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们可以做另外一件事。”
周志远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份日军的作战命令说:“这份情报,想办法转给庞炳勋。让他知道日军的真实意图,也让他知道日军吃完了他就会来吃我们。”
冯启东说:“我们和庞炳勋那边没有直接的情报联络渠道。
上次接触还是去年下半年,他派人过来谈过一次话,主要是想让我们不要在他背后搞动作。”
周志远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把这份情报送到他手上。他现在被日军包围着,可能还不知道孙殿英要投敌的事。”
冯启东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指挥部门外跑来一名通信参谋。
通信参谋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进门后直接递给了沈非愚。
沈非愚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瞬间沉了下来。
“孙殿英投敌了。”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非愚将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着上面的内容说:“军分区转过来的消息。五月二日,孙殿英率新编第五军在豫北林县公开投降日军。”
“他带过去的新编第五军大约有一万两千人,全部编入了汪伪政府的和平救国军序列。”
“孙殿英本人被任命为汪伪政府第十一方面军军长,驻防豫北。”
周志远拿起电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将电报重重地拍在桌上。
“孙殿英这个土匪头子,到底是投了日本人。庞炳勋现在彻底被孤立了。”
周鸿文说:“新编第五军是庞炳勋的右翼屏障。孙殿英投敌后,庞炳勋的右翼完全暴露在日军面前,日军可以从豫北方向直接穿插到他的背后。”
楚云舟问:“庞炳勋还守得住吗?”
周志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盯着地图上陵川所在的位置,眉头紧锁。
五月八日,日军对庞炳勋第二十四集团军的围攻正式展开。
日军第三十六师团的两个步兵联队从晋城方向向南推进,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从长治向东南穿插,孙殿英的伪军部队则从林县向西合围。
三路大军形成了一个以陵川为中心的向心包围圈。
与此同时,日军航空兵开始对陵川山区进行连续轰炸。
庞炳勋的指挥部设在陵川县城以北二十公里的一座山村里。
说是县城,其实陵川地处太行山深处,县城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镇子,四面环山,只有两条土公路通往外界。
五月九日凌晨,日军第三十六师团第二二四联队在重炮掩护下突破了第二十七军驻守的东部隘口。
第二十七军在隘口上顶了整整一天一夜,伤亡了将近一半的兵力,最后被迫向后方撤退。
隘口的失守意味着陵川的东大门被打开了,日军可以沿着山谷公路直接冲向陵川县城。
同一天下午,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从北面突破了第四十军的防线。
第四十军是庞炳勋的老部队,战斗力在第二十四集团军中算是最强的,军长马法五是庞炳勋的亲信,打起仗来也有一股狠劲。
但是日军的火力优势太大了。
独立混成第三旅团配属了一个野炮兵大队和一个独立工兵中队,用重炮将第四十军驻守的山头阵地轰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发动了冲锋。
马法五亲自带着警卫营在山头上督战,用一个团的兵力反复冲锋想把日军打回去。
但日军步兵的战术素养和火力组织能力远超国民党军,第四十军的反击一次次被日军击退。
战斗持续到傍晚,马法五的部队伤亡过半,被迫向西南方向的山区撤退。
这样一来,庞炳勋的第二十四集团军总部被完全孤立了。
庞炳勋本人带着军部直属队和第三十九师的残部,总共不到六千人,被日军压缩在陵川县城西北一个叫黄水沟的山谷里。
黄水沟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山沟,沟谷绵延十多公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壁。
沟里有一条小溪,溪水发黄浑浊,因此当地人叫这里黄水沟。
庞炳勋的指挥部设在黄水沟深处一个废弃的炭窑里。
炭窑不大,里面只能挤着放一张行军桌和几把椅子。
桌上铺着一张已经被反复折叠得发皱的军事地图,地图上陵川周围的地形被标得密密麻麻。
庞炳勋坐在行军桌后面,身上裹着一件灰布棉大衣。
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
他的一条右腿在早年军阀混战时受过重伤,骨头虽然后来接上了,但走路一直不利索。
这几天的连续行军和指挥作战让他的旧伤又复发了,右腿膝盖肿得老高,一动就疼得钻心。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来去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的神色。
电话兵抱着电话机蹲在炭窑外面,反复摇着电话手柄,试图接通已经失去联系一天多的第二十七军军部。
但电话那端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庞炳勋的参谋长刘世荣掀开用旧军毯做的门帘走进炭窑,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总司令,刚收到的消息。马法五的第四十军被日军打散后撤到了王莽岭以南,距离我们大约有四十公里。
但是他们剩下的兵力不到两千人,而且弹药快打光了,马法五发来电报说他暂时没法突进来接应我们。”
庞炳勋听完后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地图发呆。
刘世荣继续说:“第二十七军军长刘进和我们失去联系已经一天半了。
据退下来的溃兵说,刘进带着军部和警卫营单独往西南方向突围了,目击者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是在陵川西南的十字岭一带,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庞炳勋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敲着。
“刘进这个王八蛋,平时拿军饷比谁都快,到了关键时刻丢下部队自己跑了。”
刘世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总司令,现在最坏的打算是,我们被完全包围了。
北面是日军第三十六师团,东面是独立混成第三旅团,南面是独立混成第四旅团,西面是孙殿英的伪军。”
“我们现在能联系上的部队只剩下第三十九师的三个团和我们总部的直属队,总兵力不到六千人,而且弹药和粮食都非常紧张。”
“各团报上来的弹药储备显示,平均每支步枪只剩下不到五十发子弹,每挺轻机枪只剩下两百发左右,迫击炮弹一共还有三十多发。”
“粮食方面更糟糕。军需处昨天向各村征粮征了一天,总共征上来的粮食不到三千斤。六千个人分三千斤粮食,每个人只有半斤。”
庞炳勋闭上眼睛,用右手揉着太阳穴。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问:“老百姓家里还有没有粮食?”
