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战士把咬下来的耳朵吐在地上,然后两个人一起从城墙垛口上摔了下去,摔在城墙根下的石头上。
岳麓山上的重炮阵地在这关键时刻再次发挥了巨大作用。
炮兵观察员蹲在城墙上一座极高的堡垒顶上,手里拿着炮兵电话直接跟岳麓山炮兵指挥所通话。
“城门东,榨油坊方向,日军突击集群正在从这里往上爬,坐标东城门正面偏左五十米,距离城墙根脚二十米,请求榴弹火力覆盖。”
电话那头炮兵指挥所的值班军官把坐标抄在射击指挥板上,计算兵飞快地用计算尺算出了射击诸元。
“目标坐标确认,射击诸元计算完毕,全连急速射,放!”
岳麓山上四门十五厘米榴弹炮同时开火。
重型榴弹越过长沙城上空,砸在东城门外的榨油坊和周边的民房集群里。
榴弹爆炸的威力巨大。
榨油坊那栋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被一发榴弹直接命中,整个房子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上往下砸扁了一样塌了下去,屋顶的瓦片和房梁的木料被炸上了几十米的空中。
榨油坊后面那排矮房子也被炸塌了好几间。
聚集在这些民房里的鬼子预备队被炸得死伤枕藉,断胳膊断腿从废墟里滚出来。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城外炸起的巨大烟柱发出了欢呼声。
那个在城墙顶上正在跟鬼子拼刺刀的排长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炸开的榴弹,把嘴里的血唾沫吐掉。
“好!炸得好!弟兄们,岳麓山的炮兵弟兄给咱们支援了,把城墙上这些狗日的鬼子捅下去!”
守军战士们的士气暴涨,呐喊着朝城墙上剩下不多的鬼子压过去。
爬上城墙的鬼子被一发又一发落下来的重炮炮弹炸断了后援,城墙上剩下的十几名鬼子被守军包围在了城墙转角处。
鬼子背靠背站成了一个圈,端着刺刀朝四面八方比画着。
东北籍的重机枪射手把他的马克沁重机枪从堡垒里卸了下来,扛着枪身和另外两个副射手架在了城墙上。
他把枪口对准了城墙转角处那几个困兽犹斗的鬼子,也不说话,直接扣动了击发钮。
重机枪子弹横扫过去,把那些鬼子一排一排地打到城墙下头去了。
东城门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日军第六师团仍在其他地段上施加着压力。
长沙城防战整整打了一天,从一月三日清晨打到傍晚没有停过。
到了傍晚时分,日军的攻势开始显露出疲态。
不是鬼子打不动了,而是他们的弹药确实不够了。
日军第十一军的辎重车队被第三十七军在撤退时破坏的公路所阻,加上第九战区外围各集团军的不断收拢,辎重车队根本突破不了包围圈把弹药送进来。
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开始组织空投补给,运输机从武汉机场起飞飞到长沙上空投掷弹药和粮食。
但空投补给的效率太低了。
运输机飞得高,空投的弹药箱和粮食麻袋落点非常散乱。
有的弹药箱直接掉进了捞刀河里被河水冲走了,有的粮食麻袋挂在城外的树枝上被守军的狙击手当靶子打着玩。
更糟糕的是,有一部分空投物资因为风向的原因飘到了第九战区守军的阵地上空,落进了长沙城里和守军阵地上。
城墙上一个守军炊事班的老班长看到天上飘下来几个降落伞,降落伞下头挂着一口大木箱子。
木箱子掉在城墙后方的空地上摔裂了,里面滚出来的不是别的东西,是装在铁皮罐头盒里的牛肉罐头和大米。
老班长蹲在地上把牛肉罐头从摔烂的木箱子里捡出来,撕开铁皮封口,用手指头抠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尝了尝。
他把嘴里的牛肉嚼了几下咽下去,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打仗以来第一个笑容。
“鬼子的牛肉罐头还真不赖。今晚给弟兄们加个菜,就吃鬼子的牛肉罐头炖萝卜。”
三日夜间,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阿南惟畿在他的指挥所里接到了各师团上报的弹药消耗和人员伤亡汇总。
他看到汇总表上的数字之后脸色非常难看。
第三师团在进攻长沙东南郊和城垣的战斗中伤亡超过百分之四十,弹药库存只有正常储备量的百分之二十不到。
第六师团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弹药也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粮食已经吃紧了。
