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似随意地在靠近门口的火盆边坐下,摊开手脚烤火,眯着眼睛,仿佛是在贪享这片刻的温暖。
三维地图无声地延展,瞬间穿透土墙,清晰地“看”到另一孔分配给访问团的窑洞里。
窑洞内。
沈辉正在将一个皮箱放在简陋土炕的一角。
他动作自然地走到窗前,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俯视着下面村落中走动的人群,手指似乎不经意地在粗糙的窗框上轻轻划过。
他保持着沉默,脸上惯常的温和平静被一种冷静到漠然的表情取代。
他耳朵微微翕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不远处医疗队窑洞方向传来的、夹杂着水声和低声交谈的任何细微声响。
窗外的冷风似乎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干扰。
“小沈,快过来喝口热水暖暖。”沈德鸿关切地招呼着,递给沈辉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
碗上有个豁口,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散发着陕北特有的黄土烧水的味道。
沈辉脸上那种平湖秋月般的温和笑容瞬间复刻般重现,他快步过去,带着受宠若惊的真诚:“谢谢教授!您先坐!”
他双手接过碗,指尖触碰到粗粝的碗沿和微烫的温度,“边区生活清苦,但同志们的精神真是让人敬佩。像白大夫,还有那位周支队长,都是真正的......英雄。”
他话语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带着深深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似乎在说“英雄”二字时,隐含了别的分量。
夜色完全笼罩了王家湾。
村中心的平地上燃起了一堆大大的篝火,村里难得做了掺着荞麦面的杂面饸饹,煮了一锅羊肉骨头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山坳。
这是边区能拿出来最隆重的款待了。
医疗队、访问团、警卫战士以及帮忙的村干部都聚在火堆旁。
窑洞前的篝火劈啪作响,舔舐着浓稠的夜色,将围坐的一张张脸庞映得通红,也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锅里翻腾的羊肉杂面饸饹散发着勾人的香气,却驱不散周志远心底的寒意。
火光跳跃在他沉静的眸子里,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对面那张清俊斯文的脸——沈辉。
后世有记载,皖南的事情,很可能和对方脱不开关系。
可眼下,如何合理的拆穿对方,是个很困难的事情。
对方的来历和履历简直无懈可击,后世对方的暴露好像还是因为一根烟。
就算如此,党组织对他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实的证据,只能把他调离延安。
周志远自己知道自家事,他的抓特务的本领比起老先辈们,要差的很远。
对方都拿沈辉没办法,自己想通过正常途径拆穿对方的身份,只能说千难万难!
只是....
这个自称复旦学生、谦和有礼的青年,在他识破伪装的“三维地图”里,清楚地标记着“国军特工沈岳”的猩红字样。
篝火暖光下,沈辉正侧耳倾听沈德鸿教授和一位当地农会干部谈论边区土改试点遇到的困难,神情专注,偶尔微微颔首。
手指还无意识地沾了点泥水在脚边的冻土地上画着示意线条,仿佛正在思考复杂的土地数据分配。
这份自然流露的专注与学术气质,毫无伪装的痕迹。
“狗日的,好厚的脸皮!”周志远心里冷笑,面上却端起盛满羊汤的粗瓷大碗,咕咚灌了一口,顺势把话题扯了过去:“沈同学这思路听着挺新鲜!”
“我们独立支队在晋西北搞过几个村子的互助生产,也跟土地分配沾边儿。”
“那地方山头多,跟陕北这黄土地不一样,可老百姓想吃饱饭的心是一样的!”
“就是小鬼子忒不是东西,三天两头扫荡,抢粮抓丁......”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沈辉脸上,语调带着亲昵随意的痞气,“你们在淞沪那会儿,鬼子也这么疯?”
篝火的光在沈辉白皙的脸上晃了一下。
他像是刚回过神,眼神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被沉重取代,嘴角抿出苦涩的弧度,轻轻摇头:“周支队长,我只是一个学生,当时跟着学校内迁,辗转湖广......”
“没经历过淞沪正面战场的大场面。不过,逃难的路上......”
他顿住,喉头滚动了一下,眼中迅速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微颤,“......看到的惨状,一辈子也忘不了。鬼子,不是人。”
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水光一闪就敛去,只留下沉重和悲悯。
他低头用树枝戳弄着脚下的冻土,不再言语。
那份沉痛是如此“真实”,连旁边几个访问团的学生都感同身受地红了眼眶。
连周志远心里都忍不住骂了句娘,这戏做得真他妈的足!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去好莱坞,为国争光!
“唉,造孽!”一旁的村农会干部重重叹气,打破沉默。
试探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周志远心里烦躁,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缴获的“哈德门”,磕出一支叼在嘴上,顺手把烟盒递向沈辉:“学生娃,抽一口驱驱寒?”
