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鬼子从十一月一号开始实施第三期治安强化运动，这个运动的核心是什么？”
沈非愚把手里的一沓情报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核心是经济封锁。日军华北方面军专门成立了经济封锁委员会，由参谋长吉本亲自担任委员长。
他们制定了详细的封锁物资清单，上面列了几百种物资，从粮食、棉花、食盐到钢材、汽油、药品，凡是能用于军事和民用的物资一律禁止流入根据地。”
沈非愚从情报里抽出一张油印的文件，放在桌上让周志远看。
“这是情报站从太原搞到的封锁物资清单原件。你仔细看看，连火柴和煤油都在清单上。鬼子这是要把我们困死。”
周志远把清单拿起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几百种物资按类别排列。
在清单的末尾还印着几行红字，上面写着对所有违反封锁令的商人一律以通敌罪论处，就地枪决。
周志远看完之后把清单放在桌上，手指在清单上敲了敲。
“这个清单列得详细，说明吉本是动了真格的。他没办法从军事上打垮我们，就想从经济上困死我们。这一招不算新，但确实很毒辣。”
沈非愚点了点头。
“情报上说，日军在各个交通要道和主要路口都增设了检查站，每个检查站都配有经济检查班。检查班的人不是普通士兵，是专门从宪兵队和特高科抽调出来的。
他们受过专门训练，能分辨出物资的种类和用途，藏匿物资的手段他们也都懂。一般的商人想夹带物资混过去很难。”
周志远站起来，叉着腰在指挥部里走了几圈。
他的军装袖口卷到了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走路的时候脚上的布鞋踩在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除了封锁物资之外，鬼子还有什么动作？”
沈非愚翻了翻情报，接着说。
“日军还在根据地周边的敌占区强行推行配给制。老百姓每家每户发一个配给证，买粮买布买油都要凭证限量购买。
凡是多余的物资，一律由日军统一征购。谁要是敢私下把物资卖给根据地，查出来全家都要杀头。
离石那边已经有一户姓张的老乡因为偷偷卖了几十斤盐，被鬼子的经济检查班抓到了，老张被砍了头，脑袋挂在离石城门口示众。”
周志远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冰冷。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转身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把纸推给沈非愚。
“给我起草一份命令。第一，号召根据地全体军民开展大生产运动。从纵队机关到各个支队，从兵工厂到每一个村庄，所有人都要行动起来。
开荒种地，养猪养鸡，纺线织布，自己能生产的东西尽量自己生产，减少对外来物资的依赖。
第二，命令后勤部门在全根据地范围内清查现有物资库存，按照重要性重新分配。粮食、食盐、药品优先保障部队和兵工厂，其次保障老百姓的基本生活需要。
第三，命令冯启东的商贸科想尽一切办法开辟新的外贸通道。日本人封锁了大路，我们就走小路。
他们封锁了白天，我们就走晚上。他们的检查站能查出来的东西，我们就换一种方式运。总之，不能让根据地的物资供应断了。”
沈非愚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记完之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老周，大生产运动的具体指标要不要现在就定下来？”
周志远想了想。
“先不做硬性指标，各支队根据自己驻地的实际情况自行制定计划。但要明确一点，明年春耕之前，每个支队必须开垦出至少三千亩荒地，种上粮食和蔬菜。
养猪的存栏量也要保证每个连队每个月能杀一头猪。部队的伙食标准不能因为鬼子的封锁就往下降，反而要往上升。战士们吃不饱肚子，怎么跟鬼子打仗？”
第530章 日本人的南进与北上（下）
沈非愚把这几句话也记了下来，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我马上去起草命令，写好了拿过来让你过目。”
沈非愚出去之后，周志远把后勤副部长高汉叫到了指挥部。
高汉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红军，从长征一路走过来的，管后勤是一把好手。
他身上的军装和其他人一样是灰色的粗布做的，但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补了两块补钉。
周志远把日军经济封锁的情报递给他看。
高汉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
看完之后他把情报放在桌上，摘下军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首长，鬼子的封锁清单我看懂了。他们不是封锁某一种物资，是要把所有能封锁的东西都封锁住。这样一来，我们根据地目前最紧缺的东西就更要精打细算了。”
周志远问了一句：“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高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然后一条一条地报了出来。
“第一缺的是食盐。根据地现有的食盐库存还有不到一个月。六万部队加上兵工厂的工人和机关的干部，每天消耗的食盐是个大数目。
老百姓家里的存盐也不多，很多村子已经开始用草木灰代替食盐了。
第二缺的是棉布和针线。天马上要冷了，部队要换冬衣，现有的棉衣不够，缺口大概在两万套左右。
棉布我们可以自己纺，但需要时间，而且纺出来的布质量粗糙，做成军装不耐穿。
第三缺的是药品的原料。制药厂生产青霉素和各种药品需要大量的玉米浆和乳糖，这些原料根据地自己生产不了，都得从外面买。
第四缺的是钢材和铜材。兵工厂的火箭弹生产线需要无缝钢管和铜带，这些东西在敌占区都属于军需物资，鬼子查得最严。”