第四十师团的辎重队完全被第三十集团军和第十九集团军的部队阻隔在包围圈之外,师团主力已经出现粮食短缺的情况。
阿南惟畿的参谋长站在桌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司令官阁下,我建议部队暂时停止进攻长沙,就地组织防御,等后方的辎重线重新打通之后再重新部署进攻。”
阿南惟畿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汇总表放在桌上,走到作战地图前面。
地图上标注的蓝色圆圈周围,红色的围歼箭头已经画得密密麻麻。
阿南惟畿站在作战地图前面,他的手指头从长沙城的位置往周围划了一圈。
地图上标注的各师团位置全都陷在第九战区各集团军的合围圈里,红色的箭头从株洲、浏阳、更鼓台、瓮江、清江口、三姐桥六个方向指向长沙。
他的参谋长小林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
“司令官阁下,第十九集团军先头部队已经在跳马涧构筑了防御工事,第二十七集团军切断了朗梨市通往长沙的公路,第三十集团军在更鼓台挡住了第四十师团的增援路线。”
小林把情报放在桌上,用手指头点着地图上跳马涧的位置。
“这个地形是一个狭长的山谷,公路从山谷中间穿过去,两侧是陡峭的山壁。第十九集团军把重机枪全部搬上了山壁,封锁了公路。工兵在谷口公路下面埋了八百斤炸药。”
阿南惟畿没有回头,他盯着地图上长沙南面的跳马涧看了很久。
“谷口被堵死了,南面的退路就没有了。”
小林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补给统计表。
“各师团弹药库存已经低于正常储备量的百分之二十,第三师团只剩下百分之十五。粮食也出现了短缺。
空投补给的效率太低,昨天空投的三十二吨物资只有不到八吨落在了我军阵地范围内,其余的都落进了守军防区和捞刀河里。”
阿南惟畿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还能坚持多久?”
“按照目前的弹药消耗速度,最多再打两天。两天之后炮弹会全部打光,子弹也只能维持零星射击。”
阿南惟畿把铅笔放在桌上,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长沙城方向的天边还泛着火光,那是白天激战留下的余火在夜色中燃烧。爆炸声从傍晚开始就稀疏了很多,偶尔响起的枪声在夜风中飘得很远。
他转过身来对着小林参谋长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命令各师团准备反转。”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反转?”
“对,撤退。长沙城攻不下来了,各路援军正在往长沙外围收拢,再拖下去我们就会被全部围住。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在四日晚间脱离战场,由长沙城外分别向东山和朗梨市方向撤退。第四十师团从春华山方向向学士桥退却。”
阿南惟畿走回地图前面,用手指头在捞刀河以北的汨罗江以南画了一道线。
“撤退的时候部队要保持秩序,不要乱。第三师团走东山方向,第六师团走朗梨市方向,到了捞刀河北岸之后往福临铺方向集结。独立混成第九旅往福临铺方向接应,在北面打开一条通道掩护主力撤退。”
小林把命令记录在命令笺上,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
“司令官阁下,撤退的具体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天黑之后。白天还要打一天的进攻,不能让支那军看出我们要撤。”
小林点了点头,拿着命令笺快步走出了指挥部。
电报员开始按照命令向各师团发报,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在指挥部的隔间里响了起来。
一月四日凌晨天亮之前,日军各师团的师团长都收到了第十一军司令部的反转命令。
第三师团师团长丰岛房太郎蹲在长沙东南郊的一座民房指挥所里,就着马灯的光亮看完了命令全文。
他把命令笺放在桌面上,对着站在旁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
“今天晚上天黑之后撤退。白天还要继续攻击,不能让支那军看出我们在撤退。命令第一线部队在天亮之后发起全线攻击,用刺刀冲,少用炮弹。炮弹节省下来用在撤退路上。”
