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华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喝了一大口糊糊顺下去,抹抹嘴说道:“大爷,地不好,咱们就下力气整治。
石头刨干净,土翻深,再上点肥,秋天保准有收成。
等打跑了鬼子,咱们修水渠,引水上山,把这旱地变成水浇地,种稻子都行!”
老汉听了,眯着眼笑:“那敢情好!那敢情好!真要能有那一天,我老汉就是闭了眼,也甘心咯。”
另一边,二支队长王远山带着人,在支队辖区的一个堡垒村帮群众修水利。
村外有条小河,水量不大,但地势高,如果能修条渠引水,能浇灌上百亩旱地。
往年村里人也想修,但工程量太大,一直没干成。
王远山勘察了地形,制定了方案。
他带来的人里,有好几个是工兵出身,懂测绘,会爆破。
他们带着战士们和村里的青壮,从河边开始,挖土的挖土,抬石的抬石,沿着山坡开凿一条简易的水渠。
遇到坚硬的岩石层,就用炸药进行小规模爆破。
轰隆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
村民们开始有点害怕,但看到八路军战士操作熟练,爆破前仔细清场,爆破后迅速清理碎石,也就放心了,干得更起劲了。
老人和妇女们负责做饭送水,孩子们帮着传递工具。
整个工地热火朝天。
王远山和工兵排长蹲在一片炸开的碎石旁,用手扒拉着土石,检查爆破效果和渠道走向。排长指着前面的山嘴:“支队长,前面那块大石头硬得很,估计还得再来一炮。”
王远山看了看:“放炮的时候再往后退十米,让老乡们也再退远点。安全第一。石头炸开以后,马上清理,今天下午必须把这一段渠道的雏形挖出来。”
“是!”
在岚县,丁伟的部队除了开荒,还干起了“副业”。
他们发现驻地附近有一些闲置的坡地,适合种棉花。
棉花是根据地的紧缺物资,不管是自己用,还是拿出去卖,都离不开它。
丁伟派人去行署找来懂种棉花的农技员,请教技术。
农技员告诉他们,晋西北的气候和土质可以种棉花,但要选耐寒早熟的品种,精心管理。
丁伟拍板,划出一片最好的向阳坡地作为“试验田”,专门种棉花。
战士们按照农技员教的,深翻土地,施足底肥,打埂作畦。
又从很远的地方换来棉子,一颗一颗精心点种。
丁伟说:“咱们不但要解决吃饭问题,还要解决穿衣问题。这棉花要是种成了,意义不亚于打一场胜仗。”
在保德,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没有固定的开荒任务,但他们的训练科目里增加了一项特殊内容——武装护耕。
西村把部队化整为零,以班排为单位,在根据地的边缘地带巡逻警戒,保护正在春耕的群众和部队免受小股日伪军或土匪的骚扰。
一天下午,西村亲自带着一个小队,在靠近敌占区的一个村庄外巡逻。
突然,他似乎差距到了什么异常,举起望远镜,看向远处山梁的背阴处。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而过。
他立刻示意队员们隐蔽,自己也伏在一个土坎后面,仔细观察。
过了一会儿,几个穿着灰布衣服,但举止明显不像农民的人,从山梁后面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朝正在耕作的村庄张望。
西村不动声色,低声命令一个腿脚快的战士:“跑步回村,通知老乡和帮耕的同志们,可能有敌情,让大家收拾东西,先避一避。通知的时候不要引起恐慌。”
战士点点头,猫着腰从侧面溜走了。
西村继续观察。
那几个人看了一阵,又缩了回去。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山梁后面隐约传来几声驴叫和鞭子响,接着,二十几个拿着老套筒和土枪的人,赶着几头毛驴,装作过路客商的模样,慢慢朝村庄方向走来。
西村冷笑一下。
这种把戏,他见得多了。
土匪或者伪军化装成客商,靠近村庄,然后突然抢劫。
他悄悄打出手势,小队里十二名战士无声地散开,占据了道路两侧的有利地形,子弹上膛,手榴弹盖拧开。
那伙人越走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故作轻松的表情和眼底藏不住的贪婪。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胖子,腰里明显别着家伙,边走边朝村庄里张望,嘴里还嚷嚷着:“有老乡在吗!讨口水喝啊!”
