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梭子弹从战士们头上飞过去,打得土块乱掉。
贺长林在土坡上喊道:“把探照灯打灭!”
机枪排两挺轻机枪同时朝岗楼开火。探照灯晃了一下,被子弹打碎,西北角重新陷入黑暗。
刘德顺喊:“爆破班上!”
战士赵山虎和另外两个爆破手从土坎后跑出来,沿着墙根的几棵半死的杨树向前走。赵山虎趴在树根下,借着岗楼那挺机枪还在转动的枪声,把炸药包推到铁门前。
他用刺刀把导火索引出来,检查一遍后拉火。几个人翻身滚进一边的排水沟。
一声炸响,转运站北墙被掀起一片。铁门倒飞出去五六米,摔在院子里一辆独轮车旁,把车把砸断了。
刘德顺喊道:“冲!”
二连的战士们从墙根和缺口处涌进院子。警卫室的日军和伪军从屋里胡乱开枪,几个刚从窗口探头的敌军被打倒。院子里堆的麻袋被流弹打穿,玉米粒洒了一地。
刘德顺亲自带一个排冲向弹药库。
弹药库门口用沙袋堆了一道半圆形的掩体,一个日军军曹带着三个日本兵趴在后头,两人打枪,两人装弹。
刘德顺没喊,侧身从沙袋西边绕过去,一颗卵形手榴弹脱手而出。手榴弹落到沙袋后,火光一起,沙袋被掀翻,三个日本兵倒在原地。
弹库门半开着。刘德顺朝里头看了一眼,接着连扔进去两颗手榴弹,几个战士又甩进去一批。随着第一声爆炸,弹库内轰然炸开。整个地面忽然一颤。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弹药库屋顶升起,砖头、木块、铁片飞向半空。
刘德顺带着战士们跑了不到二十步,第二波殉爆又开始了。冲击波把他推倒在一块石碾旁。他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土。一个战士伸手拉他,两人一起翻进一个车辙里。
镇子里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贺长林在土坡上看到弹药库升起的火柱,立刻让司号员吹撤退号。
一连在东边和伪军交火后也接到撤退命令。伪军听到爆炸,大多数失了神,跪在地上发抖。一连长赵大勇用手电照了照,大声命令:“把枪扔下,不准动!”
他带着部队出镇东口撤走。
贺长林的人马退出后不到四十分钟,丰镇方向就亮起了汽车灯。
日军的一个中队和伪军一个营沿着公路赶来。他们到孤山镇时,转运站已经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连外面的停车场上的汽车也被殉爆的弹片打着了。
贺长林带着一大队撤进山区。天亮后,他们在一片桦树林里休息。远处孤山镇方向还有几声零星的爆炸声。
下午,周鸿文从前指打来电话,说四大队在孤山镇以北的公路上埋了地雷,丰镇出来的日伪军一辆汽车被炸翻,又拖了几个小时。
孤山镇的转运站被彻底摧毁。
冯启东的人后来报告,驻蒙军第三旅团的一部分先头部队到了丰镇,因为弹药和油料供应不上,被迫在丰镇多停了两天。
十月五日,孤山镇的火还没熄灭,许崇义的二大队已经分批靠近了正太路以东。
这次东进分了三批。第一批由彭生带一个中队,十月四日夜里从山阴东南出发,走河北平山、灵寿之间的山路。
第二批由许崇义亲自带一个中队和大队部,十月五日凌晨出发。
第三批由一个叫陈文远的副营长带一个中队。
而丁伟此时在冀中唐县一带。
第642章 未雨绸缪,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扫荡
丁伟接到许崇义要来的电报后,派了一个精干的交通班到路西接应。交通班里有两个人是铁路工人,对保定到石家庄之间的车站和检修工区熟悉得很。
十月六日夜里,许崇义的三个连集合在了望都附近的一个大村里。丁伟带了一个侦察排赶过去,两人在一户老堡垒户的堂屋里见面。
许崇义和丁伟互相敬了个礼,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
丁伟说:“好久没见了。你们在晋北干得漂亮,我们这边也憋得难受。这次破路,鬼子把守备队抽走了将近一半,正是好机会。”
许崇义说:“我带来一百多箱炸药,这次一定要炸他个天翻地覆!”
