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一目十行扫过,签上名字:“立刻上报旅部!另外通知下去,部队集结,随时准备出发!”
风雪渐小,但山路更滑。
王远山亲自挑选的两个连精锐,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百战老兵。
棉衣外罩着破烂褪色的当地老百姓常见的黑色或土灰色破夹袄,武器也尽量选用五花八门的枪:老套筒、汉阳造、中正式,甚至一些膛线都快磨平的旧枪。
手里的捷克式机枪也都被精心“做旧”,蒙上了破麻布。
冯启东的情报在出发前传回:被掳的百姓都被关在据点西北角新挖的一个露天地窖里,由伪军日夜看守,吃的猪狗不如。
日军半个小队二十余人,宪兵队长柴田坐镇;
伪军九十多人,头目是铁杆汉奸刘秃子。
上午是伪军看守,下午四点由日军接防巡逻。
新炮楼的位置就在地窖南边不远,刚夯实了地基,混凝土也到位了,鬼子催得很紧。
“很好!”周志远对着简单的地形沙盘,指挥众人,“楚云舟,看到这个位置没有?”
他指着沙盘上虎踞据点南侧约四百米外一处相对陡峭但能俯瞰整个据点的土坡,“这里是你的阵地!带你的人摸上去,架上家伙,瞄准他们新炮楼的地基和那个伪军兵营!等我这边命令一起,给我狠狠地轰!”
“记住,务必等我的命令!”他又补充道,“我准备攻攻伪军的心,看看有没有意外收获!”
楚云舟眼睛盯着沙盘,重重点头:“支队长放心,这点距离,就是闭着眼开炮,都能保证药到‘病’除!”
周志远点点头,转头看向王远山:“你带一个连队,从这个方向...”
他又指向据点东南面的沟坎,“那里地形复杂,但正好靠近那个露天地窖!等楚云舟把鬼子和伪军的魂都炸飞了,你立刻带人猛冲!”
“动作要快!首要任务,把地窖里受苦的乡亲们都给我抢出来!派专人护送到这个山沟里待命!”
“第二个连队听我指挥,”他手指又划到西南方向,“从这个口子给我往里打!重点先收拾柴田的鬼子小队!”
“好嘞!只要敲掉小鬼子外面的乌龟壳,支队长你说让小鬼子怎么死,他们就必须怎么死!”
第二天下午,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更低,零星的雪沫子被寒风搅动着。
伪装成平安县大队的周志远一行人,悄悄运动到了虎踞据点外围的进攻位置。
虎踞据点名副其实地“踞”在一个不大的土岗子上,四周挖了丈许宽的壕沟,只留了一条土路进出。
两座灰扑扑的砖木炮楼立在土岗南北两端,像个瘌痢头上冒的两个大疖子。
北边那座是老的,南边靠地窖附近堆着大量砂石、木材和几包洋灰,一个巨大的水泥基坑已经挖好,几个伪军正懒洋洋地拖着木夯在砸地基。
土岗上的积雪被踩得又黑又硬。
露天地窖就在新工地和北炮楼之间的一块空地边缘,几十个衣衫破烂、神色麻木的青壮挤在坑里瑟瑟发抖,周围站着几个缩头缩脑的伪军哨兵。
南炮楼顶,一个鬼子兵抱着歪把子趴在沙袋后,无聊地看着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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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你来赌一赌我的炮里有没有炮弹!(三十五更)
整个据点透着一股散漫和料定无人敢来的懈怠。
王远山带着战士紧贴着东南面的沟壁往前爬。
地窖里一个眼尖的汉子似乎看到了外面沟坎处晃过的人影,眼神里瞬间有了些生气,死死盯着,却又不敢吭声。
看守的伪军骂骂咧咧地对着地窖踢了块雪块进去:“看尼玛看!老实点!”
而此时,周志远半蹲在据点东南面一道被积雪半掩住的土沟里,眯着眼,目光穿透稀疏的雪幕,死死盯着土岗上那座灰扑扑的炮楼和下面黑压压露天地窖里的惨状。
他身后,几十名穿着破旧杂色棉袄的战士,像磐石一样紧贴着冻硬的沟壁,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凝而不散。
土岗上,伪军连长刘秃子正裹着一件油光发亮的羊皮坎肩,在一群点头哈腰的排长簇拥下,腆着肚子巡视工事。
他走到露天地窖边上,看着里面瑟缩成一团的百十口青壮,撇了撇豁牙的嘴,一脚把脚边冻得梆硬的土坷垃踢下去:“都给老子听好了!挖!使劲挖!挖不出地基深坑来,别说柴田太君,老子今晚就崩了你们熬汤!省得浪费粮食!”