村庄里,接到通知的老乡和战士们已经开始收拾农具,牵着牲口,不慌不忙地向村后撤退。
胖子看到村里人似乎要走,有点着急,催促手下加快了脚步。
等他们全部进入伏击圈,离村庄还有百米左右的时候,西村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田间清脆回响。
那伙人明显吓了一跳,慌乱地停住脚步,纷纷去掏武器。
“都不许动!把手举起来!”西村从隐蔽处站起来,手里的驳壳枪平端着。
其他战士也纷纷现身,枪口对准了下面的二十几人。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八路爷爷!误会,误会!我们是走货的客商,路过贵宝地,想讨口水……”
“客商?”西村打断他,“客商带着快枪?客商看见我们的人就掏家伙?把武器扔地上,人靠边站好!”
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
西村不再废话,抬手对着胖子脚前的地面就是一枪。
“最后说一遍,放下武器!”
胖子吓了一跳,终于确定对方不是虚张声势。
他哭丧着脸,率先把腰里的手枪扔在地上。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把老套筒、土枪、甚至砍刀扔了一地。
西村让战士们下去收缴武器,把人都捆了。
经过审问,果然不出所料,这是一股流窜在根据地和敌占区边缘的土匪,收了伪军的钱,专门趁春耕时节,骚扰抢掠落单的村庄和耕作的群众。
西村把这伙人连同缴获的武器,一起押送到了附近的区政府处理。
消息传开,周边村庄的老百姓心里更踏实了。
有八路军保护,他们可以放心地在田里劳作。
时间一天天过去,晋西北的田野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大片大片的荒地,在军民共同努力下,被开垦出来,耙得平平整整,修起了整齐的田埂。种子播下去了,嫩绿的禾苗顶破土皮,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河源县,周志远和直属队开垦的那片坡地,已经种上了谷子、土豆和豆子。
战士们用从河里挑来的水,一瓢一瓢仔细浇灌。
井也打成了,清澈的井水汩汩地冒出来,不仅解决了浇地问题,连附近几个村子的饮水都方便了很多。
沈非愚甚至琢磨着,在坡地上尝试种了点蔬菜。
种子撒下去,没过多久,也长出了细细的幼苗。
虽然还很小,但在满眼黄土的坡地上,那一点点绿色格外显眼,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这天傍晚,收工回来的周志远和沈非愚并肩坐在窑洞前的石凳上,看着西边天上绚烂的晚霞。
晚霞映红了远处新开垦的田地,也映红了战士们扛着农具归来的身影。
沈非愚感叹道:“老周,你看,这才不到一个月,整个根据地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地种下去了,心里就踏实了。
战士们白天劳动,晚上学习训练,劲头十足。
老百姓见了咱们的队伍,那眼神,亲着呢。”
周志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袋,慢慢装着烟丝:“是啊。春耕这把火点起来,人心就聚起来了。
鬼子在北边搞‘防御进剿’,动作虽然多了些,但规模都不大。
阎锡山在南边设的那些卡子,挡不住老百姓偷偷给咱们送粮送盐。
他想封锁,咱们就自力更生。
现在地里的苗长出来了,到了秋天,粮食进了仓,棉桃开了花,咱们的底气就更足了。”
他划着火柴,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我最近总在想,鬼子也好,阎锡山也好,他们总觉得靠枪炮、靠封锁就能压垮我们。
他们不明白,或者说不想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枪炮里,不在碉堡里,而在这些人心里。”
他指了指远处田埂上,一个老农正把着犁,一个年轻的战士在后面用力推着,两人吆喝着,配合默契,晚霞给他们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剪影。
“在他们心里。”周志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肯定。
沈非愚看着那幅景象,也笑了:“阎锡山和小鬼子在白壁关签协议的时候,肯定想不到,他们煞费苦心画下的那条线,隔开的不是我们和老百姓,反而是他们自己。
他们在那里分地盘,搞阴谋,我们在这里和老百姓一起流汗,一起盼着收成。
这人心向背,还用说吗?”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海里,那幅三维地图再次浮现。蓝色的光点,白色的光点,在根据地广袤的土地上紧密地交融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晚风中迅速飘散。
“让他们签他们的协议吧。”周志远最后说道,“咱们种咱们的地。等秋收的时候,再看看,到底是谁的根基更牢,谁的底气更足。”
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暗了下来。
长缨谷里,各连队的驻地次第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升起。
山谷外的田野,沉浸在一片安详的暮色里。
......
四月末的一个深夜,长缨谷纵队指挥部里还亮着灯。
周志远坐在桌前看各部队送来的春耕进度表,沈非愚在旁边用算盘核算种子和粮食的账目。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启东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译稿,脸上的表情比往常更加凝重。
周志远抬起头,看见冯启东的表情,放下手里的表格。
“出什么事了?”
冯启东走到桌前,把电报译稿放在周志远面前。
“太原内线传来的紧急情报。日军第一军司令部最近几天连续召开作战会议,参谋部的气氛很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