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周志远在作战室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卫立煌夹在中间很为难,远征军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滇缅公路已经全线贯通了,从印度运进来的物资开始源源不断地经腾冲、龙陵、芒市和畹町运往昆明。
这个功劳太大了。
大到了让重庆那边各方势力都眼红的地步。
谁能在远征军里说了算,谁就能控制滇缅公路这条生命线的物资分配权,这个诱惑太致命了。
第二天早晨,第四纵队开始按照命令进行移防准备。
杨敬轩的第四支队炮兵阵地上,十二门M2A1榴弹炮正在进行拆卸保养,炮手们用炮油擦拭炮闩和制退复进机的液压杆,把每一根液压管路都检查了一遍。
缴获的日军火炮和弹药整齐地摆放在稻田边上,杨敬轩让人把这些武器的型号、数量和状况逐一登记造册,准备移交给第二纵队的炮兵部队。
赵大柱蹲在一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旁边,用钢尺测量炮管的磨损程度。
“支队长,这几门鬼子的步兵炮炮管膛线还算清晰,至少还能打两三百发炮弹,就这么留给二纵有点可惜了。”
杨敬轩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炮管。
“留下吧,二纵的炮兵装备比我们差多了,他们大部分都是国产的迫击炮和缴获的杂牌火炮,这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在他们手里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在营盘坡南面的松树林里列队,战士们正在清点武器弹药和个人装备。
杜长林左臂的绷带被卫生员拆掉了,露出了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皮肤,伤口边缘还有一圈暗红色的血痂。
他坐在一块花岗岩上,用擦枪布仔细擦拭着他的汤普森冲锋枪,枪机的每一个零件都被拆开擦得油光发亮。
几个连排长围坐在他身边,也在擦拭各自的武器。
“营长,咱们这次回楚雄休整,啥时候能再回来?”
杜长林抬头看了说话的战士一眼,是这个连的一个年轻排长,才二十出头,脸上一道道的全是硝烟的黑色印记。
“急啥,先把伤养好,把缺员的兵员补充齐了,该训练的科目训练完了,咱们再回来跟鬼子算总账。”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驻扎在文笔坡山脚下的和顺镇里,战士们借用镇子里的民房和祠堂作为临时营房。
和顺镇的村民们对远征军非常热情,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支起大锅给战士们烧开水煮粥。
李守田带着先锋连借住在一户姓寸的人家里,寸家的老奶奶看到战士们身上的伤疤和破烂的军装,心疼得不行,把家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鸡汤,用土碗盛着端给伤员们喝。
李守田接过鸡汤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知道和顺镇被日军封锁了好几个月,镇上百姓的日子过得很苦,能拿出来的食物都是压箱底的存粮。
他喝了一口鸡汤,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印度卢比递给寸家老奶奶,老奶奶说什么都不肯收。
“阿奶,您拿着,这是我们军队的纪律,不能白吃百姓的东西。”
李守田把钱塞进老奶奶手里,站起来对着坐在院子里喝汤的战士们大声说道。
“兄弟们,和顺镇的乡亲们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拿什么报答?我们拿打胜仗报答!等休整完了回来,我们把缅甸的小鬼子全部赶出去,让滇缅公路永远畅通,这就是对乡亲们最好的报答!”
院子里的战士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梨树叶子簌簌作响。
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在腾冲城外的俘虏收容所里忙碌着。
田中信彦正在给今天早晨刚刚投降的三十七名日军俘虏登记造册,用日文记录每个人的姓名、军衔、所属部队番号和籍贯。
这些俘虏大部分都是藏重康美第一四八联队的士兵,在来凤山和城西北突围战中被俘的。
西村厚也带着小林和另一个投诚的日军准尉走进关押俘虏的临时俘虏营里。
俘虏营是用腾冲城西门外一个废弃的骡马店改造的,院子里搭了几顶军用帐篷,帐篷周围围了一圈带刺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西村厚也站在院子中央,用日语对帐篷里坐着的日军俘虏们讲话。
“日军士兵们,我相信你们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战败被俘对军人来说是巨大的耻辱,但请你们认真想一想,你们为之战斗的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帐篷里的俘虏们抬起头看着西村厚也,有的人眼神里充满了敌意,有的人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情,也有的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西村厚也的目光。
西村厚也继续说道。
“为了天皇?为了大日本帝国?为了大东亚共荣圈?可你们看看你们在腾冲干了些什么。你们占领这座城市好几个月,腾冲城的百姓被你们杀了多少人?粮食被你们强征了多少吨?妇女被你们祸害了多少个?”
