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异于撕扯藤原少爷的伤口,找死。
就在这顿食不知味的“洗尘宴”堪堪进行到一半,一个宪兵队通讯兵像踩了风火轮般冲进来。
整个人几乎扑倒在门口,双手颤抖地捧着一份电报稿纸,脸色煞白地报告:“报......报告队长!太......太原急电!是......是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直接发来的!指名交藤原......少佐亲启!”
雅间内刹那死寂。
连筷子的轻碰声都消失了。
周志远的目光,从杯中酒液移到那份电报稿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对平田一郎抬了抬下巴。
平田一郎被那道目光刺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起身,几乎是抢过电报,又在藤原的目光示意下,声音带着颤音读了出来:
“太原,华北方面军参谋部,致藤原信介少佐:惊闻阁下脱险消息,天佑皇军!司令部诸君万分欣慰。”
“为阁下安全计,请即刻启程,由河源宪兵队护送至太原军部。后续事宜交由其他部队处理。阁下身体康健,关系帝国统战全局,切勿滞留险地。速归!”
电文措辞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也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迫切和后怕。
藤原信介依旧平静地听完。
他没有理会平田读完电报后看向他的、混合着询问与执行命令的复杂眼神。
他只是慢慢端起面前一直未动的清酒,凑到鼻尖嗅了嗅,似乎在评估这“京都风味”的成色。
“替我拟电回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整个雅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致华北司令部参谋长阁下:惊险虽过,余恨难消。我军精锐折损于小寨、物资尽毁于山谷,皆拜八路狡诈所赐。”
“身为帝国军人、藤原家之子,此等奇耻大辱,若不能亲见其血债血偿,于太行山脉悬八路匪首首级以祭袍泽,有何面目回返帝都?”
“河源乃敌我胶着之地,藤原信介请命留此,督促剿灭股匪,亲手了断此仇!”
这番话,用词恭敬谦卑,语气却如磐石般坚硬。
每一个字都嵌着“报仇雪恨”的执念,配合他之前流露出的压抑怒火和疲惫中的冷硬,瞬间将其塑造成一个因惨痛损失而心志扭曲、复仇之火熊熊燃烧的贵族军官形象。
周志远(藤原信介)的回复被迅速电传太原。
如同投入池水的第二颗石头,激起的波澜更大、更疯狂!
太原城,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一间密布地图、烟味刺鼻的作战室。
一个挂着少将军衔、负责军内特殊事务协调的参谋次长,一把将这封回电摔在宽大的实木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气得嘴唇发抖,指着电报对旁边几个同样面沉如水、军衔不低的参谋咆哮:“看看!你们看看!藤原家那小子!他疯了吗?!他要留下来报仇?!河源?平田一郎那个废物守的地方?!八嘎!八嘎!!”
他焦虑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松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再出事,我们怎么向藤原家交代?!怎么向东京交代?!上次的‘意外’已经闹出天大篓子了!立刻再发电!措辞再强硬些!命令他必须立刻回来!”
参谋室内,无人吭声。
藤原家的分量,谁都清楚。
参谋长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另一封措辞更加严厉、隐含威胁,强调其身份对稳定军心士气的重要性的电报,再度通过电波,飞向了河源。
河源县城的电报房彻夜灯火通明。
电报机发报的“嘀嗒”声像催命符一样,搅得守候在此的西村厚也心神不宁。
他叼着烟,紧皱着眉头,眼睛盯着眼前的电台。
周志远此刻却极其安逸。
他住进了平田一郎匆忙收拾出来的最好房间。
其实是平田自己的办公室隔出来的临时卧室,空气中还残留着劣质雪茄的味道。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后续的电报。
他只是让平田派人搬来一张桌子,铺开了河源县及其周边山区的军用地图,直接越俎代庖,开始布置起河源县守军的防御工作来。
经过几番拉扯,太原的日军高层还是屈服了。
几名高层派出亲信,确认‘藤原信介’真的安全回来后,也就随这位少爷自己折腾了。
很快大批物资和精锐的日军就赶到了河源县城。
而平田一郎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河源县成也成了晋地仅次于几个大城市的防守要地。
这也为后来山本特工队选择河源县落脚,埋下了伏笔。
而周志远在河源县呆了七天,确认事情安排妥当以后,就被戴着‘藤原信介’面具的突击队队员替换下来,返回了长缨谷根据地。
西村和堀田则是作为‘藤原信介’的亲信,留在了河源县成待命。
双方约定,每日通过电报交流最新情况。
周志远从河源县城脱身以后,带着和尚,他们两人围着整个河源县地界彻彻底底转了一个遍。
他一边转,一边把实际观察到的地形与脑海里的三维地图一一映照。
与此同时,河源县县大队的筹备组建工作也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在王家洼的土场院里。
半大小子蹲在土墙根下,看几只鸡在尘土里刨食。
村里静得发沉,家家户户紧闭着门户,只能偶尔从篱笆缝里透出几双麻木的眼睛。
三辆骡马大车碾过坑洼的土路,裹着烟尘,吱吱呀呀地停在了村口那颗歪脖子老槐树下。
尘土未落,打头车上跳下来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军装,腰束皮带,身板挺拔如青松,正是独立营的一名排长薛星泽。
他身后紧跟着的是几个同样精神干练的战士,还有两个面皮白净不少、眼神锐利的年轻干部。
“周长发!给乡亲们放话的周长发呢!”一个战士冲队伍后头喊了一嗓子。
一个穿着土褂子的汉子应声从一辆车的草垛子后头闪出来,小跑着到了薛星泽身边,脸上堆着庄稼汉式的厚道笑容:“薛排长,您吩咐!”
