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绪。
他缓缓俯身,坚硬的胡桃木枪托抵上肩窝,熟悉得如同身体的一部分。
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面颊,右眼在幽深的瞄准镜筒后聚焦,世界瞬间缩小,压缩成前方一公里外那个灯火辉煌的木台。
十字刻度线压在猩红的台布中心,平稳得像粘在上面。
远处鼎沸的人声、刺耳的喇叭噪音瞬间退潮,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条稳稳压着红台布的刻线,冰冷沉稳的心跳,和每一次悠长到几乎停顿的呼吸。
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像一个最老练的猎手,等待猎物踏入致命的轨迹。
破窗窟窿里钻进来的风更冷了,刮在周志远脸上。
透过那狭窄的视界,操场上的人影在冰冷的枪管这头扭曲晃动。
时间走得黏糊糊的,耳膜鼓胀,只有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慢得像在数沙子。
塔楼里另外两个特战队员跟石头雕的一样,窝在各自角落里,枪口戳着破窗洞另一边,瞄着会场外那几辆趴窝的“铁壳虫”——魏大勇的人可能已经潜到它们旁边了。
韩岳靠着根没塌的柱子,手指搭在腰间的镜子上,时不时撩起衣角擦一下,在会场入口扫来扫去。
突然,远处会场响起一片更加疯狂的的声音!
喇叭里的女声陡然拔高,人群跟炸了锅的蚂蚁一样,手臂乱挥,帽子都抛到天上。
那阵子邪乎的喧哗浪头般撞进文昌阁的死寂里。
来了!
木台后边,几个穿屎黄军服的军官簇拥着一个矬胖子,从人缝里挤了出来,迈着外八字步儿,一步三晃荡地蹬上台子中心。
韩岳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压着嗓子:“中分头,矮矬胖,两撇耗子须...穿呢子大衣那个!就是他!青木!”
周志远抵在枪托上的脸颊肌肉似乎绷得更紧了一点。
瞄准镜的十字分划,早已无声无息地上移。
稳稳地,钉住了那颗油光锃亮的中分头上。
风,冰冷的风,夹杂着远处那歇斯底里的呐喊和人群的疯狂嚎叫,刮过文昌阁的破窗。
周志远的心跳沉在腹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放得又缓又深。
他的食指肚轻轻搭上冰冷的扳机护圈,皮肤敏锐地感受着下方冰冷的钢铁曲面。
视野里,那个被簇拥着走到猩红台布中央的青木明辉,脸膛黝黑泛着油光,两撇老鼠须因为得意而微微翘起。
他似乎很满意这种被狂热包围的感觉,正转身对着旁边点头哈腰的几个伪政府官员和同样面露谄笑的日军军官说着什么,一边挥手,一边就要朝身后那张为他准备的铺着猩红坐垫的椅子坐下去。
就这一瞬!
椅子挡住了大半个身体,但就在他身体倾斜,准备下坐,腹部暴露出来一丝空隙的刹那!
呼......周志远将肺里最后一丝浑浊的空气挤出。
胸腔的鼓噪瞬间冻结。
食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一压,滑过光滑的金属面,没有丝毫犹豫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机根部,然后稳定地向后扣动!
撞针击发的清脆撞响被风掩盖。
枪身猛地在他肩窝处沉重一顿!
巨大的后坐力通过枪托狠狠撞上肩骨,但周志远的身体像焊接在石头上一样纹丝未动。
枪口的冲击气流猛地喷出,在破窗前的灰尘里激起一小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一公里外的喧闹会场,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捏了一下。
青木明辉那张写满得意的脸瞬间定格。
他正弓着腰准备落座,一只脚还翘着,咧开的嘴角似乎还凝固在那句未说完的话上。
但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中了前胸!
噗!
像是用力踩破了一个灌满水的猪尿脬!
他身体猛地朝后仰倒,发出一声短促、完全不成调的怪音。
前胸厚实的黑色呢子大衣上,一个铜钱大小的破洞瞬间出现。
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整个身体撞向那把结实的太师椅,椅子腿在光滑的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肥胖的身体甚至没能完全落座,就像截被伐倒的树桩,僵直地从椅子边缘滑落下去,噗通一声重重砸在铺着猩红台布的地面上!
旁边那个正准备请他落座的日军少佐,半张脸上被泼溅上了一大片温热的猩红!
他脸上的谄媚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切换成惊愕,就被这从天而降的滚烫血浆糊满了口鼻眼睛!
