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战后中国能不能以一个战胜国的身份站起来,能不能收回东北和台湾,能不能取消所有不平等条约,全看我们能不能咬牙坚持到最后。”
戴春生站直了身体。
“委座,我明白了。香港那边的接触,我会把握好分寸。”
常凯申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共产党的动向,你也盯紧。抗战这几年,共产党的地盘越打越大,兵力越打越多。
我们和共产党之间的矛盾,迟早要解决。日本人的事情可以边谈边打,但共产党的问题,是心腹之患。
你在华北和西北多布置一些情报站,把共产党根据地的兵力部署、武器装备、干部名单都摸清楚。将来有了机会,这些都是清算的依据。”
戴春生应了一声,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情报。
“委座,这是八路军独立纵队的最新情报。他们的第三军分区在晋西北已经站稳了脚跟,兵工厂能造迫击炮和炮弹,制药厂能生产青霉素。
周志远的部队现在兵力超过五万人,武器装备在八路里算是最好的。日军在山西的扫荡部队碰到独立纵队,基本上没有打赢过。”
常凯申接过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把情报放在桌上,用手背敲了两下。
“周志远这个人,你们军统有没有详细档案?”
戴春生摇了摇头。
“档案很少。只知道他是保定军校肄业,参加过晋绥军,后来不知道怎么加入了八路军。这个人打仗很有一套,在晋西北的名声很大。
他手下几个支队长也都是能打的人,宋少华、王远山、丁伟这些人,日军的情报里都对他们的评价很高。”
常凯申皱了皱眉。
“越是能打的共产党将领,将来越是我们的麻烦。你安排一下,在晋西北发展几个针对周志远的情报源。
这个人打了那么多胜仗,总会有疏忽的时候。如果能掌握他的活动规律,对我们将来处理华北问题有好处。”
戴春生把这一条记在笔记本上。
“是,委座。我马上安排山西站的人去办。”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全国抗战形势图前面。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淮河以北的那一大片根据地上。
“日本人要和阎锡山合作,日本人要和我们接触,日本人要集中力量对付共产党。阎锡山在观望,我们在观望,日本人也在观望。大家都在等一个时机。”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但共产党没有等。他们在一天一天地壮大,一天一天地扩充地盘。等抗战结束了,共产党手里有几百万军队、几千万人口的地盘,那个时候再想收拾他们,就难了。”
戴春生站在常凯申身后,看着地图上那片用红色虚线标出来的抗日根据地,没有说话。
他和常凯申想的是一样的,但现在这些话不能公开说。
抗战还在打,国共合作的大旗还在举着,公开撕破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暗地里的较量,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情报站、地下党、两面政权、秘密谈判,这些都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阎锡山在汾阳和日本人签了协议,常凯申在黄山上考虑着怎么应对,日军在华北的各个占领区继续推行强化治安运动。
八路军在各个根据地里搞生产、搞武装、搞民兵建设,把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村庄都变成了抗战的堡垒。
十月十二日,阎锡山在克难坡召开了晋绥军高级将领的秘密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第七集团军总司令赵承绶、第八集团军总司令孙楚、晋绥军参谋长郭宗汾,还有几个军的军长和师长,总共不到二十个人。
会议室设在克难坡的一个窑洞里,窑洞用青砖加固过,墙上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用来隔音,门口站着四个阎锡山的贴身警卫,任何人未经阎锡山批准不得靠近。
阎锡山坐在一把老旧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赵承绶从汾阳带回来的协议文本和装备清单。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衫,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老花镜。
他今年五十九岁,在山西这块地面上当了快三十年的土皇帝,经历过军阀混战、北伐战争、中原大战和现在的抗战,几起几落,但从来没被人真正打倒过。
阎锡山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承绶,你把汾阳的情况跟大家说说。”
第516章 今日长缨在手,试看谁家天下(上)
赵承绶站起来,把和若松谈判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双方达成的各项条款和装备交付的时间表。
他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孙楚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阎长官,这件事我总觉得不塌实。日本人是什么德性,我们在山西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心里还不清楚吗?
他们说把十县政权还给我们,说是帮我们再装备五十个团,这些承诺能不能兑现?万一他们拿到小船窝渡口之后翻脸不认人,咱们怎么办?”
阎锡山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镜片后面看着孙楚。
“你说的问题,我想过。日本人不可信,这一点不用你提醒。
但是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局面是什么?北边有日军,东边有八路,南边有中央军,西边是黄河。
咱们被夹在中间,手里只有不到十万人的部队,装备破烂,弹药奇缺。
不打仗的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今年晋西大旱,秋粮减产了七成,你们下面的部队有多少人每天只能吃两顿稀的?”
