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戴着黑色薄羊皮手套的指尖,掸了掸羊皮坎肩前襟上沾染的一点点灰尘。
这个动作,成了压倒张黑虎最后一丝理智的稻草。
“嗷!!!”张黑虎发出了野兽临死般的嚎叫!
所有的恐惧被这一瞬的屈辱和疯狂点燃!
他丢弃了笨重的砍刀,双手闪电般同时抽出了腰间的两把快慢机驳壳枪!
双臂平端,指向那个背对着他、还在掸灰的背影!
手指狠狠压向扳机!
他要把这个人连同那个怪物黑汉一起打成筛子!
枪口的指向需要时间,哪怕只有零点一秒!
扣动扳机需要时间,哪怕只有零点一秒!
就在张黑虎双臂抬起、肌肉驱动手指发力的那个微乎其微的间隙。
砰!
一声比刚才所有枪声加起来都更突兀、更清脆、更撕裂灵魂的枪响!
这一枪不是来自周志远,也不是来自魏大勇!
枪声来自窗外!
张黑虎额头的正中央,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个血洞。
他的眼球甚至来不及转动一下。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疯狂,瞬间凝固。
他像一个被无形巨锤砸中的僵硬木偶,笔直地向后仰倒,手中两把漂亮的快慢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哪怕一颗子弹。
沉重的身躯砸在倒翻的炭火旁,溅起一蓬灰烬和火星,空洞的眼睛望着被撕碎了大洞的屋顶梁木,再也合不上了。
死寂。
深沉的死寂笼罩了满地狼藉、血肉模糊的堂屋。
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风从洞开的窗户和后门灌进来,吹散血腥,带来刺骨的冰寒。
刚才被枪战和惨嚎惊得快昏厥的刘金贵,此刻反而异常地“清醒”。
他看到了张黑虎额头上那个小小的洞,听到了他砸倒在地的沉重闷响。
那声音比所有的枪声都更清晰地凿进了他的脑子。
恐惧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冻结。
唯一在动的,是那个终于掸干净坎肩上莫须有灰尘的身影。
周志远缓缓转过身。
深灰色的围巾下,那双眼睛终于落在了刘金贵身上。
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块石头。
刘金贵感觉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刹那,心脏仿佛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
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浓痰堵死,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周志远迈开了步子。
他的步伐很稳,踩着黏稠滑腻的地板,踩过一摊尚未凝固的血泊,如同踩过雨后泥泞的小径。
一步,一步,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向着刘金贵走去。
每一步落下的声音,在死寂的屋中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地敲击着刘金贵快要碎裂的神经。
他还缩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上好的裘皮裹着他肥硕的身躯,却遮不住那火山爆发般的恐惧。
剧烈抖动的双下巴牵扯着惨白的面皮,眼袋垂着,豆大的冷汗一滴接一滴砸在怀中紧抱着的紫铜手炉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嗤”声。
他不敢看门口那尊光着精悍上身、提着血淋淋大铡刀、正缓缓抹去溅到嘴角血沫的魏大勇,更不敢看那个无声站在堂屋中央、缓缓掸着羊皮坎肩前襟的身影。
那双眼睛,唯有越过魏大勇壮硕的肩头,死死盯着那具仰躺在炭火灰烬边的尸体。
昔日叱咤风云、平安县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特务队长,如今只留下额头正中央那个刺目的的孔洞,和一双凝固着极度惊骇与不解的眼睛。
那小小的血洞仿佛是地狱的入口,把刘金贵仅存的心气儿一股脑全吸了进去。
“呃...呃...”
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发出打嗝似的抽气声,牙齿磕碰得如同急雨敲打瓦片。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只有那个穿着羊皮坎肩的身影,正踩着黏腻湿滑的地板,一步,一步,极其稳定地向他走来。
靴底碾过血水和破碎瓷片发出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踩在刘金贵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
一步、一步......每一步落点都经过精准的计算,避开了地上散落的肢体和阻碍,距离在无情地缩短。
八步、七步......五步!
极致的恐惧在临界点猛地炸开,瞬间烧尽了最后一点理智!