地窖边上一个站岗的伪军二流子附和着大笑:“就是!看看你们这副熊样,省点口粮给咱们弟兄吃多好!”
说着又解气似的踹了下窖壁。
看到这一幕的周志远牙关紧咬。
眼见刘秃子已经带着大部分伪军回到了炮楼,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踏出土沟。
他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战士,噌地一下也跟着站起,手中高举着一个用薄铁皮卷成的大喇叭筒。
“喂!”周志远一把夺过大喇叭,运足了气,嗓音经过铁皮的放大和扭曲,更显得粗粔、霸道、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轰然压过了呼啸的北风,朝着炮楼直冲过去:“炮楼里边的二鬼子汉奸们听着!你们这帮数典忘祖的王八蛋,祖宗的脸都让你们丢进茅坑了!”
“你们被包围了!我们是平安县县大队!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队长周大炮!识相的,把日本鬼子的头砍了,自己开门出来投降!”
“缴枪不杀!敢说半个不字,老子今天就开了你们这个王八窝,把你们全腌成腊肉留着过年!”
“平安县大队?”炮楼里的伪军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把怀里的歪把子机枪扔下去。
他慌忙扶住沙袋垛口,探头往下看。
土岗下,风雪中影影绰绰冒出七八十号人。
破棉袄、狗皮帽,手里武器长短不一、五花八门,破旧不堪。
领头那个敞着怀的,看着像个草头王,手里还举着个破喇叭。
就这些人?连身像样的军装都没有,也敢来叫板据点?
伪军哨兵先是惊疑,随即脸上堆满不屑。
消息很快传到炮楼二层。刘秃子刚刚被手下的马屁拍得正美,正把玩着指头上一个从富户家抢来的金戒指,一听哨兵报告“有土八路县大队围上来了,在坡下骂街呢”。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肥腻的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突然爆发出像是被踩了脖子的公鸭般的笑声。
“哈哈哈!县大队?周大炮?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老子门前叫唤了?”刘秃子笑得直抹泪花子,唾沫星子乱飞,“就他们那几条烧火棍,连老子岗楼的门都啃不动!还想打据点?做梦吃狗屎呢!”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排长,几步窜到射击孔前,扒拉开挡视线的沙袋。
“呸!下面那个破锣嗓子!你就是那个什么狗屁周大炮?”刘秃子也扯开了嗓子,虽然没喇叭,但他靠嗓门大,那尖酸刻薄的调门也能传出老远。
“活腻歪了来你刘爷地头撒野?睁开你那狗眼看看!老子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日本皇军的虎踞据点!老子是堂堂连长!你们那帮穷得掉渣的土八路,也配让老子投降?撒泡尿照照自己!”
“趁现在老子心情还不算太坏,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不然等柴田太君午睡醒了,把你们全抓起来塞进地窖,跟那些泥腿子一起当活靶子练枪!”
他越说越得意,唾沫横飞,指手画脚,浑然没把下面“县大队”放在眼里。
旁边一个稍微机灵点的排长犹豫着提醒:“连...连长,要不要给平安城里的皇军挂个电话报告一下?”
“报个屁!”刘秃子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排长一眼,“屁大点事也惊动城里?一群叫花子,老子打都嫌脏了手!正好,今天老子手痒,想拿这帮不开眼的东西练练刀!”
