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把五十米外趴在地上的突击队员们推得在地上滑出去了好几米。
他们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脸上被气浪卷起来的砂石打得生疼。一个战士的军帽被冲击波掀飞了,帽子在空中飞出去老远,最后挂在了铁丝网的一个木桩上。
弹药库里的弹药在持续不断地殉爆,爆炸声像滚雷一样一阵接一阵。
各种颜色的火光从炸开的掩体缺口里喷出来,红的、白的、黄的,把夜空照出了一幅奇异的色彩图。
魏大勇蹲在机场跑道中段的一个弹坑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战场的进展。
停机坪上的六架飞机全部在燃烧,巨大的烟柱从燃烧的飞机上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层灰白的颜色。
油料库方向也开始冒出了浓烟和火光,火苗从通风口里蹿出来,舔着混凝土掩体的外壁。弹药库的殉爆还在继续,每一次爆炸都让人的心脏跟着震一下。
魏大勇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信员吼道:
“发信号!问问二营那边的情况!”
通信员用蒙着红布的手电筒朝公路方向发了三长两短的信号。
几秒钟之后,公路方向回复了三短一长的信号。通信员翻译出来对魏大勇喊道,二营已经和伪军骑兵交上火了,伪军骑兵正在被二营的机枪压制在公路上,暂时过不来。
魏大勇又喊了一声。
“让各小组报告伤亡情况!”
通信员又发了几个信号,然后逐一报告。
东一碉堡小组阵亡一人,伤两人。西一碉堡小组伤三人。东二碉堡小组无伤亡。西二碉堡小组阵亡两人,伤四人,伤员正在往三营的方向转运。
停机坪突击队无伤亡。油料库和弹药库突击队伤两人,是弹药库爆炸时被飞溅的碎石砸伤的。
魏大勇听完看了一眼怀表。从两点整到现在,只花了不到三十分钟,所有目标全部摧毁。他站起来,对通信员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发信号,全体撤退。按原定路线往三营方向撤。”
三颗绿色信号弹从机场跑道上腾空而起,绿色的光点在夜空中划出三道弧线,把撤退的命令传达到了每一个战士的眼里。
二营长在公路阻击阵地上看到了这三颗信号弹。他正蹲在一挺重机枪旁边,重机枪的枪管已经打得发红,副射手正往水冷套筒里加水,水浇上去发出滋的一声变成了白汽。
二营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硝烟,对着身边的司号员吼道。
“吹撤退号!按顺序撤,先机枪后步兵,交替掩护不许乱!”
司号员吹响了铜号,撤退的信号声在公路上空回荡。
二营的战士们立刻按照训练的步骤行动,机枪组先收拾枪架和弹药箱,步兵组继续对着伪军的方向射击掩护,等机枪组撤出阵地之后步兵组再交替后撤。
公路上,伪军骑兵连已经扔下了几十具人马尸体,剩下的伪军骑兵被重机枪的火力压制在一段路基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听到号声之后又等了几分钟才敢从路基后面探出头来,看到的只有公路上散落的弹壳和空荡荡的机枪阵地。
机场方向,最后一组突击队也撤出了铁丝网。
魏大勇最后一个离开机场,他站在铁丝网破口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机场里火光冲天,六架飞机烧得只剩下了扭曲的金属骨架,油料库和弹药库仍然在燃烧,红色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他把驳壳枪插回枪套里,转身钻出了铁丝网,消失在夜色中。
上午十点,太原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吉本中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着若松和航空兵的指挥官。办公室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吉本的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战报上写着徐沟机场在昨天凌晨两点遭到八路军突袭,跑道被炸毁,停机坪上六架飞机全部被毁,油料库和弹药库被彻底摧毁,守备中队阵亡一百四十余人。机场短期内无法恢复使用。
吉本把战报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推到若松面前。
“若松,你看看这份战报。”
若松拿起战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吉本没有吼,声音反而比平时更低。
“我让你去找周志远的兵工厂坐标,你派出去的特务小组还在离石城里转圈。周志远的部队已经打到了我的机场,炸了我的飞机和油库。你说,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若松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他不敢擦。
“阁下,我——”
吉本打断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一圈,然后停在窗户前面,背对着若松。
“徐沟机场是晋中地区最重要的前进机场。没了这个机场,太原的航空兵能覆盖的范围直接缩水了一大半。
我们在晋西北上空本来就缺乏精确的侦察情报,现在连执行侦察任务的飞机起降都成问题。”
若松站在原地,身体紧绷,一动都不敢动。
吉本转过身来,看着若松。
“你的离石特务小组还在往外发情报吗?”
