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烟雾缭绕,他大马金刀坐在一块磨盘石上,跷着二郎腿。
三个同样彪悍的队员,敞胸露怀,腰间别着短枪,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玩骰子,地上扔着几个空酒坛子。
“组长,鱼咬钩了!”一个小喽啰打扮的战士掀开破草帘子钻进来,一脸狠厉,“新民会那姓赵的胖翻译官,还有他两个狗腿子,刚从据点出来,回县城家。走的野狐岭那条近道!”
史少杰鼻腔里哼出一声,抓起粗陶酒碗咕嘟灌了一口浑浊的酒液,酒水顺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淌进衣领。
“他妈勒个巴子!这姓赵的胖猪,仗着会咕噜两句鬼子话,收税逼粮害了多少家破人亡!今儿撞上咱们,算他八辈子倒霉!”
他粗着嗓子喊道,“兄弟们,‘买卖’上门了!老规矩,不留活口!干完这票,好酒好肉管够!”
“得嘞!二当家的!”四个“山匪”凶神恶煞地应和着,抓起地上的刀枪,跟着史少杰钻出了弥漫着劣质烧酒和汗臭味的窑洞。
野狐岭,地如其名,乱石嶙峋,枯枝败木扭曲如鬼爪。
一辆骡车在坑洼的山道上颠簸摇晃。
骡车上坐着的胖翻译官赵富贵,裹着狐皮领子的绸缎棉袍,抱着一个暖手铜炉,正跟旁边两个护兵唾沫横飞地吹嘘今天在日本人面前如何得脸。
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发出单调刺耳的声音。
突然,前方必经的一个狭窄山坳口被几块大石头拦住去路。
“嗯?妈的谁干的?”护兵头目骂骂咧咧,跳下车去查看。
就在他弯腰搬石头的瞬间!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声炸雷般的怒喊从路旁的枯树丛后响起!
史少杰魁梧的身影率先跃出!
脸上刀疤在阴沉的雪光下更显狰狞!
他手里的双管猎枪根本没瞄准,对着骡车前端离得最近的那个护兵就轰了出去!
砰!轰!
霰弹的钢珠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猛地泼了过去!
那护兵半个身体连同半边骡车帮子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血肉模糊!骡子吃痛惊立,车厢剧烈摇晃!
“啊......!胡子!胡子!”赵富贵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铜炉脱手飞出,烫得他嗷嗷叫。
两个护兵反应过来,慌忙拔枪。
但“雁翎山”的悍匪们哪里给他们机会?
三挺马枪几乎是抵着脑袋开的火!
砰!砰!砰!砰!砰!
枪火在狭窄的山坳里爆闪!
惨叫声、马嘶声、枪声震耳欲聋。
几秒过后,尘埃落定。
护兵脑袋开花倒在地上,骡车歪在路边。
赵富贵被爆炸的流弹撕开了半边膀子,正趴在车板上痛苦地蠕动着,杀猪般嚎叫:“好汉爷!好汉饶命啊!钱!钱都在车上!都...都给好汉们!”
史少杰一脚踹开车厢板,看着像蛆虫般扭动的赵胖子,唾了一口浓痰:“呸!爷爷稀罕你几个臭钱?爷爷要的是你这汉奸的命!下辈子学学怎么做个人吧!”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队员手里拎起护兵掉在地上的三八大盖,刺刀闪电般捅进赵富贵的后心!
嚎叫戛然而止!
鲜血顺着刀槽嗤嗤喷射,浸透了华丽的绸缎。
史少杰俯身,粗鲁地从死透的赵富贵身上把狐皮袍子连带浸透血的绸面棉袍一起扒了下来,啐了一口:“这皮子不错,洗干净,回头送给支队长御寒!”
类似的场景,如同一场专门针对汉奸的瘟疫,在晋北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悄然爆发。
河源县保安队副队长张麻子,在城门口耀武扬威地勒索进城百姓时,被从旁边饭铺窗户里飞出的两颗子弹精准爆头,行凶者自称是“双枪老太婆”门下弟子;
兰县伪警察局局长胡三炮夜里从姘头家出来,在弄堂口被麻袋套头活活闷死,尸体旁用血歪歪扭扭写着“通敌卖国,死有余辜!县大队替天行道!”;
岢兰县宪兵队心腹伪军孙拐子,在据点外打牌赌钱,连人带牌桌被一颗捆满了石子的边区造手榴弹炸得稀烂,传说这是“雁翎山好汉”干的......
桩桩件件,死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铁杆汉奸、手上沾血的伪军头目!
下手果断狠辣,来去如风,只留下或真或假的江湖名号和一些血淋淋的警告。
其中,最响亮的好汉的名字,据说叫‘燕双鹰’!
短短五六天功夫,周边五县十几个小型据点被拔除,汉奸头子被无声无息拔掉了五十多个!
