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一条,我可以向太原军司令部转达。但我不敢保证他们一定会同意。继续说。”
赵承绶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第二,你们答应的装备数量,步枪五万支、轻机枪五百挺、重机枪五十挺,还要再加上一百门迫击炮和五十门山炮。
弹药方面,每支步枪配子弹五百发,每挺轻机枪配子弹三百发,每挺重机枪配子弹五百发,每门迫击炮配炮弹两百发,每门山炮配炮弹一百发。”
若松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将军,你这个要价不低。五万支步枪加上配套弹药,足够装备几个满编师了。”
赵承绶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若松将军,你们开出的条件是装备五十个团。五十个团是多少人?一个团按一千五百人算,就是七万五千人。
五万支步枪,连人手一支都做不到,更别说还有损耗和备用。我们阎长官做事向来实在,你们要给就给够,别给一半留一半,到时候部队上了战场,发现枪不够子弹不够,那还打什么仗?”
若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思考。
“迫击炮和山炮,这个需要另外协调。帝国的炮兵装备也很紧张,南洋方面的作战消耗很大。”
赵承绶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若松将军,我跟你说句实话。晋绥军的炮兵底子你们是知道的,当年阎长官在太原兵工厂造了不少炮,但太原沦陷之后,这些炮大部分被你们缴了。
现在晋绥军手里的炮,都是些老掉牙的货色,打出去的炮弹还没飞到地方就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你们不给炮,晋绥军怎么跟八路打?八路现在可不是从前了,他们独立纵队一个支队的迫击炮比我们一个师的都多。”
若松的眼皮跳了一下。
“独立纵队的情况,我们的情报部门也在关注。你说的第二支队的那个王远山,不久前在娄烦伏击了我们的一个加强大队,黑田正男中佐以下一千一百多人全部战死。”
赵承绶点了点头。
“这个战报我听说过。八路的装备和战术,已经今非昔比了。你们在华北的扫荡越扫越吃力,原因就在这里。
阎长官愿意跟你们合作,对你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晋绥军现在虽然在晋西缩着,但底子还在,军官素质比八路强,只要装备到位,拉出来就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
若松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晋西北的位置。
“你说的独立纵队,主力在晋西北的第三军分区,防区横跨山西和河北交界处,往北可以威胁雁北,往南可以切断正太路,往东可以策应冀中的八路。
他们的兵工厂在河源一带,制药厂也在那里,能造迫击炮和青霉素。这是一颗钉子,帝国早就想拔掉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承绶。
“阎长官的计划,我大概清楚。先进驻隰县和孝义,把晋西南站稳了,然后往东推进,和八路的第三军分区正面接触。
如果我们能给阎长官足够的装备,晋绥军能不能替帝国牵制住这个独立纵队?”
赵承绶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隰县和孝义的位置上点了两下。
“隰县和孝义是晋西南的门户,往东就是介休和平遥,再往东就是八路太行根据地的边缘。
晋绥军如果能在这两个县站稳脚跟,往北可以切断八路从晋西北到晋东南的交通线,往东可以配合你们的正太路守备部队夹击太行八路。
关键是速度。你们让出十县政权的速度要快,装备交付的速度也要快。”
若松把木棍放回地图旁边。
“装备的事,我三天之内给你答复。太原军司令部有最后决定权,但我个人认为,迫击炮和山炮可以给,数量上可能需要协商。
另外,你们要进驻隰县和孝义,吉县的小船窝渡口必须让给帝国军队使用。这是一个战略要点,我们必须在黄河渡口有自己的立足点。”
赵承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小船窝渡口在吉县西面的黄河边上,是晋西南通往陕北的重要渡口之一。
阎锡山在之前的谈判中已经同意让出这个渡口,但附加了一个条件。
“渡口可以让。但你们必须保证,渡口只用于军事运输,不能在渡口周边建机场和大型仓库。
另外,渡口周边的三个村子,老百姓必须迁走,你们不能强迫当地村民给你们做苦力。这些村民阎长官会安排到隰县和孝义去,给他们分地安置。”
若松想了想,点了头。
“可以。细节问题让双方的参谋人员再协商。现在说第三点。你们第二步进驻太古之后,山西全部政权交还阎长官。
这是太原军司令部的正式承诺。但有一个前提:晋绥军必须配合帝国军队对八路太行根据地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联合围剿。”
第514章 太原协议(中)
赵承绶的眉头皱了起来。
“联合围剿?若松将军,恕我直言,你们在华北搞了这么多次扫荡,哪一次真正打掉了八路的主力?