“真正的武士道不是让士兵毫无意义地送死,而是珍惜生命,守护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
俘虏中一个年轻的日军一等兵突然站了起来。
“你说得轻松,你投靠了中国军队,你是叛徒,是国贼,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们说这些?”
西村厚也看着这个年轻的士兵,语气平静。
“我是叛徒吗?我效忠的是日本这个国家和日本的人民,不是那些把你们送到中国战场上来送死的军部高层。
你们在腾冲城里浴血奋战的时候,你们的联队长藏重康美去哪儿了?他带着亲信突围跑回了缅甸,把你们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年轻士兵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西村厚也看着他继续说道。
“你们被俘虏之后,中国军队给了你们食物和水,给了你们药品和绷带,没有虐待你们任何一个人。
如果你的长官告诉你中国军队会虐杀俘虏,那你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你还活着,这本身就说明你之前听到的那些宣传全是假的。”
帐篷里的日军俘虏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田中信彦在院子边上的桌子后面站起来,用关西口音大声说道。
“我是田中信彦,我的家乡在大阪。我被俘虏的时候和你们一样,觉得被俘是最大的耻辱,一门心思想要自杀。”
“但中国军队的卫生员给我包扎了伤口,给了我食物和干净的水,我亲眼看到他们的军官把自己的毯子让给受伤的日军俘虏。
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我一直以为的敌人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现在我的工作就是告诉每一个被俘的日军士兵真相。你们的指挥官骗了你们,你们的军部高层骗了你们,整个日本都在被一帮疯狂的战争贩子拖向毁灭。”
俘虏营里安静了下来。
那个受伤的年轻士兵慢慢坐了下去,低着头不再说话。
西村厚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他。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士兵犹豫了一下,接过干粮攥在手心里。
“高桥,高桥真一,东京人。”
西村厚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桥,活下去,活着回到日本,把你在中国战场上看到的真相告诉你的家人和朋友,这才是你对日本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在第四纵队准备移防的同时,缅甸境内的战局正在发生急剧的变化。
日军缅甸方面军司令部在仰光的地下指挥所里,本多政材中将正在主持一次重要的作战会议。
指挥所里灯火通明,一面墙上挂着缅甸全境的大比例尺作战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日军和远征军的兵力部署和阵地位置。
本多政材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教鞭的尖端在远征军第二、第三和第四纵队的防区之间来回移动。
他身后的会议桌两侧坐着日军第三十三军下属各师团和独立混成旅团的指挥官们,所有人都穿着笔挺的军装,脸上表情严肃。
“诸君,时机已经成熟了。”
本多政材用教鞭在地图上远征军三个纵队的结合部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我们的情报系统已经确认,远征军的第四纵队将在未来三天内撤回中国境内,由云南楚雄方向进行补充休整。第四纵队是远征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部队,他们的离开将在二纵和三纵的防线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
本多政材将教鞭移到地图上八莫以南的山区地带。
“第五十六师团的正面是远征军第二纵队,这个纵队的装备和训练水平都不如第四纵队,但他们的位置最为靠前,是我们最主要的打击目标。”
教鞭再移到腊戍西北面的丘陵地带。
“第三纵队在腊戍西北面,与第二纵队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七十公里,两个纵队之间的结合部是一片复杂的丘陵和丛林地带,防御力量非常薄弱。”
本多政材转过身来面对在座的指挥官们。