他递烟的动作看似随意,胳膊伸过去的幅度和角度,却隐隐带着一种经过格斗训练的人特有的、能瞬间控制对方关节的潜势。
老钱几个蹲在旁边喝汤的战士眼神都瞟了过来。
沈辉立刻摆手,脸上带着年轻人惯有的腼腆和拒斥不良嗜好的拘谨:“谢谢周支队长!我不会这个,父亲......以前管得严。”
他身体姿态自然地微微后仰,重心稳在后脚跟上,双手下意识地在膝头交握。
动作透着未经世事的学生的笨拙,完全避开了周志远那带有审视意味的姿态压迫区。
周志远没说话,只是用烟卷在粗糙的烟盒上顿了顿,仿佛在整理烟草,眼角的余光却像冰冷的刀片,切割着沈辉每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他划着火柴,凑近香烟,跳跃的火苗映亮他半张脸,阴影落在挺直的鼻梁上。
“管得严好啊,”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省得像我们这些糙人,离了这口土烟就找不着魂儿。”
烟雾缭绕间,他盯着沈辉,“沈同学这趟跟着教授来考察,打算待多久?边区虽说穷点,可消息路子也多,鬼子在晋南豫北最近不太平,听说又搞什么新花样。”
他故意把“豫北”两个字咬得清晰了些。
他记得后世沈岳的档案里,其所属的行动组今年年初在豫北损失惨重,这个点异常敏感。
沈辉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波动,清澈的眼神里只有对时局混乱的忧虑和对边区消息灵通的淡淡惊讶:“哦?是吗?我们在路上消息闭塞,倒是没听说。具体晋南......很严重吗?”
他看向周志远,眼神坦荡,“教授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文化教育交流,具体日程,还要看边区政府和中央的安排。”
回答滴水不漏,重点落在“文化交流”的官方定位上。
对具体的地区和时局追问,只用“没听说”、“不清楚”轻巧带过,那份涉世未深的茫然感把握得恰到好处。
他甚至适时转向一旁的吴营长:“吴营长,边区最近......前方将士的补给和医疗还紧张吧?”
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最安全的军民鱼水情,避开了所有可能的雷区。
吴志刚立刻接口感慨前线物资艰难,大家又是一番感叹。
周志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层温和有礼的表象下,是精钢铸造的硬核。
无论他抛出怎样的“饵”,角度如何刁钻,面前这张年轻干净的面孔总能完美地展现出一个符合身份、无懈可击的反应,甚至能反客为主,把话题引向安全的地带。
就像在下一盘没有破绽的棋,对方永远在最稳妥的位置落子。
挫败感和隐隐的寒意混合着篝火的热度,在周志远胸腔里翻搅。
直觉在疯狂叫嚣,但理智告诉他,没有铁证,在这种场合对这个身份敏感的人物采取任何强硬措施,都是极其愚蠢的引火烧身。
后半夜,喧嚣散去。
常梦兰和白秋恩带来的护士在低矮的窑洞里轻声交流着护理心得,声音细碎地钻进周志远假寐的耳朵里。
土炕的另一头,魏大勇早已鼾声如雷。
黑暗中,周志远的双眼却异常清明。
“和尚,”他压低嗓子,声音几不可闻,恰好能让装睡的魏大勇分辨。
鼾声骤然停顿了一刹那,浓重的鼻音哼了一声,表示听着。
“盯紧姓沈那小子。”周志远的声音像冰冷的刀锋在石头上刮过,“他摸过的任何东西,说过的话,一个字别漏,记在心里。”
“嗯。”魏大勇应了一声,再无动静,唯有黑暗里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无声地转向访问团窑洞的方向。
重新闭上时,那深处的警觉宛如猎食前的猛兽。
周志远轻轻吐出一口气。
硬来不行,只能留后手,埋钉子。
他暗自盘算:明天必须再见见老老实实在延安教书的吴先生一面,把自己知道的“沈岳”底透过去。
之前他已经给吴先生留了一封关于沈辉身份示警的信件。
现在经过这么一接触,发现对方果然不是易与之辈,该做的工作还需要进一步做实。
相较于明面上的自己,吴先生在特科安保人员里的信誉可是经过无数特务的血泪检验的。
让他关键时刻提醒边区的特科安保人员务必对访问团的所有接触范围进行最高级别的限制,尤其是技术层面和军事相关机构。
再想办法,在安全的前提下,给这位“沈同学”下个套,让他的狐狸尾巴露出来......
时间,他需要更多一点观察和布置的时间。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家湾还在沉睡。
周志远习惯性地早起,正在村口冷冽的晨风中活动筋骨,远远便看到一个警卫团的通讯兵骑着马,旋风般地冲进村子,马蹄踏破黎明的寂静。
那战士跳下马,一眼看到周志远,便直冲过来,气息还没喘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封着火漆的信管:“周支队长!急电!你们支队的政委从总部电台转来的,最高加密级别!”
周志远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
他劈手夺过,指甲划开火漆,抽出薄薄的电报纸。
纸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密码。
周志远目光扫过那些看似混乱的字符,瞬间解码:
“【晋南急报!日军发动九路围攻!】范围:长治、武乡、辽县核心!规模空前!”
“【李云龙部于武东柳沟阻击失利,李云龙头部中弹重伤!】已急送野战医院抢救,生死不明!各部均遭猛烈攻击,伤亡不详!”
“我支队主力被严令收缩长缨谷固守,疑似有另外安排!上级急令:速归!速归!——沈非愚、宋少华”
“他娘的......!”周志远倒抽一口冷气,电报纸在他手中被捏得死紧。
李云龙头部中弹!
九路围攻!
好大的阵仗!
武乡、辽县......那正是129师386旅的之前奉命南下的主根据地范围!
局势已然崩坏至此!
张家庄......宋少华和沈非愚顶着压力发出了这封求救信!
一股冰冷的焦急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如同汹涌的冰水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头皮发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