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被灶火熏得又红又黑,眼睛眯着看那个大喇叭,眼角挤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褶子。
“日本人他娘的也有今天。美国人那是什么国家?那是天底下最有钱最能造的家底!”
旁边一个年轻的炊事兵凑过来问了一句。
“周班长,美国人能打赢日本人吗?”
老周把扁担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小子知道个啥?美国人一天能造的东西比日本人一年造的还多。你等着瞧,日本鬼子蹦跶不了几天了。”
广播里讲话的声音还在继续。
“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新四军及华南抗日纵队,已经在敌后战场与日本侵略者浴血奋战了四年多,拖住了侵华日军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兵力。敌后战场已经成为中国抗战的中流砥柱。”
“在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的新形势下,中国共产党将一如既往地坚持独立自主的敌后游击战争,配合盟军在太平洋战场的作战行动,为最终打败日本帝国主义而英勇战斗。”
抗大的学员们听到这里,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操场的这一头响到那一头,越拍越响,越拍越急。
延州东门外的市场上,赶集的老百姓也听到了电线杆上挂的大喇叭里传出来的广播。
一个卖红枣的老汉把秤杆子横在膝盖上,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扭头问旁边卖布鞋的婆姨。
“广播里说的啥?”
婆姨把手里的鞋底子往针线筐里一搁。
“说是美国跟日本打起来了。美国和咱们一起打小日本了。”
老汉把秤杆子往地上一戳。
“那就是说,鬼子长不了了?”
“广播里说的,要把鬼子彻底打败。”
老汉把面前堆着的红枣抓了一把塞进旁边一个娃娃的手里,娃娃捧着枣愣愣地看着他。
“吃!甜着咧!往后日子可就有盼头了!”
延州女子大学的窑洞里,几个女学员围坐在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前面,收音机的外壳上缠着好几道铜丝用来加强信号,声音沙沙啦啦的,但李强的每一个字都还听得清楚。
一个叫林芳的女学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在一个用废旧帐本翻过来订成的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字写得密密麻麻的,铅笔头已经短得快捏不住了,她每写一行就要把铅笔头在手指间转一转让指头能捏得住。
她旁边坐着的一个叫王秀兰的女学员,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收音机。
王秀兰的哥哥在晋察冀根据地的独立团里当排长,去年在反扫荡作战中牺牲了。
她听到广播里念到“坚持抗战至完全胜利”的时候,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掉在膝盖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
林芳写完之后把铅笔头往耳朵上一夹,扭头看到王秀兰的眼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王秀兰把林芳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哥要是能听到这个消息就好了。”
林芳没有说话,只是把王秀兰的手握得更紧了。
新华广播电台的发射功率不大,电波最远只能覆盖陕甘宁边区和周边几个省份的部分地区,但在当天下午,宣言的全文已经通过电报传到了各抗日根据地。
各根据地的报纸连夜排版,准备在第二天早上的头版全文刊登。
新华日报驻重庆办事处的地下印刷所里,工人们把排好的铅字版搬到手摇印刷机上,油墨滚子来回推一次就印出一张报纸,报纸上的油墨还没干就被一叠一叠地码好捆上麻绳,准备天不亮就送到重庆各大学校、工厂和公共阅览室里。
晋察冀军区作战室。
电报员正坐在发报机前面把刚收到的中央宣言电报译成文字。
电报员把译好的电文纸递给旁边的参谋,参谋看了一眼之后拿着纸跑进了作战室。
长官正弯着腰站在一张摊开在两张桌子拼成的大桌上的作战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竹尺子在量从保定到石家庄的铁路线距离。
他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帽檐有些发软的军帽,帽檐下面露出来的鬓角头发茬子白了一半,身上的棉军装袖口和胳膊肘的地方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是后勤被服厂的女工们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参谋跑进来的时候靴子上的铁掌在夯土地面上敲出了一串急促的声响。
“长官,中央发来的宣言。”
长官接过电文纸看了一遍,然后看了第二遍。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拿着纸走到桌子的另一边,把纸放在地图上,用竹尺子压住。
他的手指头在纸上点了一下。
“把这份电报转发给一分区杨成武、二分区郭天民、三分区周志远、四分区熊伯涛。告诉他们,中央的立场已经明确了,从今天起各分区的部队要进一步加强敌后攻势,配合太平洋战场盟军的作战行动,用实际行动响应中央的宣言。”
参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另外,把宣言全文在军区政治部的报纸上全文刊登,各团各营各连都要组织战士们学习讨论,要让每一个战士都明白——我们不是在孤军奋战,全世界反法西斯的力量已经合在一起了。”
参谋记完之后合上本子。
“长官,要不要让电台给中央回一封电报表示我们的态度?”