第六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是在长沙东郊的榨油坊废墟里接到命令的。他的师团白天刚刚在东门城垣上打了一场惨烈的攻城战,伤亡很大,但部队还没有完全丧失进攻能力。
神田正种看完命令之后把命令笺叠好塞进上衣口袋里,转身对着身边的联队长们用日语下达了口述命令。
“天黑之后部队按指定方向撤退。撤退顺序是先伤员和辎重,再炮兵,最后是步兵。后卫部队要留两个大队的兵力,在撤退路线上布置阻击阵地,挡住支那军的追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早晨的雾气从捞刀河和浏阳河的水面上飘过来,把长沙城外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霭里。
但长沙城东面和东南面的守军阵地上,战士们已经做好了迎击新一天进攻的准备。
第十军的曾师长在东门城垣的堡垒里蹲了一整夜,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很好。
他用手指头在城防地图上标记着昨天鬼子进攻最猛烈的几个区域,然后抓起电话机摇了几下手柄接通了各团指挥所。
“鬼子今天肯定还要打。昨天东门这边他们吃了亏,今天可能会换一个方向主攻。各团的观察哨给我盯紧了,发现鬼子集结立刻报告。城墙上的火力点弹药要补充到每个垛口后面的弹药箱都装满。”
上午八点钟,日军的全线攻击再次打响。
第三师团在长沙东南郊集结了大约两个联队的兵力,分成六个攻击波次向东南城垣和白沙岭方向发起进攻。鬼子的步兵从郊区的民房里涌出来,散开成疏散队形朝城墙方向推进。
这一次他们的冲锋方式和昨天不一样了。
鬼子减少了炮火准备的时间,只打了不到十分钟的迫击炮和掷弹筒掩护射击,步兵就开始冲锋。
冲锋的鬼子步兵把刺刀上好,步枪端在腰间,一边冲一边喊着口号。他们的刺刀在冬日的阳光里闪着寒光,皮靴踩在冻硬的田地里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城墙上的守军重机枪率先开了火。
马克沁重机枪的子弹从城墙垛口里打出去,打在冲锋的鬼子队伍里。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鬼子兵被子弹扫倒了好几个,后面的鬼子没有停下来,反而冲得更快了。
鬼子的轻机枪组在冲锋队伍后面找掩体架枪,歪把子轻机枪的哒哒声在城墙前面响成了一片。
子弹打在城墙的青砖上,砖屑四溅,在墙壁上打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孔。
城墙上的一个重机枪堡垒里,那位东北籍的机枪射手曹德彪正握住马克沁重机枪的握把,对准城墙下冲过来的一股鬼子队伍打起了长点射。
曹德彪的手指头按在击发钮上没有松开,机枪枪身在三脚架上剧烈地抖动着,帆布弹带在供弹口里嘎嘎地响,子弹壳从抛壳窗里往外迸,叮叮当当地掉在堡垒的水泥地面上。
冷却水套筒里的水开始沸腾冒泡了,水蒸气从注水口里往外嗤嗤地喷。
副射手蹲在地上拎着铁皮水桶往套筒里灌水,灌水的时候溅出来的水珠落在滚烫的套筒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蒸汽烫得副射手的手背上起了一层水泡。
曹德彪打光了一条弹带之后松开击发钮,用手背擦了擦被硝烟熏得生疼的眼睛,扭头对副射手吼了一句。
“弹带!”
副射手把新弹带从弹药箱里抽出来,帆布弹带在手里沉甸甸的,黄澄澄的子弹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把弹带卡进进弹口,用手拍了一下弹带接口确认卡紧。然后蹲在地上继续灌水。
曹德彪重新握住握把,拇指压在击发钮上,瞄准了城下一群正在往城墙根下冲过来的鬼子兵。
“老子请你们吃铁豆子!”
机枪重新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进鬼子的冲锋队伍里。
那群鬼子兵被打得人仰马翻,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的胸口上冒出了血花,皮靴在奔跑中突然停住,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冻土上。
后面的鬼子被前面倒下的人绊倒了几个,冲锋队形一下子就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