丁伟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铁路平面图。
“打方顺桥和清风店之间的两段。这中间有座铁路桥,跨唐河,叫北屯桥。这桥是三跨石拱,底下可以放炸药。
现在守桥的只有日军一个曹和伪军一个班。我派人白天侦察过了,桥头有沙袋工事,两个哨棚,没有装甲车。”
许崇义问:“附近最近的大据点在哪里?”
丁伟说:“方顺桥西边的大楼庄据点,驻日军一个小队和伪军一个连,距桥十一里。望都县城里约一个中队。
如果动作快,一个小时能撤进沙河边的青纱帐。现在天气好,秸秆还有不少没砍,夜里藏两个营都看不见。”
许崇义说:“我们三个连都上。两个连在南北两头警戒,一个连带工兵上桥放药。丁支队长,你的部队给我们配合一翼。”
丁伟说:“我的三营在清风店北面,配合你们打方顺桥车站。
他们的任务是拔电话线、打水塔。如果日军从车站出来,就挡在路东小庄子。”
两支部队又商量了信号、撤退路线和接应点。许崇义当夜让各连准备炸药包。
十月七日晚上九点,三批部队从集结地出发,向唐河北屯桥方向急行军。
彭生带一连走在前面。他们没有穿军装,只在外衣上扎了白毛巾。
夜路极难走,田间的车辙和草根绊得人不断打趔趄。但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低低的呼吸声。前面传过来命令:“上大路后成两列,保持距离。”
约莫走了两个小时,一座黑沉沉的铁路路基横在面前。再往前,就是北屯桥了。
桥头哨棚里透出一点黄光。桥下的河水反射着天上的星光,亮得发白。
彭生带一个排从路基东侧的沟里摸过去,先干掉哨棚。工兵班跟在后面,沿着桥墩往下放炸药包。
两个桥墩放了四包炸药,每个桥墩各放一包在左侧、一包在右侧,炸药用绳子和草绳固定在石头上。
桥上的敌人没有发现。
就在工兵往回撤的时候,北面突然出现了一束灯光。
是铁路上巡线用的手摇车。车上坐着三个日本兵和两个伪军,其中一个伪军用手电照着铁轨两侧。
彭生趴在排水沟里,低声说:“不要动。放他们过去。”
巡逻车没有停,速度很慢,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吱嘎声。车上的人明显倦怠,连两侧的沟都不看。
等巡逻车过了桥往南走了,许崇义在对岸发出信号,红色手电闪了两下。
工兵拉出火绳,退到离桥五十米外的一个土坎后。
三分钟后,引线烧到了头。一连串的爆炸从桥下传来,四包炸药将两个桥墩同时炸塌,桥面从中间断成两截,大块石块和铁轨扭曲着掉进唐河,水花溅起老高。
接着,方顺桥车站方向也传来了枪声和爆炸声。丁伟的三营拿下了车站水塔,炸了通讯室,还点燃了站台上堆放的枕木。
许崇义命令部队撤退。
二连和四连在铁路南北两头掩护,一队队战士沿指定路线撤进河滩地。河滩上长着半人高的芦苇,人一钻进去就看不见了。
日军从大楼庄据点跑出来,沿铁路追。但等到他们赶到北屯桥时,桥已经断了,河水哗哗地流过断面。他们只看到像麻花一样扭曲的铁轨断面烧得发蓝。
许崇义的二大队没有停留,一路向东,进入青纱帐中。
第二天中午,冯启东的情报网就收到了平汉铁路被破坏的消息。
日军从保定和石家庄调集工兵抢修,同时被迫从正太线借调了一座桥板车队。
周志远在长缨谷接到报告后,对刘温许说:“二大队这一趟出去,把敌人从石门的运兵线搅了。他们在晋北想动手,得往后拖几天。”
刘温许说:“拖一天,我们就能多准备一天。现在右玉、左云、山阴几个县的秋收已经开始了。老百姓白天收粮,夜里运进山里。我们的部队打一阵子之后,也要调一批人去帮着收。”
周志远说:“对。粮食比什么都重要。敌人大扫荡来了,老百姓的粮不能留给鬼子。”
他说完,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几棵枣树被风刮得落了叶,几个工作人员正往东墙根下码麻袋。
周志远对沈非愚说:“老沈,你那个材料写完了吗?”
