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直起身,“安全。”
那名队员才缓缓松开捏住拉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枚九一式手榴弹,走到一边空旷的雪地里,轻轻放下,远离物资堆。
一个突击队员利索地从腰间武装带上取下几根细绳和钳子,俯身在那枚“瘟神”周围熟练地布下一小圈绊索警戒区。
“呼......”
张大彪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透汗,手脚都有些发软。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后陡然放松的粗重喘息。
“都给老子长点记性!”李云龙心有余悸,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些撬箱子的战士咆哮,“看到没?鬼子他娘的死到临头还埋坑呢!开箱时小心再小心!宁愿慢!听见没?!下次再毛手毛脚,老子先毙了他!”
“明白!”
战士们的声音震天响,心有余悸,搬运动作瞬间谨慎了十倍。
“团长!让同志们仔细点!咱们是吃肉,别把牙崩了!”
周志远的声音从高坡上传来,沉稳依旧,却也带上了一丝严厉。
“知道了!他奶奶的,晦气!”李云龙朝着坡上吼了一嗓子,低头骂骂咧咧,又亲自弯腰检查一只刚撬开的、满是稻草的箱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军用急救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踩碎冰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一队背着大号竹篓、推着独轮车,穿着各色臃肿棉袄的身影,踏着被炮火犁过的战场边缘,快速而有序地逼近铁轨。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打补丁灰色军装的中年汉子,脸膛红黑,肩上搭着条早已看不清颜色的毛巾,一双眼睛却是亮得出奇。
正是县大队的薛星泽。
“支队长!薛星泽报到!老乡们一听说过来帮忙转运物资,全都来了!”他喘着粗气,声音洪亮地朝周志远敬礼。
“星泽!来得正好!”周志远快步走下高坡,“看到山下那片红柳林子了吗?东西都清点得差不多,马上开始转运!”
“新一团那边的同志协助保护!你的人负责组织群众,拆散的,打包的,能扛能背的,立刻上车!鬼子的增援随时可能到,动作要快!”
“支队长放心!早就准备好了!”薛星泽用力拍着胸脯,声音带着特有的豪气,“保管一根毛都给他们薅走!”
他转身,对着身后一群跃跃欲试的民兵和明显是本地精壮汉子组成的搬运队长吼道:“听到没?‘东家’发话了!开整!按排好的来!”
话音刚落,这些汉子们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战场。
他们训练有素,如同工蚁,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默契非凡。
面对沉重的弹药箱,立刻有人递上结实的粗麻绳和厚木板、硬木杠子。
喊着低沉的号子:“起”,手臂粗的木杠被几双粗粝的手掌同时扛上肩头,沉重的大米、军械、弹药箱应声而起。
面对散装的小件物资如罐头、饼干、药品盒,立刻有人撑开大麻袋、背篓、甚至是临时用被单毯子打成的巨大包裹,手脚麻利地进行打包捆扎。
拆卸鬼子重机枪、小钢炮的队员更是人手一把尺寸刚好的钢钎扳手,拆螺丝取固定架。
大型器械则直接由十几条精壮汉子喊着有节奏的号子抬上特制的宽轮板车。
“三小队!这边!装粮食的车满了!往这边运山货的车装被服和毯子!”
“装罐头的麻袋留点空!塞几包压缩饼干压分量!别浪费地方!”
“那边那个大木架子是电台!轻拿轻放!拆散了包好!让骡子驮!”
“工兵兄弟搭把手!把这箱子弹药捆牢点!对,十字花绑!”
薛星泽声音洪亮急促,在轰鸣的搬运声中四处指挥调度。
“薛队长!这边!”李云龙挥着手臂喊薛星泽,指着地上刚撬开的一大堆木箱,里面全是崭新的三八大盖、子弹盒,还有那挺被拆解开的歪把子。
“紧俏东西!赶紧走!”
“好嘞!李团长您就瞧好吧!”薛星泽立刻指挥一组人过来,看着精密的电台零件被细心包裹,他还不忘拍李云龙马屁,“哎呦,这可是金贵玩意儿!李团长出手就是不凡!”
