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可以守，也可以不守。但七十三军是第六战区南岸守军的主力之一，如果被日军全歼，南岸防线损失的就不是一座县城，而是整整一个军。”
“我的建议是立刻命令四十三师和一一八师全部向酉港方向增援，不惜代价打通七十三军的撤退路线。
公安方向可以留残部掩护，主力先从侧翼出击，打乱日军的合围节奏。”
王敬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放弃公安？你知道公安的战略价值多大吗？
安乡已经丢了，南县眼看也要丢，公安如果也主动放弃，那南岸的防线就只剩下澧县和石门一条线了。
日军直接可以兵临常德城下。”
周志远抬头看向王敬久，目光和他直接对视。
“王总司令，安乡失守后，公安的防御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日军可以从西面和南面两个方向同时向公安进攻，公安守军将被迫腹背受敌，比南县守军的处境好不了多少。”
“现在趁日军在酉港方向的合围还没有完成，集中两个师的兵力反击出去，至少能把七十三军救出来。
如果酉港也被日军攻占，到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孙连仲听完周志远的话，沉默了几秒钟。
他做了决定。
“传我的命令，四十三师和一一八师立刻从公安方向向酉港方向紧急增援，务必在今天晚上之前打通酉港通道，接应第七十三军撤退。”
孙连仲的命令下达后，王敬久虽然不情愿，但也没有违令。
一一八师和四十三师在当天傍晚开始从公安方向向酉港方向紧急调动。
部队接到命令后扔掉辎重轻装前进，沿着泥泞的土公路向酉港方向强行军。
士兵们排成两路纵队在夜色中跑步行军，只听到皮鞋踩在泥水里啪啪的不间断响声和军官低沉的催促声。
六月一日凌晨两点，一一八师先头部队抵达酉港外围。
迎面撞上了日军第六十八联队第三大队前卫部队。
两军在黑暗中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日军军曹的哨子声和国军连长的喊声同时响起来。
“敌袭！”
“准备战斗！”
黑暗中双方来不及构筑工事，直接在酉港外围的稻田和坟地间展开了遭遇战。
一一八师先头营的机枪手在一座坟头上架起重机枪，向黑暗中日军身影最密集的方向猛烈扫射。
子弹划破夜空形成密集的曳光弹幕，将水稻田里的稻穗打得横飞。
日军第三大队的掷弹筒小组迅速还击，连环发射的掷榴弹在国军重机枪阵地周边爆炸，炸起的泥土打在机枪手的钢盔上当当作响。
坟场上的墓碑被弹片削断，倒下来砸在机枪手身边。
炮弹爆炸的瞬间光亮照亮了彼此的面孔，能看到水田对面的日军步兵正在利用稻子灌浆季节茂密的稻株为掩护匍匐着向坟地接近。
一一八师的后续部队很快赶上来沿酉港河堤一线展开，步兵在河堤背面建立了临时阵地，轻重机枪配置在河堤顶端高点位置以射界覆盖前方和侧翼的水田方向。
日军第六十八联队第三大队也陆续将全部兵力集结到了酉港外围。
双方在酉港河边不到一平方公里的狭窄区域内投入了将近三千人的兵力激烈交火争夺每一道田埂和每一条水渠。
稻田里的泥水被士兵们踩得翻起黑色的淤泥，到处是弹壳和血迹。
一名国军排长在冲锋时腹部中弹倒在水田里，捂着肚子滚进了满是弹壳和血水的淤泥之中。
后面的士兵踩着他的牺牲冲上去，在双方距离不到三十米时齐投手榴弹，突入的七八名日军尖兵躲闪不及被炸翻在水田里。
手榴弹爆炸的残片在水田浅水里激起密密的涟漪。
四十三师随后抵达并在酉港东南方向的堤坝与一一八师形成策应。
两个师在酉港外围硬顶了日军第六十八联队一整个夜间和次日白天的猛攻，死死护住通往南县方向的道路。
酉港方向的激战让日军第六十八联队合围南县的计划一时受阻，为国军第七十三军撤退争取了喘息之机。
六月一日下午，日军户田支队攻占了南县北城。
第七十三军暂编第五师和第七十七师残部在汪之斌带领下边打边撤，从南城墙缺口撤出向西南方向突围。
部队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沿着酉港方向突围和一一八师会合。
第七十三军在会合后清点人数，暂五师和七十七师加上军直属部队总计突围出来的人数不到两千五百人。
南县在六月九日被日军户田支队攻陷。
但日军在南县的军事目标并没有完全达成。
户田支队和第六十八联队原本计划在南县合围全歼第七十三军，因为酉港通道迟迟没能完全切断，第七十三军还是破围而出保存了一部分骨干。
汪之斌带着残部南渡沅江向常德方向撤退。
孙连仲在恩施司令部里接到第七十三军突围成功的消息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后对参谋长说：“给四十三师和一一八师记一功。要不是酉港通道守住了，七十三军就真的完了。”
参谋长附议说：“周总指挥的建议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在会议上坚持酉港增援优先于公安防御，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孙连仲点了点头。
周志远的地位从这时起在第六战区司令部里开始发生变化。