若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昨天夜里还通过一次电报,他们说正在设法渗透进八路军的根据地内部。”
吉本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
“让他们立刻中止所有活动,就地潜伏。周志远既然能在我下令轰炸兵工厂之前抢先一步炸掉徐沟机场,说明他一直在盯着我们。
我们的电报密码、我们的兵力调动、我们的行动规律,他掌握得非常详细。”
吉本站直了身体,把战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在晋西北的每一步棋,他都知道。我们要查他的兵工厂,他先一步炸了我的机场。我们要派飞机轰炸,他把我的飞机炸烂在了停机坪上。”
吉本转身走到地图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盯着晋西北那片黄土高原的等高线看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响。若松站在办公桌前,汗水已经浸透了他军装的领口,但他一动都不敢动。
吉本站起身,看着地图上晋西北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周志远,你难道是魔鬼吗?”
第528章 日本人的南进与北上(上)
十月底的太原,天已经冷了下来。
阎锡山在克难坡的窑洞里裹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手里捧着一个铜暖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的对面坐着赵承绶,刚从太原回来没几天。
赵承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军装的风纪扣解开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领子。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
“阎长官,日本人的态度变了。”
赵承绶的声音有些坎坷不安。
“我这次去太原,吉本的态度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他答应给咱们的武器和款项,这次一个字都没提。我问了一句,他就打哈哈,说日本帝国现在要集中力量准备南进,物资暂时调配不过来。”
阎锡山把铜暖炉换了一只手捧着,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几条深沟。
赵承绶看了看阎锡山的脸色,又接着说。
“我私下里找了一个跟我关系还算可以的日本参谋打听了一下,他说参谋本部的意思很明确,山西的事情暂时搁置,所有的物资和兵力优先供应南进的部队。咱们的事情,日本人现在顾不上。”
阎锡山把铜暖炉放在膝盖上,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纸烟。
他没点,只是捏在手里转着圈。
纸烟在他的指间来回翻滚,烟丝从烟纸的缝里掉出几粒落在他的袍子上。
“顾不上?”
阎锡山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
“日本人这是拿我当猴子耍。前几个月催着我要表态,要我配合他们的扫荡,现在倒好,一句话顾不上就把我打发了。”
赵承绶叹了口气。
“阎长官,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日本人现在顾不上咱们是真,但他们不会白白放弃山西。
他们现在不拨武器不拨款,是想让咱们自己撑不住,等咱们撑不住的时候,他们再开条件,那时候条件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阎锡山把纸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窑洞里弥漫开。
他抽了几口烟,忽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
“你说的对。”
阎锡山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日本人是想熬鹰。把我熬疲了,熬垮了,再伸手过来抓。但我阎百川在山西经营了几十年,不是谁想熬就能熬垮的。”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在窑洞里走了几步。
窑洞不大,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墙根,他转过身又走回来。
“赵承绶,你给我说实话。你在太原看到的日本部队,战斗力跟以前比怎么样?”
赵承绶想了想才回答。
“步兵的训练水平还是很高,军纪也没松。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太原城里的军用卡车比去年少了很多,机场上的飞机也少了。
我打听了一下,说是有一部份卡车和飞机被抽调到了南下的部队。日本人在山西的兵力,比去年至少少了三成。”
阎锡山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赵承绶。
“那周志远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赵承绶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阎长官,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周志远现在在晋西北已经站稳了脚跟,他的部队吃掉山田大队的消息,我在太原都听到了。
日本人的参谋私下跟我说,他们在晋西北已经不敢再派中小规模的部队进山扫荡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志远已经有了正面吃掉日军一个大队的实力。”
阎锡山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志远这个人,当初在晋西北搞独立纵队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掀不起什么大浪。现在看来,我是看走眼了。”
阎锡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他在晋西北搞出了兵工厂,搞出了火箭炮,还搞了什么制药厂。这些东西,我们晋绥军搞了几十年都没搞出来。他一个共产党的纵队,不到两年就搞出了名堂。”
赵承绶接了一句。
“阎长官,周志远的部队现在已经成了晋西北的一根钉子,而且是一根谁都拔不动的钉子。我估计,日本人接下来也不会去碰他了,至少在解决南进问题之前不会碰他。”
阎锡山冷笑了一声。
“日本人不碰他,那周志远会不会来碰我们?”
赵承绶被问得愣住了。
阎锡山把铜暖炉重新捧起来,两只手捂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山西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