“那是!”李云龙咧开大嘴,随即又虎起脸,“少废话!天黑前要过第一道梁子!”
正忙碌间,山下岔路口方向传来一阵奇特的、短促有力的哨音。
“来了!”薛星泽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猛地朝山下喊道:“老耿!老耿!准备好了就放行!别乱!”
山下岔路口通往长缨谷的宽阔谷地方向,那被炸毁的铁轨仿佛成了一道丑陋的分界线。
而在线路的对面,黑暗已经笼罩了起伏的山峦,但此刻,在那无边的黑暗幕布上,骤然点亮了无数星火!
一开始是零散几点,如同试探,接着如同燎原的星火,一片一片地被点亮!
最终连成一片光的长龙!那不是天上的繁星,而是成千上万根燃烧的火把和简易的松油火把、煤油马灯汇聚而成的璀璨洪流!
火光跳跃闪烁,在凛冽的寒风和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中顽强地燃烧着,映亮了下方涌动攒动的人影。
黑压压,望不到尽头!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推着独轮车的、背着大筐的、扛着扁担的、牵着牛马骡子的......
如同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山脉,沉默而坚定地向着这片刚刚经历了血腥厮杀的劫掠场涌来!
潘阳庄、万宁庄、大王庄等附近十多个山村的百姓,倾巢而出!
领头的是个须发花白、身形精瘦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腰间别着一支磨得油亮的黄铜口哨。
他正是大王庄的老保长孙老栓。
孙老栓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吹响了那支铜哨!
“嘟......嘟嘟嘟!嘟嘟!”
尖锐的哨音短促有力,像指挥的号令,瞬间压过了风声!
这声音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在他身后由沉默的人群组成的洪流瞬间加快了速度!
火把构成的星河加速涌向铁轨!
“都听着!按各家各户分好的!”孙老栓扔掉铜哨,沙哑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风中炸开,“手脚麻利!莫争抢!让后生壮劳力抬重的!婆娘孩子背小件!老的照看牲口!快!快啊!”
山野的方言混杂着难以形容的激昂。
平静骤然被打破。
寂静的山坳瞬间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那是难以计数的脚步踩踏积雪发出的“咯吱”声、沉重的喘息声、牛骡不甘的嘶鸣声、互相提醒喊名字的呼喊声、还有被压抑许久的呼喝!
“柱子!跟我抬那袋米!”
“这边!大锤子!这边有箱子!死沉的!”
“二婶!快来!这有洋芋罐头!先装你那筐!”
“牲口牵牢!铁家伙硌脚!看着点路!”
“别跑!二狗子!别摔着了!”
“当家的!搭把手!把这被褥捆我背上!”
“娘的,这棉袄真厚实!鬼子穿得可真他娘的得劲!”
之前的枪炮是毁灭的雷霆,而现在的声浪,是生命的奔流!
“好!好样的!乡亲们!再加把劲!”宋少华带着一大队负责外围警戒的战士也被这场面震住了,这位平日冷峻的军官此刻也禁不住热血沸腾。
他抢过身边警卫员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抹着嘴吼道,“一大队的!都给老子精神点!给老乡们看好外围!一只耗子也别放进来!”
战士们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死死盯着火光照耀不到的远方黑暗山影。
“薛队长!薛队长!”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裹着羊皮袄的精悍汉子挤出人群,正是大王庄的民兵队长耿大牛,“人都拉过来了!骡马大车在后面!刚过武阳沟!放心!路熟得很!”
“好!老耿!”薛星泽嗓子都喊哑了,用力拍着耿大牛的肩膀,“组织好你的人!配合转运!特别看牢那些带着铁疙瘩的宝贝!千万别磕了碰了!”
“晓得!交给我!”耿大牛一拍胸脯,“我的人都带着家伙呢!”
他朝身后吼了一嗓子,“狗娃!带几个人,去搬运那几门炮管子!”