沈非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写完了。轮战扩军的办法,我分四部分写的。第一组织原则,第二训练办法,第三战斗表现,第四存在问题。最后附了几个实例。”
周志远接过来翻看,看到其中一段写着:“新兵教育不宜集中太长时间。完成相关队列与武器操作后,即应编入老连队。
老兵与新兵混编,形成一个带一个、两个帮一个的格局。战斗本身是最好的训练。没有打过硬仗的连队,算不上老连队。”
周志远点头说:“这段写得好。我们就是打出来的,不是坐在窑洞里想出来的。
但问题也要写清楚,比如轮战换防时,伤员多、干部疲劳。这些问题不写,别的军区学去会吃亏。”
沈非愚说:“问题我写了。主要是连级指挥员短缺,特别是经过大仗后,连长的伤亡率很高。一个连如果一仗下来正副连长都没了,新兵再多也没用。”
周志远把材料收起来:“明天发总部。同时把后方补上来的连排干部优先给第三支队。让贺长林去挑几个人。他在一线天天用,知道谁行谁不行。”
当天夜里,冯启东又送来一份紧急情报。
情报上说,日军独立混成第三旅团滞留在丰镇的先头部队已经重新出动,分两路南下。
一路从丰镇直下,目标是右玉东北面的马厂梁。另一路从集宁出发,想绕过左云,进犯山阴西北。
周志远把刘温许、周鸿文、冯启东叫到地图前。
冯启东说道:“从丰镇出来的这一路约两个大队加一个炮兵队,总三千人出头。从集宁出来的这一路大概两千人。伪蒙军骑兵师跟在后面,距离半天路程。”
刘温许对着地图算了算:“两路如果同时到,那么马厂梁和右玉北边的长城口子会同时受到压力。”
周志远说:“把四大队调过去堵丰镇这一路,在红召沟打他们。这地方公路进沟,边上有三条深沟,谷底有季节河,两边坡度不小。把两个连放在沟北,一个连在沟南,用迫击炮封沟口。”
周鸿文说:“我亲自带四大队去。另外让贺长林一大队向右玉方向靠,防住集宁这路的前锋。”
刘温许说:“许崇义还在冀中,一时回不来。怀仁和山阴的城防交给三大队和县大队。可战之兵要集中到北线。”
周志远说:“就这么办。四大队三个连加炮兵一个连,今夜就出发,明天天亮前占据红召沟两侧。一大队两个连在右玉城外机动。三大队两个连在山阴西北的东碾头设第二道防线。”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
贺长林在孤山镇战斗后刚休息不到两天,又带着部队连夜赶路。
十月十日,天刚亮,红召沟里起了雾。
常守义带着四大队各连到达指定位置。
他把一连部署在马家梁,二连部署在红召沟北面的五里坡,三连留在沟南侧的西湾子。炮兵连四门八二迫击炮架在五里坡后的山凹里。
机枪排的六挺重机枪被分到沟两边的高地上。射手用草和树枝做了伪装,根本看不出一点痕迹。
上午九点,北面公路出现了日军的尖兵。他们骑着三辆摩托车,车斗上架着机枪。摩托车在沟口停下来,几个日本兵从车上跳下来,用望远镜朝沟里看了一阵。
常守义藏在沟北的石灰岩后面,低声用电话给各连发令:“不要急,放尖兵过去,等他的大队。”
尖兵摩托车又向前开了四五十米,在沟底忽然停了。
一个日本兵指着路中间,嘴里喊了一句。那路上横着几块碎石,像是从山体上自然滑下来的。
鬼子兵搬开石头,又往前走了百来米,见路面上还有一道新裂的口子,便回头报告。
日军三八式步兵炮和一辆牵引车出现的时候,常守义终于等到了时机。
他大喊一声:“打!”
五里坡上两挺重机枪和数挺轻机枪同时开火。第一轮子弹打在日军前队中间,十几个日本兵栽倒在沟底那浅浅的河水里。
与此同时,马家梁方向杀声大起,一连从北边猛地扑向日军队尾。公路上的日本兵被前后夹住,纷纷趴下。
几匹拉炮车的骡子中弹倒地,炮车横在路中央,阻塞了后面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