八路军的一二九师在太行,部队来去如风,你们出动一个旅团,他们分散游击,你们撤回去,他们又聚拢回来。晋绥军的部队要是跟你们一起扫荡太行,打赢了八路恨我们,打输了你们怪我们,左右都是吃亏。”
若松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冷意。
“赵将军,合作是双向的。帝国给阎长官枪,给炮,给地盘,阎长官总得出力吧?你们不需要单独承担主攻任务。
具体的作战方案,我们可以一起制定。晋绥军的任务是在侧翼堵住八路往西撤退的路线,正面强攻还是由帝国军队来。
你们的部队在晋西南待了好几年,对吕梁山的地形熟悉,堵截八路应该不难。”
赵承绶沉默了几秒钟。
他知道这一条是日本人不会让步的核心条件。
日本人要的不只是阎锡山名义上的合作,他们要的是晋绥军真刀真枪地上战场,和八路杀个你死我活。
这样一来,晋绥军和八路军之间就结下了血仇,以后再想回头就难了。
阎锡山在派他来之前专门交待过这个问题。
阎锡山的原话是:“日本人逼我们打八路,我们不打不行,但你记住,打可以,不能真打。
堵截的时候放几条口子让八路跑,不要往死里打。八路记仇,我们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赵承绶把阎锡山的意思换了一种说法,对若松说了出来。
“联合围剿的事,原则上可以答应。但晋绥军的部队长期缺粮缺弹,战斗力下降严重。你们先把第一批装备交付到位,我们用三个月时间整训部队,整训完了才能拉上战场。
另外,作战区域的选择上,我们希望避开晋西北的独立纵队防区,先在晋东南方向动手。晋东南的八路相对弱一些,打起来胜算大。”
若松摆了摆手。
“这个可以谈。独立纵队确实不好啃,帝国有切身体会。先把软柿子捏了,再集中力量对付硬的,这个思路没有问题。”
赵承绶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两个小条件。第一,你们在晋中的十县移交政权之后,原来的伪政府人员和伪警察怎么处理?
阎长官的意思是,罪大恶极的公审枪毙,一般人员留用查看,愿意跟着晋绥军干的继续干,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这个处置权必须交给晋绥军,你们不能干涉。”
若松点了点头。
“可以。伪政府的人员对我们来说本来就只是过渡性的工具,你们接管之后,随你们处置。”
“第二,你们在移交政权的同时,必须把十县境内的所有特务机关和情报站撤走。晋绥军接管之后,不能再有你们的情报人员在我们的地盘上活动。
这是为了双方的信任。你们要是留一堆特务在我们的后方,我们的将领们心里不踏实。”
若松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一条戳到了日本人的痛处。
日军在占领区经营了这么些年,最大的优势就是情报网密集。
每一个县城、每一个集镇都有他们的特务和线人,这些人在维持占领秩序和打击抗日活动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
如果全部撤走,等于把经营多年的情报基础连根拔掉。
“这一条需要慎重考虑。情报网的移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若松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
“另外,即使我们撤走了正式的情报人员,你们接管之后,八路的地下党一定会趁虚而入。你们有能力甄别和清除这些地下党吗?”
赵承绶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不紧不慢地说。
“阎长官在山西经营了二十多年,哪个村里有共产党,哪个学校里藏着地下党,他心里大致有数。你们撤走之后,我们自有办法清理。
但前提是你们真的撤干净了,别留尾巴。阎长官最忌讳的就是合作的时候还互相提防,你们要是留了尾巴,以后的事情就不好谈了。”
若松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
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这一条,我可以先口头答应你。但具体执行的时候,双方各派一个联络组,互相盯着,保证谁也不对对方搞小动作。这个方案你能接受吗?”
赵承绶想了一下,点了头。
“可以接受。互相派联络组,对双方都有好处。”
若松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把茶壶里已经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水。
“赵将军,我们谈了这么多实质性的条款,说明阎长官的合作诚意是真实的。我代表若松旅团和太原军司令部,原则上同意你们提出的修改意见。
正式签字之前,我需要把今天谈的内容用电报发回太原,由军司令官最终批准。这个时间大约需要两到三天。”
赵承绶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阎长官的亲笔信,写给太原军司令官岩松义雄中将的。阎长官在信里把合作的基本立场和诚意都写清楚了。请你们一并转交。”
若松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一眼。
信的抬头是用毛笔写的“岩松义雄将军阁下”,落款是“阎锡山拜上”,日期是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六日,信的内容用文言文写成,措辞恭谨但不卑微,既表达了合作的意愿,又处处留有余地。
若松把信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的军装内袋里。
“阎长官的书法,在全中国的军阀里算得上是第一流的。这个字,有颜体的筋骨,又有自己的风骨。”
赵承绶笑了一下。
“阎长官练了一辈子字,每天不管多忙,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研墨写字。他说过,写字能静心,也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格。”
若松端起新沏的茶杯,对赵承绶举了一下。
“赵将军,今晚就住在司令部吧。明天我安排人陪你在汾阳城里转转,看看帝国治理下的模范县城是什么样子。你们将来接管十县之后,也可以参考我们的治理经验。”
赵承绶也端起茶杯,和若松碰了一下。
“多谢若松将军好意。但我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明天一早就动身回克难坡,把今天的谈判结果向阎长官当面汇报。等太原的批示下来,我再来汾阳正式签字。”
若松点了点头,站起来送客。
赵承绶带着机要秘书走出中厅,两个副官立刻跟上,一左一右把他护在中间。
若松站在台阶上,看着赵承绶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穿便服的男人说道。
“派人盯紧他们。从汾阳到克难坡,一路上所有的路口都派人盯着。我要知道他们和哪些人接触过,说了什么话。阎锡山这个人太精明了,我们不能只信他嘴上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