他一脸轻蔑地指着楼下的周志远等人,仿佛在看一群抬抬脚就能碾死的蝼蚁。
双方就这样隔着几十米的风雪,各自举着“破锣”和“破嗓子”,开始了拉扯骂战。
周志远那边一口一个“汉奸走狗卖国贼”、“数典忘祖丢祖宗脸面”、“小鬼子胯下摇尾巴的贱狗”,骂得花样翻新,粗俗有力。
刘秃子这边则回以“穷鬼”、“叫花子”、“给脸不要脸”、“等死吧”,外加各种人身攻击和威胁。
就在这看似无休止的口水仗打得唾沫与雪花齐飞时,周志远朝着身后某个方向做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一直紧盯着这边的刘秃子,本来已经有些不耐烦,琢磨着要不要让手下开两枪吓唬吓唬下面那群讨厌的苍蝇。
突然,他眼角余光瞥到对方人群后方,那个被周志远称作“县大队”阵地侧翼的一道土棱子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金属的反光。
那光在阴沉的雪天里很微弱,却极其刺眼。
“嗯?”刘秃子眯起了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努力分辨着。
那土棱子后的人影似乎也发现暴露了,索性不再完全躲藏。
几块原本盖着的破草席被迅速扯开一角,一截覆盖着积雪的、但轮廓极其清晰冰冷的墨绿色金属管身露了出来!
炮!
刘秃子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一股寒气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脸上的轻蔑笑容瞬间冻结,化作一片煞白!
“炮...炮...有炮!”他失声尖叫,声音都变调了,指着土棱方向的手指剧烈颤抖,差点把金戒指甩飞出去。
刚才还喧嚣的炮楼里瞬间一片死寂,几个凑在射击孔前的伪军也看到了那截森冷的炮管,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
那可是炮!能轰开砖石堡垒的东西!
他们之所以这么嚣张,不就是仗着身处的坚固炮楼嘛?
之前不是没有八路军来打过这里的主意,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就是因为他们拿炮楼毫无办法!
就是因为尝到了甜头,他们才有上赶着修建新的炮楼。
否则,这么冷的天气,没事在炮楼里多喝热水不好嘛?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刘秃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他猛地一摇头,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自我安慰似地吼道:“别...别慌!假的!肯定是假的!吓唬人的!”
“土八路穷得底掉,哪来的炮?就算有,也他妈是木头刷的漆,样子货!你们忘了上个月王庄那帮民兵?弄两根树杆子缠上麻绳,也敢冒充大炮!”
“还有他妈把三支步枪并排着绑一起,装成机枪的,都是骗子!骗子!弟兄们,都别怕,由他们土八路奸似鬼,也得喝老子的洗脚水!”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底气渐渐又回来了,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恼怒。
他重新把大脸凑到射击孔边,梗着脖子朝下吼:“周大炮!你当老子是吓大的?弄根破管子糊弄谁呢!就你们这穷酸样,有炮?有炮你也没炮弹!老子赌你那玩意只能当烟囱烧!有本事你现在就轰一炮给老子听听响!”
他的吼声在风雪中显得色厉内荏,带着明显的心虚试探。
土棱子后,楚云舟带着两个炮兵正趴在冰冷的炮位上,耳朵紧贴着支队长那边传过来的动静。
听到刘秃子的“豪赌”,楚云舟忍不住扭头看向旁边裹着厚棉袄趴在地上的周志远,嘴角抽了抽。
不知道,自家支队长哪来的兴致,和眼前的伪军逗闷子!
以他的性格,一声令下,四五门炮一轮齐射,直接把这帮日伪军闷死在乌龟壳里才干脆。
不过,了解周志远性格的他,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对面炮楼里的刘秃子。
有人要倒霉了!
周志远趴在雪窝里,手里拿着望远镜,却一直密切关注着对面地窖和王远山方向的动静。
他把伪军连长刘秃子的叫嚣听得真真切切,脸上不但没有怒意,反而扯开嘴角,无声地咧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好!要的就是你赌!
他一把从旁边战士手里抓过那个铁皮大喇叭,声音懒洋洋,充满戏谑:“姓刘的秃驴,你可睁大你那狗眼瞧好了!也竖起你那驴耳朵听听!”
“老子不仅真有炮!老子还有的是炮弹!够把你那破炮楼和你的王八脑袋一起轰成渣!”
“你不是赌老子不敢放炮吗?行!老子让你输个明白!”
他故意顿了顿,用气死人的腔调喊:“一、二......”
就在周志远故意拉着长音喊“二”的瞬间,王远山那边动了!
地窖边上,七个伪军站了这半天岗,早就又冷又不耐烦。
一个伪军正无聊地用枪托敲打着冰硬的地面,嘴里还嚼着干巴巴的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