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田重治在投完鱼雷之后猛地把飞机拉起来。
飞机几乎是擦着内华达号的桅杆顶部飞了过去。
桅杆上的美国国旗被飞机的气流吹得疯狂抖动。
他在座舱里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内华达号已经冒出了滚滚的黑烟。
村田重治对着麦克风喊了一声。
“命中战列舰一艘!”
跟在村田重治后面的鱼雷轰炸机一架接着一架地冲了过来。
四十八架鱼雷机在珍珠港狭窄的水道上排成了一条攻击的长龙,每隔几秒钟就有一架飞机投下鱼雷。
鱼雷在水下穿梭的气泡尾迹把整个战列舰大街划成了纵横交错的棋盘格。
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的舰桥上,舰长富兰克林·范·弗尔肯伯格上校刚从睡梦中被警报声惊醒。
他光着脚冲到舰桥的舷窗前面,看到海面上至少有七八道鱼雷的尾迹正在朝不同的战列舰扑过去。
他抓起通话管对着全舰广播。
“全体就位!准备抗击空袭!”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亚利桑那号的舰艉就被一枚鱼雷击中了。
鱼雷在水线以下三米的地方炸开,把舰艉的转向机构炸得稀烂。
亚利桑那号的舰体像被一只大脚踢了一下,猛地往右扭了过去。
正在往炮位上跑的水兵们被震得摔倒在甲板上,脑袋磕在钢板上鲜血直流。
紧接着第二枚鱼雷又击中了亚利桑那号的左舷舯部,在船壳上撕开了一个直径将近十米的大洞。
海水从这个大洞里灌进去的速度快得吓人,船体开始明显地朝左舷倾斜。
此时高桥赫一带领的俯冲轰炸机中队已经飞到了希卡姆机场和惠勒机场的上空。
五十一架九九式舰上爆击机在四千米的高空排成了攻击梯队,每架飞机的机翼下面各挂着一枚二百五十公斤重的穿甲炸弹。
高桥赫一把机头往下猛地一压,座机开始了垂直般的俯冲。
俯冲的时候飞机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这声音从天而降,传到地面上比炸弹爆炸还要让人恐惧。
希卡姆机场的跑道上整整齐齐地停着三排B-17轰炸机和P-40战斗机。
这些飞机的机翼几乎挨着机翼,排列得比阅兵式还要规整。
地面上的美军地勤人员听到了天空中传来的尖啸声,抬起头来看着那些俯冲下来的日本飞机,脸色变得比纸还要白。
有人大喊着往防空炮位上跑,有人直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大部分人就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被眼前的景象完全吓傻了。
第一枚炸弹落进了停机坪的正中央。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以炸点为中心朝四面扩散,把直径五十米范围内的所有飞机全部掀翻或者撕碎。
轰炸机的油箱被弹片击穿之后燃起了大火,火势沿着整齐排列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蔓延开去,整个停机坪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海里的B-17轰炸机像蜡烛一样被烧得钢架变软机翼垮塌。
航空汽油燃烧时产生的黑色烟柱笔直地冲上了几百米高的天空。
惠勒机场和贝洛斯机场也在同时遭到了同样的打击。
俯冲轰炸机从不同方向同时进入攻击航线,投弹的精度高得令人发指。
有的炸弹直接命中了机库的屋顶,把整个机库连同里面的飞机一起炸上了天。
有的炸弹在跑道中间炸出直径十几米的大坑,跑道被彻底摧毁,任何飞机都无法起飞。
停在惠勒机场上的P-40战斗机群被炸得尤其惨烈,这些战斗机本来是美军在瓦胡岛上最先进的截击力量,但它们在起飞之前就被炸成了地面上燃烧的碎片。
珍珠港上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杀场。
鱼雷轰炸机还在持续攻击港内的军舰,俯冲轰炸机和水平轰炸机把目标对准了每一个冒着反抗火花的角落。
零式战斗机在高空盘旋着,它们至今还没有找到任何一架升空迎战的美军飞机,只能把火力倾泻到地面的防空炮位上。
渊田美津雄的座机一直在珍珠港上空盘旋观察。
他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从第一枚鱼雷入水到整个战列舰大街被浓烟和火光吞没,从第一枚炸弹在机场上炸开到所有机场都变成火海。
他的无线电员一直在旁边用相机不停地拍摄照片。
渊田美津雄拿起麦克风,手指头按在发射键上,声音短促有力。
“虎!虎!虎!”