“啊啊啊!!”
刘金贵如同被烙铁烫到屁股的肥猪,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的怪叫!
蜷缩的身子像弹簧般猛地从太师椅里弹起,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劲头,直扑手边那支驳壳枪!
粗短肥胖的手指在极度的慌乱中甚至有些抽筋,但他爆发出的力气却大得惊人,一把将那铁疙瘩死死攥在双手之中!
冰冷的枪身入手,带来一种虚妄的、失控边缘的倚仗感。
枪口剧烈地颤抖着,指向那个越逼越近的索命身影。
“站住!!给老子站住!!!”刘金贵嘶喊,声音因为过于用力而撕裂破音。
唾沫星子混杂着鼻涕眼泪喷溅而出,表情扭曲得不成人形,那双泡肿的眼睛里只剩下濒临崩溃的绝望红光,“你他妈是谁?你到底是人是鬼?报上名来!不然老子...老子开枪了!!!”
枪口剧烈地晃动,几乎指不准目标,但那黑洞洞的枪眼,终究还是随着他身体的颤抖,笼住了周志远的面门。
一步之遥。
周志远停住了脚步。
不是被那虚张声势的嘶喊所震慑,倒像是欣赏一出歇斯底里的拙劣表演终于落幕。
深灰色的厚围巾掩去了他大半面孔,只露出那双眼睛——沉静,深邃,没有一丝波澜。
眼底仿佛万载玄冰凿出的寒潭,反射着脚下血泊和周围火焰的碎光,倒映出刘金贵那张涕泗横流、濒临疯狂的脸孔。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那眼神平静得让空气都为之冻结。
-----------------
PS:万字更新完毕,梧桐打滚儿求月票、推荐票。
第166章 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日军四路围剿晋西北!(三十七更)
“我?”周志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你不是点着灯、烧着香、供着三牲六畜,日日夜夜地求神拜佛...”他的声音顿了顿,冰冷的眼神扫过刘金贵握着枪的、不停抖动的双手,“...盼着能见到我吗?”
刘金贵浑身猛地一哆嗦,握枪的双手抖得更厉害,枪口胡乱地在周志远的胸口、小腹和下身移动。
然而周志远没有任何反应。
连呼吸都没有改变,仿佛指着他的不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而是一件普通的物品。
“开枪试试!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你...”刘金贵倒吸一口气,脑子几乎要炸了。
他好像知道了...
不!他根本不敢去想那个名字!
但眼前的身影,这双冰冷的眼睛,这可怕的、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行为,还有...还有窗外那异常精准的枪法...
“燕...双...鹰?”他用尽全力,挤出这三个字。
“鹰”字出口的瞬间,一股勇气冲垮了最后一点理智。
赌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挨这一枪!
“老子毙了你!!!!”刘金贵眼球通红,喉咙里发出不顾一切的嘶嚎!
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化成了疯狂!
肥硕的手指不再抖,用尽全力死命向后扣动扳机!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要看着这个可怕的人脑袋开花!死!去死!!!
“咔嗒!”一声脆响。
撞针打在了空弹仓后壁上。
预想中的火光、硝烟、枪声...都没有出现!
枪还在他手里,指着周志远。
扳机按死了,似乎听到机械拉伸的声音,但那致命的响声就是没来!
世界仿佛一下子停了!
刘金贵的身体彻底僵住,疯狂的表情凝固在汗湿的脸上。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看着自己手中的驳壳枪。
怀疑、震惊、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淹没了他的全部感官!
“......?!”
砰!
就在刘金贵惊愕、茫然、恐惧到了极点的瞬间,一声短促有力的枪声在很近的距离响起!
声音来自周志远低垂的右手。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勃朗宁,枪口正冒着青烟。
枪口几乎紧贴着刘金贵握枪的左手手腕!
噗!血花和碎肉猛地从刘金贵手腕背面爆开!
子弹穿透打断了他的骨头和肌腱!
“呃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从刘金贵喉咙里爆发出来!
手腕剧痛!枪再也拿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