之前认为他只会打游击战不懂大兵团指挥的将领，发现这个人在关键时刻对战局的判断确实准确到位。
第620章 总有人把脸送上来让人抽
六月二日，在安乡和南县相继陷落后，战场态势继续恶化。
六月三日，孙连仲召集战区紧急会议，这次会议上周志远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座椅坐着，之前他一直坐在会议室靠角落的位置。
孙连仲首先通报了当前敌情。
“我军四十三师、一一八师和新编二十三师余部在酉港、青石碑一带侧击日军，暂时遏制了日军继续向南穿插的势头。”
“但日军第三师团主力已经从安乡方向分兵两路，一路沿安乡至公安公路西进，另一路从胡家厂方向向公安侧后迂回。而日军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也从南县方向北上赶来会攻公安。”
孙连仲放下指挥棒。
“现在要讨论的是，公安守不守得住？如果守不住，接下来怎么撤？”
王敬久先开口了。
“公安必须守。公安是常德东面的门户，一旦公安丢了，常德就直接暴露在日军兵锋之下。日军只要攻占公安，接下来就可以西取澧县石门，正面直逼常德城。”
王缵绪也表示赞同。
“我的意见也是守公安。第十集团军和二十九集团军还有六个师的兵力在公安至枝江一线，足够和日军打一仗了。”
孙连仲看向周志远。
“周志远，你的判断呢？”
周志远走到沙盘前，用指示棒点着公安的位置。
“公安现在的战略态势已经非常凶险。日军从北面、东南和南面三个方向接近公安。
北面有第三师团主力，东南方向有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南面还有户田支队和针谷支队正在北上。”
“而公安守军六个师虽然番号不少，但大多在此前的战斗中遭受了严重伤亡。
新编二十三师此前在安乡打得只剩下不到四千人，四十三师和一一八师也各有减员。
六个师看上去不少，实际能作战的兵力加起来也就两万人出头。”
周志远将指示棒从公安向西划过。
“如果我是日军指挥官，我会在正面强攻牵扯守军注意力的同时，派出一支精干部队从南面迅速迂回利用水路进入公安以西，截断公安守军的退路。
届时公安两万守军将陷入数万日军的四面包围，处境会比安乡和南县更险恶。”
王敬久反驳说：“公安以西有松滋方向的第十集团军可以作为纵深进行策应，退路不会被切断。”
周志远摇了摇头。
“日军第十三师团和野沟支队已经从江北董市向枝江东南方向渡江，总兵力超过一万人。
一旦让这部份日军渡江成功并进入公安西面，整个公安守军的退路就会被彻底切断。到那时不光是公安要丢，公安守军这六个师也极有可能逃不出来。”
作战室里再次陷入争论。
王敬久和王缵绪坚持认为公安可以守，而且必须守，理由是放弃公安在政治上无法向重庆交代。
周志远则认为应当趁日军合围还没完成前，把公安守军逐步后撤到松滋方向利用地形节节抵抗，避免被日军包围聚歼。
两种意见在作战室里针锋相对，谁也说服不了谁。
六月六日，战场形势开始印证周志远的判断。
日军第十三师团在董市至枝江段完成了渡江作战。
第十三师团步兵第一零四联队和步兵第一一六联队在南岸洋溪至石排一带建立起了桥头堡阵地，击退守卫该段江岸的第九十四军第五十五师和第八十六军六十七师组织的反击。
国军六十七师在宜都茶园寺一带奋力阻截渡江日军先头部队，但因为日军来势凶猛且集中了大量重炮和航空兵火力掩护登陆，六十七师的阻击未能阻止日军渡江成功。
第十三师团左纵队一零四联队在洋溪附近击溃第九十四军第五十五师一个团的防御，十五日进入松滋市西南的大堰垱。
右纵队一一六联队在一零四联队掩护下沿刘家场方向西进，十五日中午逼近刘家场以北。
同日，日军第三师团主力从安乡出动以西进姿态向公安正面施压，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由南县方向北上配合从东南方向进逼公安。
针谷支队残余兵力在一千五百人左右，沿草尾、狗头洲、肖家渡一线在洞庭湖区大规模登陆，自南向北进攻三仙湖，在六月九日顺利占领三仙湖，直接威胁公安守军的南翼。
至六月十二日夜间，日军第三师团已经推进至公安以东外围阵地。
第八十七军军长高倬云在公安城内的指挥部里看着不断汇总过来的敌情通报，表情非常凝重。
他手里能调动的兵力看似还有六个师的番号，实则三个师的主力在此前安乡、南县会战中已经被打残。
四十三师和一一八师在酉港战后也有相当程度的减员，新编二十三师干脆只剩下一个团的战斗力。
外围部队在与日军激战中减员越来越快，防线越来越单薄。
打到六月十四日晚间，第八十七军已经四面受敌陷于孤立。
高倬云接到战区电报命令后，不得不做出放弃公安的决定。
六月十五日凌晨，公安守军在夜色掩护下开始西撤，各部按预定计划向松滋方向转移。
日军第三师团主力随即占领公安。
第八十七军撤出公安后逐次向西面转移，试图与松滋方向的第九十四军残部会合。
但在日军第十三师团已经突入公安以西松滋一线的情况下，第八十七军的西撤路线变得极为艰难。
六月十六日，日军第三师团主力在占领公安后兵分多路向松滋方向继续推进。
十八日，松滋陷落。
日军在攻占公安和松滋之后攻势不停，第十三师团主力全部在六月十七日分两路向暖水街和刘家场集结，准备下一步夺取渔洋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