周志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根据地的几个方向上来回划了几下。
“食盐的问题，我想办法解决。我在运城那边有一条线，可以通过盐商弄到一些。棉布的问题，先让部队把去年的旧棉衣翻出来改造，能补的补，能改的改，实在穿不了的再发新的。
药品原料的事情，让冯启东想办法从天津和上海弄，绕道走，不要直接从山西境内过。钢材和铜材是硬茬子，这个我要跟兵工厂的教授们商量一下。”
高汉点了点头，把周志远说的话一一记在本子上。
记完之后，他又问了一句。
“首长，鬼子封锁得这么严，我们在敌占区的贸易网络会不会被破坏？”
周志远转过身来，看着高汉。
“被破坏是肯定有的，但不会全断。冯启东在敌占区布置的贸易网络不是一天两天建起来的，每个据点都有多重掩护和备用方案。
鬼子查得再严，也不可能把所有漏洞都堵上。而且敌占区的商人也是为了赚钱，只要有足够的利润，他们愿意冒风险把物资卖给我们。”
高汉把军帽重新戴上，系好帽带。
“首长，那我回去先把物资清查的工作抓起来。
另外我建议在根据地的几个主要集镇开办公开的物资交换市场，让老百姓把自己家里多余的东西拿出来交换。
这样可以把分散在民间的物资集中起来使用。”
周志远点了点头。
“这个主意好。你回去之后就安排。物资清查的时候注意一点，老百姓家里的存粮和食盐不要动，那是他们的口粮。我们宁可自己紧一点，也不能把老百姓的口粮征走了。”
高汉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高汉刚走，冯启东就到了。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上面沾着黄土，鞋上也满是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
冯启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用油纸包着的文件。
“首长，这是商贸科最近半个月的贸易账目和物资流通情况。你上次让我统计的敌占区物资采购渠道，我也整理出来了。”
周志远接过文件翻了翻，账目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种物资的采购数量、价格、运输路线和经手人都列得明明白白。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冯启东手写的一份分析报告。
周志远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起头。
“鬼子开始实行第三期治安强化运动之后，我们在敌占区的采购量下降了大概三成左右。这个下降幅度比我想象的要小。”
冯启东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采购量下降的主要原因是运输路线被卡住了。鬼子在主要公路上增设了很多检查站，以前能用卡车运的，现在只能用骡马驮。一匹骡马能驮多少东西？顶多两百斤。而且走山路绕道要多花好几倍的时间。”
周志远把报告翻到运输路线那一页。
“你报告里写的这几个新的运输通道，安全程度怎么样？”
冯启东用手指在报告上圈出了几个位置。
“第一条通道是从吕梁山里穿过去的，全程都是山路，鬼子的汽车开不进去。但这条路要靠人力和牲畜驮运，运输效率低。
第二条通道是利用阎锡山防区和咱们根据地之间的缓冲地带，通过一些中间商人转运。这些中间商人两面收钱，所以费用比较高，但安全系数还可以。
第三条通道是往东走，穿过同蒲铁路进入冀中根据地，再从冀中转运到咱们这里。
这条路最绕，但鬼子在冀中的封锁力度比晋西北这边弱一些，所以大批量的物资走这条路反而相对安全一些。”
周志远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他在地图上用手指沿着冯启东说的三条通道画了一遍，每一条通道都弯弯曲曲的，要绕过很多个日军的据点。
“这三条通道都要保住。每条通道上再多设几个中转站，物资不要集中在一个地方存放。万一哪个中转站被鬼子查了，损失也能控制住。”
冯启东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周志远转过身来，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在敌占区的那些关系户，有没有因为鬼子的经济封锁而退缩的？”
冯启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嘴角带出了一丝笑意。
“首长，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一件事。鬼子搞经济封锁不但没把那些商人吓住，反而逼出了一批专门跟鬼子对着干的商人。
这些商人以前是正经做生意的，但鬼子的配给制和物资征购把他们的生意全毁了。
他们心里恨鬼子恨得牙痒痒，只要我们开的价钱合理，他们愿意把东西卖给我们，而且还会主动替我们想办法避过鬼子的检查。”
周志远听了也笑了。
“鬼子的经济封锁，倒是给咱们帮了一个忙。帮我们团结了一批本来还在观望的商人。”
冯启东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太原城里一个叫钱德贵的粮商托人带过来的信。他以前是给日军供粮的供应商，但鬼子把粮食的收购价压得比成本还低，他的粮行快撑不下去了。
他信里说愿意跟我们合作，把粮食运出来卖给根据地。条件是我们要保证他的安全，并且在战后给他的粮行一些特殊的经营权。”
周志远拿起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桌上。
“这个钱德贵可靠吗？”
冯启东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能完全信任。我派人查过他的底，他以前确实给日军供过粮，这一点他没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