几个民兵应声而出。
“快!快啊!”薛星泽的嗓门都快喊劈了。
他一把推开碍事的空弹药箱,“傻站着等鬼子请吃饭啊?二柱子!带你的人顶上去!看见那堆被服没?一人三件!给老子捆死在背篓底!散了包唯你是问!”
二柱子嗷一嗓子十几个县大队的战士如狼似虎地扑向那几个木箱。
崭新的土黄色军用厚棉袄混着毛毯,被成堆地扒拉出来。
婆娘们抖开带来的粗麻布单子,汉子们把棉袄毛毯死命按在布上压实,手脚麻利地卷成巨大的布卷,再用粗草绳狠狠勒几道,十字交叉捆紧。
“这边!这边!”大王庄的耿大牛红头胀脸,脖子上的青筋不比薛星泽细。
他跳上一截扭曲的车厢残骸,成了临时制高点,唾沫星子在火把光里乱飞:“骡马队给老子往东岔口靠!三队的,跟老子抬铁疙瘩!!”
突击队的人刚用扳手松开最后一颗固定螺帽,把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从支架上卸下。
“轻着点!别磕了膛线!”
炮管太沉,麻绳根本撑不住。
早有准备的民兵立刻拖来几根碗口粗、削平的硬木杠子。
八条汉子嘿哟一声憋足了劲,杠子压上肩膀的瞬间,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炮管离地半尺,晃晃悠悠往骡马队挪。
“娘咧...真他娘是铁疙瘩...真沉!”抬前杠的后生龇牙咧嘴,脚下一滑。
旁边立刻有人用肩膀硬顶住,“撑住!狗剩!想婆娘也得过了今晚!”
混乱的洪流里,李云龙成了最跳脱的那块石头子。
他在一袋袋摞成小山的洋面和白米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蹿,手里攥着个小本子,那根快秃了的铅笔头被他咬得咯吱作响。
“张大彪!张大彪!死哪儿去了?”他眼睛在物资堆和人群里飞快地扫,扯破锣嗓子骂:“狗日的!让你盯的子弹呢!刚才说多少箱?三百还是四百?重机枪弹给老子分出来没有?还有其他物资,到底有没有个章程?”
张大彪顶着一头冰渣雪沫从人堆里钻出来,“团长!都按周支队长划的账堆在坡脚呢!一箱没少!新一团五成,独支队四成,地方游击队的一成搬运损耗,对得上!”
“放屁!”李云龙一脚踹在旁边翻倒的空罐头箱上,铁皮哐当一声响,“老子眼没瞎!那军毯!崭新的军毯!刚开箱时老子都摸着边了!咋一眨眼就看不到了?是不是你狗日的藏腚沟里想孝敬丈母娘?”
张大彪差点被自家团长的胡搅蛮缠给气死,急得直跺脚:“团长您可冤死我了!军毯都让县大队老薛他们捆成卷了,您瞅那边......”
他指向火光最亮的区域,十几个婆娘正把土黄色军毯往独轮车上码,“周支队长说了,这玩意儿体积大不压秤,让老乡们先运走!”
话音未落,铁轨北侧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正在帮忙清点物资的周志远猛地抬头,看见侦察兵连滚带爬冲下山坡,棉袄后摆都被酸枣刺扯成了布条。
“支队长!李团长!”这精瘦汉子连喊再比划,“前面的观察哨传回消息,十五里外发现鬼子的装甲增援部队!”
鬼子装甲车!
这消息像盆冰水浇在热火朝天的搬运场上。
嘈杂的人声猛地一滞。
“多少人?到哪儿了?”周志远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残余的喧嚣。
他几步就跨到侦察兵面前,抓住他的手腕。
“阳泉......阳泉方向!”侦察兵挣了一下,急促地说,“两辆铁王八!后面紧跟着七八辆大卡车,车厢篷布裹得严实,看轮子压雪的印子,每辆少说装二三十号人!离这边......顶多就十多里地了,顺着铁路线硬冲过来的!”
李云龙一脚把个空罐头盒子跺成铁皮饼,那“哐当”声响得人心里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