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川鼻腔里挤出一个轻蔑的音节，眼神示意身后的日本兵。
一个戴着白手套的曹长拿出清单：“刘桑，货物数量，确认！”
曹大嘴趁机凑近了几步，手电筒光“不经意”扫过正在卸车的油桶。
胡三眼尖，借着灯光，看清了靠里几个桶上细微不同的油墨喷涂标记——一个极淡的“樱”字花押！
“曹排长，这边！”刘秃子颤声招呼曹大嘴维持搬运秩序。
“都愣着干啥？赶紧卸！手脚轻点！弄坏了皇军的货，剥了你们的皮！”曹大嘴骂骂咧咧，亲自吆喝着“伪军”帮忙卸货。
指挥调度间，有意无意地将那批标记着“樱”字花押的桶，巧妙地堆放在了靠里的丙字七号库位。
中川大尉满意地看着“皇协军”比往日高效麻利多了，微微颔首，带着卫兵转身去了临时休息室。
夜更深了，仓库区彻底沉入一片死寂。
寒风穿过棚顶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曹大嘴带着巡夜的人骂骂咧咧地回了营房，刘秃子办公室的灯也灭了。
整个库区只剩下角落里伪军均匀的打呼声，以及日军巡逻哨在远处围墙下传来的皮靴落地声——嗒、嗒、嗒——规律而单调。
不知过了多久，丙字七号库的巨大木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道窄缝。
魏大勇第一个闪身进去，如同融入黑暗的豹子。
他身后，二十多条身影鱼贯而入，落地无声。
最后进入的西村打了个手势，两名突击队员如同壁虎般攀上高处的气窗，手中特制的黑绒布缓缓覆盖上去，瞬间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线可能窥探的光。
微弱的手电光在库内亮起，光柱被刻意压低，精准地定位在那些印着“樱”字花押的铁桶上。
魏大勇亲自上手，掏出特制的工具，冰冷的撬棍尖端裹着厚厚的油布。
轻轻伸进桶盖边缘，手腕发力，巧劲一压，“咔哒”一声轻响，桶盖边缘微微变形弹起。
他身边，两个警卫大队的战士配合无间。
一个稳稳扶住桶身，另一个迅速将一块足有半尺见方、沉甸甸的长方铅锭递过去。
曹大嘴换了一身装束，无声地靠近，手里拿着一个仿造的铅封模具和小焊枪。
他的动作精确得如同精密仪器，魏大勇小心翼翼地将铅锭放入桶中，便立刻合上桶盖，将预热的铅条精准地倒入锁扣，再用特制的钢印模具快速按压。
呲......短暂的热气微散，一个和原装几乎无二、冷硬如死的铅封便牢牢焊死在桶盖上。
一个，两个，三个......时间在无声的惊心动魄中流逝。
汗水沿着魏大勇额角滑落，砸在水泥地上。
没有言语，只有眼神的交汇，工具的轻微啮合，搬运时身体极细微的肌肉绷紧声。
黑暗中，一只老鼠窸窣着窜过角落，吓得一个年轻战士猛地一颤，差点碰倒旁边的扫帚。
魏大勇眼神扫过，那战士脸一白，立刻死死定住身形，呼吸都屏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带“樱”的桶被重新铅封好。
曹大嘴目光扫过所有被打开的桶盖，确认铅封天衣无缝，才朝魏大勇重重一点头。
黑影抬着掉包出来的金块，如潮水般无声退向库门。
两个守在门侧的战士悄无声息地搬开门旁竖着的几卷破草席。
库门被再次小心地合拢，只剩下一排排看似毫无异常的铁皮桶。
寒风依然呜咽着穿过仓库，远处皮靴落地的声音依旧嗒......嗒......嗒......