有的在据点里,有的在城门口,有的在赌场,有的甚至是在被窝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毒刺,扎进每一个还活着的汉奸走狗心里。
伪军据点风声鹤唳,往日里嚣张跋扈的头目们出门都恨不得带着一个班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平安县伪县长甚至给驻军送去了重礼,哀求多加派兵保护。
那些平日里骑在百姓头上的维持会长、新民会头目更是草木皆兵,连自家大宅都觉得不安全,有的直接躲进了日军驻屯的炮楼里。
无形的恐惧像黑沉的乌云,笼罩在那些为虎作伥者头上。
往日飞扬跋扈的汉奸们,此刻连吃饭喝水都疑神疑鬼,生怕下一秒钟就有一颗冰冷的子弹或者一把淬毒的飞刀突然出现。
平安县维持会会长刘金贵的宅子就在县城的繁华街区后面,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前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但此刻,这深宅大院如同一座阴森的墓穴。
刘金贵自从听闻赵翻译官和好几个熟悉的“体面人”接连暴毙,腿肚子就哆嗦得没停过。
他把平安县城皇协军里最硬实的特务队长张黑虎请来“保驾护航”。
张黑虎手下十几个精锐特务,连同刘金贵自己重金雇的七八个护院枪手,将这前院后院堵了个水泄不通。
入夜。
凛冽的北风在空旷的庭院里打着旋儿,扯得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剧烈摇晃。
刘金贵缩在铺着厚厚裘皮的太师椅里,怀里死死抱着个紫铜手炉,旁边放着一把驳壳枪。
肥胖的脸上全是虚汗,眼袋耷拉着,毫无睡意。
堂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可他还是觉得冷气从骨头缝里钻。
张黑虎抱着膀子坐在门口一张太师椅上,腰里别着两把锃亮的快慢机盒子炮。
一柄磨得雪亮的厚背砍刀搁在脚边,他那张凶悍的脸在阴影下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夜枭似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门窗。
“张......张队长,”刘金贵的声音有点发抖,“这风声......紧啊!你说......那什么‘燕双鹰’,会不会真找到咱这儿来?”
他是真怕了,平日里压榨乡里的狠劲早被恐惧冲得无影无踪。
张黑虎鼻孔里哼出一声气,满是不屑:“刘会长,你也是道上的老人了,怎么被几个下三滥的名头唬住了?‘燕双鹰’?扯鸡巴蛋!就是个藏头露尾的耗子!敢来你这虎穴龙潭?”
他一拍腰间两把快慢机,“老子这双盒子炮和这把剁骨刀不是摆设!他敢露头,老子就把他剁成肉泥喂狗!再说我这十几个兄弟也不是泥捏的,都是见过血的硬手!!”
他这话掷地有声,十几个特务或坐或站分散在堂屋各处阴影里,脸上带着自负的凶悍。
张黑虎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白气,轻蔑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放心睡你的安稳觉,天塌了有我顶着!”
他声音洪亮,既是给刘金贵壮胆,更是给自己手下打气,眼神凶狠地扫过屋子内外,仿佛要穿透黑暗看穿一切潜伏的威胁。
就在他话音落下,最后一个“顶”字还在屋内回荡的瞬间......
“喀嗒!”
后院深处,一声极轻微的、像是脆枝被踩断的声响,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一声被某种力量强行掐断在喉咙里的闷哼,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粒石子,漾开的却是更深的死寂。
这声音太短促,却又太不合时宜。
靠在通往后院门口的一个精瘦特务,耳朵极其灵敏地动了一下,皱起眉头,身体下意识绷紧,想探头朝通往后面庭院的小门望一眼。
呜!
一声尖啸,撕破了短暂的寂静!
噗!噗!噗!
接连三声沉闷得利器贯入血肉的声音几乎是粘在一起爆开!
门口那个刚有警觉神情的精瘦特务,还有分列他左右的两个同伴,身体同时猛地一震!
就在他们听到声响准备有所动作的那零点几秒,致命的攻击已经降临。
每个人的脖颈侧面或咽喉处,都多了一个狭窄的血洞!
血甚至没有狂喷,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瞬间堵了回去,只在洞口边缘缓缓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三双骤然瞪大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空洞的黑暗,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向不同方向瘫倒下去。
倒地的声响被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大半,只余下沉闷的撞击声。
“后门!”
终于有一个特务反应过来了,他脸色煞白,声音变了调,手指猛地压下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枪声毫无征兆地在堂屋里炸响!
噗噗噗!
木屑、瓷片、墙皮乱飞!
一盏悬挂在堂中的琉璃宫灯“哗啦”一声被打得粉碎,无数晶莹碎片如同冰雹般砸落!
噗嗤!
一颗流弹击中堂屋正中的一盆硕大的山茶花,粗壮的枝干被打得粉碎!
枝叶夹杂着泥土爆开!
啊......!
一个站在炭盆附近的特务大腿被跳弹狠狠咬了一口。
滚烫的炭火被他带倒的身体撞翻了一半,火星四溅,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嚎,在地上疯狂翻滚扑打身上溅落的红炭!
“别他妈乱开枪!”张黑虎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愚蠢的走火气炸了肺,脖子上青筋暴起,怒喊压过了枪声和惨叫。
“后门!给老子封死后门!”
剩下还能动弹的近十个特务,训练有素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恐惧。
他们不需要命令,在最初的枪声暴起时,最靠近后门的三四人已经下意识地一边翻滚寻找掩体,一边抬起手中的马步枪和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地对准了那扇小门!
剩下的几人则凭着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飞速散开,枪口交替指向堂屋的前门和大开的窗户,防止敌人声东击西。
整个屋子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
炭火的噼啪声、伤者的呻吟声、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