孙楚不说话了。
阎锡山继续说道。
“跟日本人合作,不是投降,是暂时妥协。日本人给咱们枪,咱们就拿着。给了咱们地盘,咱们就占着。
等咱们把部队整顿好了,手里有了十几万条枪,有了充足的弹药,到时候日本人想翻脸,咱们也有底气跟他们翻脸。这就叫借力打力。”
赵承绶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阎长官跟我说过,和日本人接触这件事,最坏的结果就是背个汉奸的骂名。但这个骂名咱们背得起。
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山西保住了,晋绥军壮大了,老百姓少死人了,骂名自然会慢慢消掉。历史是由结果来写的,不是由过程来写的。”
郭宗汾从参谋长的角度提出了一个问题。
“进驻隰县和孝义的具体方案,后勤部门已经做了初步规划。两个县城的驻军容量有限,最多容纳两个师。
咱们需要分批进驻,同时把两个县的防御工事重新加固。另外,进驻之后和八路防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咱们需要制定明确的接触规则,避免擦枪走火。”
阎锡山点了点头。
“这个你考虑得很周全。和八路接触的规则,我的原则是:各守防区,互不越界。八路如果不主动打我们,我们就绝不开第一枪。
如果八路越界挑衅,打回去可以,但不能追击,不能扩大事态。记住,我们和八路的矛盾,是战后才需要解决的问题。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生存,然后才是发展。”
一个姓梁的军长站起来问道。
“阎长官,基层官兵的思想工作怎么做?咱们的士兵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打了几年日本人,心里对鬼子是有仇恨的。突然要他们和日本人合作,我怕部队会出乱子。”
阎锡山看着这个军长,反问了一句。
“你的部队里,有没有人因为这件事说过怪话?”
梁军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
“有个连长,知道我们要进驻隰县之后,私下跟士兵说‘阎长官是不是要投降日本人了’。我已经把他关了起来,等候处置。”
阎锡山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
“放了。不要因为一两句怪话就抓人。基层官兵有疑虑是正常的,他们不懂政治,只知道打鬼子。
你们回去做工作的时候,不要直接说和日本人合作,换个说法,就说日本人撑不住了,主动让出了十县地盘。
咱们进驻这些县城,是为了保护老百姓,接管沦陷区,扩大抗日根据地。等部队进了城,拿到了新装备,吃上了饱饭,他们的疑虑自然会打消。”
梁军长立正应道。
“是,阎长官。我回去之后就按这个口径传达。”
就在晋绥军内部为“太原协议”做着各种准备的时候,日军方面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着另一条线。这条线的目标不是阎锡山,而是重庆。
十月十五日,香港中环皇后大道中一栋不起眼的三层洋楼里,一场极为机密的会面正在进行。
这栋洋楼是日本驻香港总领事馆的秘密产业,对外挂牌是一间日资贸易商行,一楼是办公室和会客厅,二楼和三楼是私密的会客场所。
当天下午三点,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后门走进了这栋洋楼。
他叫程慕庐,名义上是香港《大光报》的副社长,实际上是重庆军统局驻香港站的负责人,同时也是常凯申和日本人秘密接触的中间人之一。
迎接他的是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叫今井武夫,军衔大佐,是日本参谋本部中国课的资深情报官。
今井武夫在中国待了超过十五年,说得一口地道的中国话,甚至能听出对方的南方口音和北方口音的区别。
两个人上了三楼,进了一间拉着厚窗帘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铁观音和两个杯子,没有纸张,没有录音设备,没有任何会留下记录的东西。这是双方的默契。
今井武夫先开口:“程先生,上次您转达的重庆方面的几点意见,参谋本部已经认真研究过了。我今天代表参谋本部,向程先生转达东京方面的正式回复。”
程慕庐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今井武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后放在桌上。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用钢笔写的日文。他逐条翻译给程慕庐听。
“第一条,帝国政府愿意承认重庆国民政府为中国唯一合法政府,条件是重庆政府和南京汪兆铭政府实现合并,组成新的联合政府。
汪兆铭先生可以担任副总统或者行政院长,常凯申先生继续担任国家元首。”
程慕庐摇了摇头:“今井先生,这一条不现实。蒋先生和汪兆铭之间的裂痕,不是靠一个副总统的位子就能弥合的。
汪兆铭当年出走重庆,公开叛国投敌,全中国人民都知道他是汉奸。你现在让蒋先生去和他握手言和,蒋先生的声望就彻底毁了。这个条件,重庆不可能答应。”
今井武夫没有表现出意外,他把第一条划掉,继续说第二条。
“第二条,帝国军队将在协议签署后六个月内,从湖南、湖北、江西和广东北部地区全面撤军,将这些地区的政权移交给重庆政府。
但重庆政府必须保证帝国在华南沿海的航运通道不受干扰,并且协助帝国维持香港和广州湾的安全。”
程慕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慢慢转了一圈。
这个条件的诱惑力很大。湖南和湖北是抗战相持阶段的战略要地,广东北部是重庆政府梦寐以求的出海口。
如果日本人真的撤出这些地区,常凯申在战后的地位将不可撼动。但他知道日本人绝不会平白无故让出这么大一块地盘。
“你们要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今井武夫翻开白纸的第二面:“交换条件是,重庆政府必须配合帝国军队在华北和西北的军事行动,共同剿灭共产党八路军。”
程慕庐把手从茶杯上拿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今井先生,咱们打交道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跟你说句实话。重庆方面可以和你们谈停火,谈撤军,谈政权移交,甚至可以在暗中交换情报。
但共同剿共这四个字,蒋先生不会同意。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今井武夫挑了挑眉毛:“原因呢?”
“很简单。现在是抗战时期,全中国的老百姓都把共产党当成抗日力量的一部分。
你让蒋先生公开跟日本军队联手去打共产党,等于自己撕掉了抗日领袖的标签。
这个标签一旦撕掉,蒋先生的统治合法性就没了。没有了合法性,军队会散,民心会散,你们给再多的地盘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