把传单给我撒成一张大网!鬼子防空反应迟钝是他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机会!只要高度够,飞得够快够飘,他们的探照灯和高炮就是摆设!”
这个方案大胆、激进,充分利用了马丁B-10的高空高速优势以及日军对夜间高空目标预警和拦截能力的薄弱。
徐鹏程盯着周志远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明白了。就按你...这‘天女散花’的法子来。”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地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工棚:“佟副队!航医...航医请您务必过去看一眼!说...说不放心您那一下...”
周志远心里一紧。
航医检查是最大的漏洞!
佟文博的身体状况、伤处细节,他不可能完全模仿!
“看他娘个腿!”他猛地一拍桌子,借势站直身体,脸上瞬间布满被反复打扰的暴怒。
“老子说了没事!整备都火烧眉毛了,还看个屁!让那老小子把急救包准备好放在塔台就行!真要是半路脖子断了,算老子为国捐躯!”
他吼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地勤兵脸上,震得工棚里鸦雀无声。
没人敢再劝。
连徐鹏程都默默移开了目光。
周志远粗暴地推开椅子,对冯启东吼了一句:“‘孙立’!跟我回宿舍换身皮!一身土腥味怎么上天!”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出工棚。
冯启东连忙跟上,留下工棚里一群人面面相觑,最终开始更加紧张的准备工作。
副队长这脾气,真是越发火爆了。
通往飞行员宿舍的是一条被高大机库阴影笼罩的石子路,安静了许多。
远离了人群和引擎的嘈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口令声。
冯启东紧走两步,和周志远并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支队长,航医那边...”
“不用管。只要不起飞前强行检查,就没事。”周志远的声音同样低沉,但极其冷静,刚才那股狂暴的怒火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贯的沉着。
“咱们先在宿舍躲一会儿,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信息,来掩护自己。”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