“呃...嗬......”少佐喉咙里发出被堵住般的、恐惧至极的怪响,下意识地抬手抹脸。
“青木阁下!”台子边上另一个副官反应过来了,带着哭腔扑上去。
太迟了。
周志远在瞄准镜里看得分明。
那粒从一公里外破风而至的特殊弹头,在撞上青木胸前那件内嵌硬质钢板的日军制式防弹背心时,精钢弹头瞬间变形、碎裂!
巨大的冲击力虽然被大幅消减,让青木逃过了胸骨尽碎、当场死亡的厄运,但强大的残余动能夹杂着碎裂的金属破片,猛地向上、向斜后方泼溅!
其中最大的一块变形的弹体残片,如同长了眼睛,被这股怪力一推,倏地向上钻进了青木明辉那肥硕短脖子的侧面!
噗嗤!
动脉血管像被戳破的水管,滚烫的鲜血混合着破碎的组织碎片,猛地从那个细小的创口向上、向外、毫无节制地狂喷而出!
喷得旁边那个抹去脸上血浆的少佐又是一脸!
青木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限,里面塞满了无法理解的巨大痛苦和彻底的茫然。
他徒劳地用手去捂住脖子,但根本无法阻止那决堤的生命狂泻。
血,不是淌,是喷!
一道扭曲诡异的红色弧线。
周志远的目光没有在镜中那双迅速失去光亮的猪眼睛上多停留一秒。
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再次轻触扳机,左臂极稳地推动枪机。
黄澄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弹壳从抛壳口飞出,在布满灰尘的窗台内侧弹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滚落在窗沿厚厚的积灰里。
周志远迅速调转枪口。瞄准镜的十字分划闪电般横扫过喧嚣沸腾的会场。
此刻,台下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人群的欢呼声甚至还没完全落下,就被主席台上突然爆发的鲜血和倒下的主角惊得戛然而止!
懵然、惊恐、呆滞的表情如同瘟疫瞬间在数不清的脸上蔓延开来。
前排的伪军官绅们惊愕地张大了嘴,后排的日本兵和伪军下意识地想拔枪,却又茫然地不知道枪该指向哪里。
尖叫声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珠,零星炸开,随即汇聚成一片恐怖的声浪。
枪声!
这一声沉闷干脆的枪响,终于唤醒了所有尚在懵懂中的人!
就在周志远拉枪栓退弹壳的几乎同一毫秒!
潜伏在会场西北角那片枯树棵子里的魏大勇,耳朵里捕捉到那声来自一公里外的破空尖啸!
他脸上横肉猛地一拧,眼睛里爆出饿狼般的凶光,从喉咙深处炸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打!!!”
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最直接的那根引信!
趴在魏大勇身侧的七八个特战队员,仿佛蛰伏的毒蛇,猛地从枯枝败叶中弹起半身!
手中早已上膛的花机关枪口火焰疯狂喷吐!
哒哒哒哒哒......!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爆响瞬间撕裂了会场西北角的边缘!
子弹像暴雨倾盆,狠狠地砸向会场边维持秩序的那几个暴露的机枪点!
密集的火力瞬间把两个刚刚抬头想看台上发生了什么鬼子兵笼罩在内,打得他们像触电般疯狂抽搐,栽倒。
这突兀爆发的死亡弹雨,如同在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会场彻底炸了!
“八嘎!”
“敌袭!”
“保护长官!”
“快跑!”
各种混乱的嘶吼、尖叫、哭号彻底盖过了高音喇叭里还在固执尖叫的女声。
人群彻底失去了控制!
前排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后排的人想挤出去,中间的人被推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屎黄色的日军和灰蓝色的伪军像被捅了马蜂窝,乱糟糟地散开,举着枪徒劳地朝四周黑暗的角落胡乱射击。
趁他病,要他命!
周志远屏息凝神。
瞄准镜的十字分划在混乱的人群边缘捕捉到了一个目标——一个穿着伪政府高级官员特有的藏青绸缎长袍,正被两个伪军拉着胳膊、试图猫腰往旁边一排沙袋后面躲的肥胖身影。
此人正是本地维持会长陈有福!
冯启东给的照片早已刻在周志远脑海里。
修正点瞬间压下,锁死那颤巍巍、努力想藏进人群的身影。
文昌阁塔楼里,周志远的十字刻线稳稳压住陈有福因恐惧而扭曲的侧脸。
维持会长那身显眼的藏青绸缎在瞄准镜里剧烈抖动,两个伪军正死命拖着他往沙袋垒砌的简易掩体后扑。
指尖轻触冰凉的扳机,周志远甚至能透过枪托感觉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与远处爆炸的震动波同步。
“轰!”
操场入口附近骤然腾起一团混着火光的浓烟!
尖锐的爆鸣彻底撕裂了空气。
人群的尖叫拔高到失控的顶点。
陈有福惊得猛一缩脖子,脚下一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