南云忠一在几百公里之外的赤城号舰桥上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紧闭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源田实说。
“通知第二波攻击队立刻起飞。”
福特岛西侧停泊的战列舰大街已经变成了一条燃烧的钢铁街道。
俄克拉荷马号战列舰的舰体上同时挨了三枚鱼雷,船壳上的破洞连成了一条线,海水以每秒几百吨的速度往船体里灌。
舰体的左舷严重倾斜,倾斜角度从十度增加到二十度,从二十度增加到三十度,最后整艘军舰的桅杆几乎碰到了水面。
舰长霍华德·博德中校在倾斜的舰桥上死死抓着航海桌的边沿,对着通话管声嘶力竭地喊着弃船的命令。
但船体倾斜的角度太大,右舷的救生艇根本放不下去。
甲板上的水兵们纷纷跳到海里,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油从炸破的油舱里泄漏出来铺满了海面,跳进海里的水兵们身上脸上全是黏糊糊的重油,有人被油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有人被油呛进了气管拼命地咳嗽。
俄克拉荷马号在倾斜到一百五十度的时候彻底翻了过去,巨大的舰身像一条死鲸一样肚皮朝天浮在水面上。
船底上爬着几十个侥幸逃生的水兵,他们光着脚站在长满海藻的船底钢板上,浑身发抖,看着四周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军舰,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西弗吉尼亚号战列舰在俄克拉荷马号翻沉的同一时刻被六枚鱼雷和两枚穿甲炸弹命中。
船体的中部被炸开了一个大到能开进一辆卡车的裂口,主甲板上的炮塔被炸弹掀飞到了海里。
火焰从船体内部往外喷,舷窗的玻璃被高温炸得四下飞溅。
舰长默文·本尼恩上校在舰桥被炸毁之前一直站在指挥位置上指挥反击,他的腹部被飞来的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但他的背依然靠在舱壁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抓着话筒喊开火。
副舰长带着几个水兵把本尼恩上校拖到下层甲板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医务兵跪在他身边打开急救包,但伤口太大止不住血。
本尼恩用最后的力气抓住副舰长的手腕,嘴里吐着血沫子说了一句话。
“不要管我,继续战斗。”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加利福尼亚号战列舰也遭到了鱼雷的集中攻击,船底被炸穿了两个大洞,海水汹涌地灌进了锅炉舱。
锅炉舱里的水兵们在水漫过腰之前都还在拼命地把阀门关上,想让船再多撑一会儿。
但海水灌进来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水泵排水的速度。
轮机长在水漫到胸口的时候下令全舱人员弃舱撤离,他自己最后一个爬上铁梯,身后的锅炉舱在他爬出去之后不到三分钟就被海水全部淹没了。
加利福尼亚号在缓慢地下沉,但直到最后一刻,船上的高射炮都还在对空射击。
高射炮的炮手们站在已经倾斜到站不稳的甲板上,双手死死抓着炮轮,对着从头顶掠过的日本飞机不停地开炮。
炮弹在天空中炸出一团一团的黑色烟团,但没有一发能打到那些来去如风的日本飞机。
第一波攻击持续了将近五十分钟。
日本飞机在投完最后一枚鱼雷和最后一枚炸弹之后开始陆续返航。
天空中的飞机渐渐少了,但珍珠港里的爆炸声和惨叫声还在持续。
亚利桑那号战列舰从被炸中到现在一直在燃烧,舰体前部的弹药库在持续的高温下已经到了随时会爆炸的边缘。
弹药库附近的甲板已经被烧得通红,油漆在高温中起泡然后爆裂,钢板上冒着白色的烟。
舰上的损管队员用消防水龙对着弹药库的舱壁不停地喷水,但水柱喷到滚烫的钢板上的时候瞬间就变成了白色的水蒸气。
甲板上的水兵们已经感觉到了脚下的钢板在发烫,鞋底踩上去滋滋地响。
有人开始喊弹药库要爆炸了,有人扔下手里的消防水龙拔腿就往船尾跑。
但还没有等更多的人反应过来,亚利桑那号的弹药库就爆炸了。
弹药库爆炸的瞬间,整艘战列舰从前到后被一道耀眼得刺目的白光贯穿了。
白光之后是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这声巨响把福特岛上的窗户玻璃全部震碎了,连几公里之外的檀香山市区都能听到。
爆炸的火球从船体内部冲出来,直径超过了一百米,颜色从白到黄到红到黑,火球翻滚着往上升,在空中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船体前部的整个上层建筑——包括舰桥、前桅杆、一号炮塔和二号炮塔——被爆炸的气浪整个抛向了空中。
那些重量达到几百吨的钢铁结构在空中翻着跟头,然后像积木一样乱七八糟地砸回到水里和福特岛的岸上。
亚利桑那号的船体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船头部分沉入了水下,船尾部分斜插在水面上还在燃烧。
爆炸的时候船上有一千五百多名官兵,其中将近一千两百人在爆炸中当场死亡。
那些在弹药库附近的人连尸体都没有留下,被瞬间的高温直接汽化了。
在甲板上的人被爆炸撕裂成碎片抛到几百米外,有的人残骸掉进了水里,有的掉在了福特岛上的草地上。
福特岛上的医院在爆炸之后立刻涌进了几百名伤员,担架不够用,军医们把门板拆下来当担架,把床单撕成条当绷带。
地上到处都是血,军医的白大褂几分钟之内就被染成了红色。
一个年轻的医务兵蹲在一个断了双腿的水兵旁边,手里拿着吗啡针却不知道往哪里扎,因为伤员的双腿从大腿根就被炸断了,断面上的骨头茬子和血管全露在外面。
那个水兵倒没有哭,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反复地说一句话。
“我的腿呢?我的腿呢?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医务兵把吗啡扎进他的胳膊里,水兵的眼睛慢慢合上了,脸上痛苦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医务兵用手掌把水兵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去抬下一个伤员。
与此同时,赤城号的飞行甲板上,第二波攻击的一百六十八架飞机正在紧张地做起飞准备。
第546章 敌若灭亡,必先疯狂(七)
岛崎重和站在甲板上,飞行服外面套着一件鼓鼓囊囊的救生衣,脖子上挂着一副望远镜。
他看着地勤人员把一枚枚穿甲炸弹挂到舰爆机的机翼下面,炸弹的弹体上写满了粉笔字。
“把这送给美国佬。”
“珍珠港的礼物。”
“为满洲事变报仇。”
岛崎重和登上自己的座机,把降落伞的背带在胸口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