仿佛时间从未在这里偏离分毫。
天色蒙蒙亮，沁河的水汽被风卷着，弥漫在河源县城南门外的土路上。
车队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的滚动声，中川大尉阴沉着脸坐在第二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
昨夜仓库里似乎有点过分安静了，但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河源县的日伪军带人巡夜很“负责”。
此刻车队顺利出城，那一点点不安也被即将完成任务的兴奋感压了下去。
目标，晋城！他盯着前方曲折的道路。
日过三竿，车队深入到了野狼谷。
两侧是嶙峋的山崖，狭窄的土路就在陡峭的坡地和乱石间蜿蜒穿行。
沁河的咆哮声在谷底隐隐传来。
“注意两侧高地！”中川通过步话机厉声命令头车。
他松懈的神经稍微紧绷了一点点。
就在头车刚刚驶过一个急弯的刹那！
“呯！”
一声突兀的枪响撕裂了谷中的寂静！
枪子儿打中头车驾驶室上盖，溅起一溜火星！
“打！”
一声狂野凶悍的大喊从左侧山坡的乱石堆后炸响！
这声音正是李显！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砰砰！”
驳壳枪连发、老套筒、中正式......各种杂乱的枪声暴雨般从两侧山坡劈头盖脸砸下来！
子弹尖啸着敲打在卡车铁皮上、崩飞在岩石上，激起漫天尘土！
瞬间，山谷起惊雷！
“敌袭！寻找掩护！反击！”中川在瞬间的惊骇后爆发怒吼，猛地拉开车门滚下车，抓起指挥刀狠狠劈向左侧山坡方向！
随车的日军反应极快，立刻依托卡车、山石举枪射击！
三八大盖清脆有节奏的声音响起！
但袭击者的火力极其刁钻凶猛！
虽然听起来武器杂乱，但落点却出奇地集中，压得押车鬼子抬不起头！
更要命的是，袭击者显然是冲着卡车来的！
“掩护车队！靠拢！靠拢！”中川挥舞着军刀，被两个卫兵死死按在卡车轮胎后。
两个试图去发动卡车的鬼子兵刚探出头，就被一串精准的子弹压得趴在地上，车轮被打得噗噗作响，轮胎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混乱中，一小股袭击者格外悍勇！
领头的是个包着酱色头巾的剽悍身影，手里两把驳壳枪泼水般横扫！
这正是带人抵近的第四大队第二中队的中队长武田生！
他吼声如雷：“抢后面的货！快！”
七八个同样包着头巾、土匪模样的汉子冒着弹雨，在己方火力间歇，不要命地往车队尾部猛扑！
目标极其明确——几辆拉着“桐油桶”的驴车！
“八嘎！他们要抢重要货物！”中川瞬间明白了袭击者的意图，眼珠都红了！
他指着驴车方向嘶声咆哮：“火力！阻击！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几个鬼子立刻调转枪口。
迟了！
袭击者的火力骤然变得更猛，似乎就是为了掩护那几个人！
几颗手榴弹带着嗤嗤白烟砸向中川所在的方向！
“轰！”
“轰！”
猛烈的爆炸暂时遮蔽了视线！
就在这混乱的片刻，武田生和那几个“土匪”已经扑到了驴车旁！
护车的鬼子卫兵刚想举枪，被冲在最前那个大汉兜头一刀劈倒！
雪亮的刀光带着狠劲！
“小鬼子的火力太猛了，咱们根本搬不走！既然咱们得不到，小鬼子也别想得到！给老子掀了！”
武田生如雷的吼声带着破锣般的沙哑。
他壮硕的身躯在弹雨中爆发出惊人的蛮力，一个侧身冲撞，肩膀狠狠顶在一个装满“桐油”的沉重铁皮桶上！
那桶骨碌碌滚出车厢边缘！
“下饺子喽！”同行的‘土匪’的怪叫声带着一种莫名的疯狂，他双手攥住另一个油桶边缘，脚蹬车架，死命一踹！
油桶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山谷的风瞬间狂暴起来，卷着呛人的硝烟与刺鼻的尘沙。
五只沉重的铁皮桶，带着呼啸，沿着河岸陡峭的斜坡翻滚、撞击！
粗糙的桶壁摩擦着棱角分明的石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空洞沉闷的撞击声！
砰！哐啷！
第一桶狠狠地撞在一块突出的黑色巨岩上，桶身凹进去一大块，接着被巨大的反弹力抛向空中！
噗通！！！
沉重的水花猛烈炸开！第二个桶紧跟着滚落，在陡峭斜坡上弹跳翻滚，像一头失控的钢铁野牛，碾碎了拦路的枯枝碎石，最终一头扎进深潭！
激流只犹豫了一瞬，漩涡便凶猛地一口将其吞噬！
“黄....桶！掉河里了！！”一个目睹了全程的日军二等兵失魂落魄地嚎叫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吓和绝望变了调！
“八嘎牙路！八嘎牙路！！！”中川大尉的理智彻底崩溃了，如同被踩了尾巴，脸上的肌肉抽搐狰狞到了扭曲的程度！
那把象征身份和武力的指挥刀被他狂暴地掼在地上，刀鞘砸在乱石上发出刺耳断裂声，雪亮的刀身斜斜插进土里！
他根本没管武器，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冲出掩体，连滚带爬扑向河边！
子弹从他身边嗖嗖飞过，带起的尘土扑了他一头一脸，他都毫不在意！
“捞！捞上来！快！所有会水的！给我下去捞！”
中川双目暴突，血丝几乎要爆裂出来，布满血污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依旧打着漩涡的急流，声音撕裂得像破风箱。
硝烟弥漫，尘土飞扬。
武田生眼角余光瞥见中川不顾一切扑向河岸的身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成了！计划最凶险、最考验临场反应的一步顺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