“我的计划如下:第五十六师团主力从八莫以南地区向第二纵队正面发起强攻,吸引第二纵队的全部注意力。同时,第五十五师团和独立混成第二十一旅团从腊戍以西地区秘密穿越丛林,插入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之间的结合部。”
“当两支部队在结合部完成穿插之后,第五十六师团停止正面强攻,转而从正面缠住第二纵队,不让他们后撤,第五十五师团和独立混成第二十一旅团则从第二纵队的侧后方向发起突袭,将第二纵队彻底包围歼灭。”
日军第三十三军参谋长松本少将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铅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
“师团长阁下,远征军第四纵队撤离的时间点我们掌握得还不够精确,如果发动进攻的时间点与第四纵队撤离时间点错开了,第四纵队有可能折返回来支援第二、第三纵队。”
本多政材点了点头。
“松本君说得对,所以我们必须精确掌握第四纵队的撤离时机。情报部门已经派出了多组侦察人员,密切监视第四纵队的动向。
一旦确认第四纵队开始向中国境内开拔,我军立刻发起全面反攻。”
“另外,为了确保战役的突然性,所有进攻部队在进入预定攻击位置之前,必须保持严格的无线电静默,行军时间全部安排在夜间,白天利用丛林和山洞进行隐蔽。”
本多政材走到指挥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此次反攻的代号是‘断箭’,战役目标是在两周之内歼灭远征军第二纵队,重创第三纵队,将远征军防线彻底压回中国境内,重新切断滇缅公路。诸君,大日本帝国在缅甸的存亡在此一举,拜托了!”
所有日军指挥官同时起立,齐声应和。
六月十七日,第四纵队正式接到开拔命令。
杨敬轩的炮兵支队把最后一门榴弹炮挂上牵引卡车的挂钩时,远征军第二纵队的一个营刚好进入了第四支队的炮兵阵地,开始接管这座精心修建的炮阵地。
第二纵队的炮兵营长看着阵地上留下的详细射击诸元表和目标标图板,嘴巴张得老大。
“杨支队长,你们把射击诸元全部算好了留给俺们?”
杨敬轩把一本厚厚的炮兵射击记录本递给他。
“营盘坡、文笔坡、来凤寺、象鼻子四个方向的射击诸元全部在这本记录里,包括每个目标的精确坐标、距离、高低角和装药量,还有腾冲城南面城墙上十二个碉堡的射击参数,你们按着这个打就行了。”
炮兵营长双手接过记录本,像接过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翻开,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眼眶都红了。
“杨支队长,太感谢了,你们第四纵队打仗真是没得说,连这个都替我们想到了。”
杨敬轩笑了笑,拍了拍牵引卡车的前引擎盖。
“好好用,争取多打几发,把鬼子打疼了才长记性。”
第一支队的宋少华带着队伍开始从和顺镇向外移动,杜长林的先锋营作为后卫部队走在队伍最后面,确保大部队安全通过移防路线。
来送行的和顺镇老百姓站在道路两旁,有人端着自家酿的米酒往战士们的军用水壶里倒,有人把攒了很久的煮鸡蛋往战士们的挎包里塞。
杜长林走在队伍最后面,一个老奶奶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布包很软,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老奶奶摸着杜长林左臂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不停地用手在杜长林的手背上轻轻拍着。
杜长林把布鞋裹好塞进怀里,对老奶奶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快步追上了队伍。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魏大勇的第五支队从南面城墙方向撤出腾冲城区,经过城门洞的时候,魏大勇抬头看了一眼城门楼上高高飘扬的中国国旗。
这面旗是他亲手从云梯上翻上城墙之后第一个插上去的,旗面在枪林弹雨中被撕破了三个大洞。
现在这面旗帜还在城门楼上迎风飘扬,城墙上站岗的战士换成了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的士兵,他们看到第四纵队的队伍从城门下经过时,站得笔直地敬礼。
魏大勇也向城楼上的哨兵敬了礼,然后带着队伍走出了腾冲城。
周志远是最后一批撤离腾冲的。
临行前卫立煌在寸氏宗祠门口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在宗祠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