“老周,”薛星泽拍了下他肩膀,声音洪亮,“带上你的人,敲锣!知会老乡们,咱八路军独立营工作小组来了,帮乡亲们出力气,有冤的伸冤,有能耐的做工!饭管饱!”
“好嘞!”周长发麻溜地从一辆车上拎出两面破锣,塞给身后的俩精干后生,“大栓,二柱!敲起来!喊起来!就按薛排长教的喊!”
“哐!哐哐!哐哐哐!”
沉闷的锣声骤然响起,撕破了王家洼死水般的寂静。
大嗓门在锣声间隙里吼开了:
“老少爷们儿听真着!八路军的队伍来啦!帮咱们修路打井整治狗窝棚!管饱饭嘞!”
“有苦的说苦!有泪的倒泪!有把子力气的出来干活挣饭吃啦!”
声音带着点土味儿,却能挠动人心。
篱笆后面那些浑浊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很快又有两双、三双怯生生地推开院门探出来。
“真......真管饭?”一个老农扶着墙根,喉咙干得发哑。
“大爷!”负责政工的年轻干部王明远立刻迎上去,笑容明朗,“千真万确!有小米粥,有掺了细粮的窝窝头!”
他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有些温热的窝窝头递过去,“您尝尝!就在村东打谷场,先到先吃!”
那窝窝头带着黄澄澄的诱人光泽,麦麸和豆面的香气钻进老农鼻子,他枯槁的手颤巍巍接过去,猛地低头咬了一大口,两行浑浊的泪就滚了下来:“老天爷......开眼啦!”
很快,寂静被打破。
拖家带口的、拄着拐杖的、抱着奶娃的妇人,从破败的门洞里挣扎着涌向村东的打谷场。
薛星泽带来的战士们早已支起两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小米粥的香甜弥漫开。
两个的政工干部大声招呼着登记名字,有活儿干,有力气出力气,没力气的帮着烧火!
薛星泽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被苦难刻下深深沟壑的脸庞。
他发现人群边缘,一个头发花白、抱着个五六岁瘦小娃子的老翁神情特别激动,几次想上前又似乎畏惧着什么。
“大爷,心里有苦?”薛星泽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我是八路军独立营薛星泽,专门来这儿听苦水的。”
老翁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四下看看,才用蚊蚋般的声音说:“......不敢说......王......王保长家的......狗咬人呐......”
“保长?哪个保长?”薛星泽眼神一凝。
“就......就村西头那个青砖院儿的王扒皮!他......他不是正经的保长,可比阎王爷还狠呐!”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后生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切齿的恨,“他给鬼子征粮,自家粮仓堆冒尖!狗仗人势!专祸害乡亲!”
薛星泽回头看了王明远一眼。
王明远迅速在一本册子上写下了“王家洼,恶绅王某”。
傍晚。
薛星泽带着战士和几个胆大的后生,花了小半天,在村外一处避风的河滩边,依着土崖给几户屋顶露着天的老弱搭起了临时的窝棚。
茅草顶,土坯墙,虽简陋,却比那四面透风的家强了百倍。
“都聚过来!乡亲们听我王老蔫说两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被众人推搡着站到一块大石头上。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嘶哑的嗓子,眼珠子却精亮:
“那年头......光绪爷年间闹饥荒,也是这般光景......可那时候没人管啊!咱们地里刨食的汉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婆娘娃子饿死!”
“树皮、观音土......哪样能填饱肚肠?死了,连张裹身的席子都寻不出啊......”
老头儿的声音拉长了调子,饱蘸着几代人的血泪,“为啥?为啥遭这罪?......是咱命贱?是咱活该?呸!”
他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声音陡然拔高,“是上头的爷们不把咱们当人!是那些骑在咱们头上吸血的豺狼!”
人群静得可怕,只有无数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可现在!老少爷们睁眼瞧瞧!”王老蔫枯枝般的手用力指向窝棚前热气腾腾的大锅,指向那些席地而坐、喝着粥端着碗的八路军战士。
“人家八路军图的啥?图咱们口袋里的铜子儿?咱口袋比脸还干净!图咱们的力气?”
“咱们都是饿得发飘的穷骨头!人家是真心实意把咱当人看!是奔着让咱过人不人狗不狗的日子来的!”
“是带着咱们打那些不把咱当人的豺狼来的!”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被震撼和熊熊恨意点燃的脸:
“咱能咋办?继续当那没脊梁骨的烂泥,让人家踩?让人家的狗在咱头上拉屎拉尿?”
他猛地指向下午提到保长家的那个脸有疤的后生,“狗娃!你爹是咋死的?!你给八路军同志说说!”
狗娃像头被激怒的豹子,一步踏出来,眼眶眦裂:“俺爹......俺爹就是交不上他家摊派的‘爱国粮’,被王扒皮家护院用棍子活活打死的!俺娘......俺娘第二天就跳了漳河!丢下俺一个人......”
他吼着,泪水混着鼻涕往下淌,声音却越来越大。
“还有俺!”另一个矮墩墩的汉子也站了出来,“俺在镇上码头扛活,鬼子监工嫌俺手脚慢,一枪托砸断了俺三根肋巴骨!工钱一分没拿到!俺老娘为了给俺抓药,把留的口粮都换了几个铜子......病饿也......”
他再也说不下去,蹲在地上抱住头,肩膀剧烈耸动。
场中的空气像是被点着了,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还有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仇恨,如同深埋地下的岩浆,找到了喷发的裂口。
一双双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睛,此刻烧灼着血丝,死死盯住薛星泽他们这些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人。
“薛排长!”狗娃猛地一抹脸,血红的眼睛瞪向薛星泽,“俺就想问一句!俺这条烂命,敢交给八路!你们收不收?!收不收俺这号报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