长官从地图前面直起腰来,把竹尺子放在桌上。
“当然要回。我说你记。”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啦啦地响,他也没有关窗户,就站在窗口说了下面这段话。
“晋察冀军区全体指战员坚决拥护中共中央宣言。我军区部队将继续在华北敌后扩大攻势,拖住华北日军使其无法抽调兵力增援太平洋战场。晋察冀军区全体将士誓与日本法西斯血战到底。”
参谋记完之后把记录递给他过目。
长官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记录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纸递回去。
“发吧。”
参谋转身要走的时候长官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再加一句——建议中央抓住当前有利时机,推动各抗日根据地联合作战,在华北形成一个统一的战略攻势,以实际行动向全国人民和国际反法西斯阵营展示中国共产党在抗战中的领导作用。”
参谋把这一句也记上,然后快步走出作战室去发报了。
晋察冀军区电台的发报员把电文译成密码之后按下了发报键,电波从太行山深处一个叫城南庄的小村子里发射出去,穿过层层的山峦和河流,飞向了陕北高原。
距离延州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苏北平原上,新四军军部的电台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中央发来的宣言。
新四军军部设在一个叫停翅港的村子里,村里的民房大半被部队借用了,军部的电台室设在村东头一户地主的砖瓦房里,总算有了个不漏雨的屋顶。
机要员把译好的电文送到作战室的时候,新四军长官正蹲在屋檐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东西。
他的棉裤裤脚扎在布袜子里,脚上穿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帮子上沾满了黄泥,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面前的泥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简略的苏北地形图,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着盐河、串场河和通榆公路,他在几个地方用树枝戳了小洞表示日伪军的据点。
机要员跑到他面前把电文递过去的时候,陈长官站起身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接过电文看了一遍,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大,把院子里几只正在啄食的母鸡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过了矮墙。
“好!写得好!美国参战了!全世界反法西斯大联合!”
他拿着电文大步走进作战室,
柳长官正低着头看一份刚从上海地下党送来的情报,情报写在一张薄得透亮的皮纸上,字迹极小,他几乎是贴着纸张在看。
陈长官把电文往柳长官面前的桌上一拍。
“同志,中央发宣言了。你念念。”
柳长官直起身子把那张电文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不像是陈长官那样外放,但看完之后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太平洋战争一爆发,国际反法西斯阵线就正式形成了。这对我们的抗战是极大的利好。中央的宣言写得及时,措辞也拿捏得很准——既表明了跟美英等国合作的开放态度,又强调了独立自主的立场。”
主任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电文,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在桌上。
“我建议军部也发一个通电,用新四军全体将士的名义,拥护中央宣言,同时也让大江南北的老百姓知道,新四军在苏北、皖南、皖中、鄂豫皖这些地方打鬼子从来没有含糊过。”
陈长官把手一挥。
“不只要发电报。命令各师各旅各团,在接到电报之后一周之内,组织一次对辖区内日伪军据点的破袭作战。要打得响亮,打出样子来。
让日本人知道,也让美国人英国人知道——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是天底下顶顶靠得住的打鬼子的力量。”
第553章 电波纵横大江南北,亮剑!!!(中)
陈长官转过身走到墙上挂的作战地图前面,用手指头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
“泰州、扬州、淮阴、盐城——这几个地方的日伪军据点,最近都有些什么动静?”
刘主任把刚才看的那份上海地下党送来的情报拿起来。
“上海地下党送来的情报显示,日军第十三军司令部最近接到了大本营的密令,要求他们在本月中旬之前从苏北抽调两个大队的兵力转运到上海,准备装船南下增援东南亚战场。苏北的日军兵力马上会出现一个短期的空档。”
陈长官的眼睛亮了起来。
“天赐良机。趁着他们换防的空隙,打他一家伙。具体作战计划让参谋长三天之内拿出来,报军部批准后立刻执行。”
刘主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情报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我同意。同时建议军政治部起草一份告苏北人民书,把中共中央的宣言精神和我们军队的作战行动结合起来宣传,发动群众支援前线。”
“同志,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风纪扣。
“三天之内保证拿出来。”
就在同一个时刻,重庆八路军办事处也收到了延州发来的宣言全文。
八路军办事处设在红岩村,是一栋用竹子搭成骨架、糊上黄泥做墙的两层简易楼房,楼顶上盖着青瓦,远远看去跟四川乡下普通的农舍差不了太多。
但门口站着的两个穿灰布军装、腰里别着驳壳枪的八路军哨兵让人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地方。
白叶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办事处电台刚刚译出来的宣言全文,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紧张工作状态下的专注和冷静。
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已经有些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左边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支是黑的用来写报告,一支是红的用来批文件。
窗外是重庆冬天特有的灰蒙蒙的天,嘉陵江上的船工号子隔着山梁传过来,声音被距离拉得很远很飘。
他的参谋长王世英坐在办公桌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工作日志,手里捏着一支笔随时准备记录。
白叶把宣言全文看了整整三遍,然后缓缓放下电报纸,转过身来面对着王世英。
“中央这份宣言来得很及时。美国一参战,重庆方面的态度肯定会变化。他们会觉得有了美国这个大靠山,可以把抗战的重担更多地推到美国人身上,自己腾出手来对付我们。
我们要利用宣言里的每一条每一项,在重庆各界广泛地做工作,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揭露任何企图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阴谋。”
王世英停下笔抬起头。
“需要我们具体做哪些工作?”
白叶走到挂在墙上的一幅CQ市街图前面,用手指头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第一,把宣言全文印成传单,通过地下党的渠道在重庆各大学、各工厂、各文化团体里散发传播。
第二,以八路军办事处的名义拜访一批在重庆的民主人士和文化界名流,向他们当面传达中国共产党的主张。
第三,在明天的《新华日报》头版全文刊发宣言,配合发表一篇社论,题目就叫《团结抗战到底》。”
他从地图前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