刘世荣摇了摇头。
“这个季节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自己都在吃野菜和树皮。我们就是把他们家里的粮食全部搜出来,也不够我们的部队吃一个星期。”
庞炳勋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右腿的疼痛让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
刘世荣赶紧上前扶住他。
“总司令,您的腿...”
庞炳勋摆摆手甩开刘世荣的搀扶,走到外面。
外面的天空中飘着细雨,雨水打在沟谷两侧的山壁上,顺着岩石的纹理流淌下来。
沟谷里到处是散兵坑和简易的帐篷,士兵们缩在斗篷或者油布下面躲雨。
不少人身上带着伤口,用脏兮兮的绷带缠着胳膊或脑袋。
有个年轻的士兵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抱着已经没有子弹的中正式步枪,眼睛空洞地看着远处。
庞炳勋在沟谷里走了几步,右腿每踩一步都疼得他额头冒汗。
刘世荣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总司令,还有一个情况,我刚刚从外线通讯中截获了一个消息。”
庞炳勋停下脚步。
“说。”
“周志远的部队在半个月前在山西北部的石门沟打了个大胜仗。”
“周志远?”
“就是那个八路军晋察冀第三军分区的总指挥。
他手下有一支独立第二纵队,去年下半年开始大量扩编。”
“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在缅甸那边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听说把日本人打得丢盔弃甲。”
刘世荣点了点头。
“战后日军从华北各师团调兵,准备在五月中旬集中五万多兵力对周志远的长缨谷根据地发动大扫荡。”
庞炳勋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周志远在这种绝境下还能打出歼灭战来,我庞炳勋现在却被日本人死死地困在这个破山沟里。”
刘世荣听出了庞炳勋话里的苦涩,没有接话。
庞炳勋转身往炭窑走回去。
走了没多远,他突然又停了下来,回头对刘世荣说:“发最后一封电报给重庆。
电报内容如实写,就说我庞炳勋所部第二十四集团军被日军合围于陵川黄水沟地区,部队伤亡过半,弹药粮食即将耗尽,请求重庆速派部队支援。”
刘世荣迟疑了一下。
“总司令,重庆方面这几次回电都是让咱们‘就地坚守’,从来就没提过派部队支援的事。这封电报发出去,恐怕还是这个结果。”
庞炳勋的眼皮往下耷拉着,挥手说了句:“发。”
电报发出去了,但重庆的回电果然如刘世荣所料。
回电很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望兄部坚守待援,以待全局之转机。”
没有提援兵,没有提补给,甚至连一个具体的指令都没有。
庞炳勋看完回电后,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五月十二日凌晨,日军对黄水沟发动了总攻。
先是轰炸机在拂晓前飞进黄水沟上空,投下了上百枚航空炸弹。
炸弹落在沟谷两侧的山壁上,将岩体炸碎后碎石向沟底倾泻而下,掩埋了不少散兵坑和帐篷。
轰炸结束后,日军的重炮从东方和北方两个方向同时开火。
炮弹密集地砸进沟谷里,爆炸的火光和冲击波将整个黄水沟变成了一片火海。
庞炳勋的指挥部所在的炭窑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
炮弹穿透了炭窑顶上的土层,在窑内爆炸。
当时庞炳勋刚好被刘世荣扶着走到外面查看前沿情况,才逃过一劫。
炭窑被炸塌后,里面的地图、电台和一部分文件都被炸毁。
通信参谋被埋在土堆下面,其他人把他扒出来时人已断气。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停止了。
日军步兵在坦克和装甲车的掩护下,从沟口和两侧的山坡上发动了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