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东门和北门外的佯攻部队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猛烈声势。
号声震天,喊杀声如同山呼海啸,轻重机枪和迫击炮朝着城墙方向倾泻火力。
城头上负责这两个方向防守的日伪军神经本来就绷得极紧,此时更是拼命还击,探照灯乱晃,枪声响成一片,将南门方向的真实主攻动静暂时掩盖了下去。
就在南门守军的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打得晕头转向时,临县城的西门和北门内侧,发生了剧变。
西门城楼上,伪军连长孙得胜听到总攻开始的密集枪炮声。
他尤其是听到南门方向那地动山摇的炮击和震天的喊杀声,又抬头看到夜空中刚刚升起又迅速被硝烟遮蔽的三发红色信号弹。
他猛地一咬牙,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对准了旁边一个正探头探脑朝南边张望的日军军曹。
“砰!”
日军军曹的后脑勺爆开一团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城楼。
孙得胜对着身边几个早就聚拢过来的心腹班排长低吼:“动手!按计划行事!开门迎王师!”
“杀!”几个班排长红了眼,带领各自手下,扑向还在懵懂中、或者试图反抗的少数日军和忠于刘黑七的死硬分子。
西门门洞里爆发了短暂而激烈的交火,但有心算无心,忠于孙得胜的人占了多数,很快控制了城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在“吱吱呀呀”的刺耳声音中被推开,放下吊桥的铁链也“哗啦啦”地转动起来。
“打开城门了!同志们冲啊!”城外不远处,带领一个营潜伏的王远山支队长见状,猛地一挥手中的二十响,第一个从隐蔽处跳了出来。“杀进城去!”
黑色的洪流顺着洞开的西门,呐喊着涌入城内。
北门的情况几乎如出一辙。营长王老蔫带着两个连,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城门附近的鬼子和刘黑七的铁杆,打开了城门。
早已等候多时的独立第二支队宋少华部蜂拥而入,迅速控制了北门一带的街道和制高点,并向城中心迅猛穿插。
临县城内,顿时陷入更加混乱的局面。
山田次郎的指挥部大院在激战,南门在遭受猛烈炮火打击和步兵即将发起的冲锋,西门北门突然失守,八路军如同潮水般涌进城内。
日军、伪军、还有不明所以的伪警察、保安团,建制完全被打乱,街道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奔跑的人影,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敌我。
山田次郎此时已退到指挥部前院的碉楼里。
他听着四面八方的枪炮声和喊杀声,看着院子里西村的突击队还在顽强抵抗,而东、南、北三门方向告急的电话线一个接一个被切断,面如死灰。
副官满脸是血地跑进来:“大队长阁下!西门和北门失守,八路军已经进城了!东门、南门压力巨大,请求增援!但…但我们没有预备队了!”
“八嘎…八嘎呀路!”山田次郎拔出军刀,眼睛血红,“顶住!命令各部队各自为战,死守阵地!
向离石、向太原发电报!临县遭到八路军主力围攻,城防危殆,请求空中支援和战术指导!”
碉楼外的枪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日语和汉语混杂的呐喊声。
“抓活的!”
“山田就在里面!”
山田次郎知道大势已去。
他猛地将军刀调转,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
副官惊骇地想要扑上来阻拦。
“联队长阁下!”
“噗嗤!”锋利的军刀刺入腹部,山田次郎脸上露出痛苦而狰狞的表情,他跪倒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一侧横切。
几乎在他倒下的同时,几个八路军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踹开了碉楼的门。
副官和剩下的几个卫兵绝望地开火,瞬间被冲锋枪和步枪子弹撂倒。
战斗在指挥部大院逐渐平息。
西村厚也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手臂上挂着一道刺刀划开的口子,他喘着粗气靠在墙边,看着一队队八路军战士冲进院子,开始清扫战场。
怀表显示,从他看到信号弹到南门总攻发起,不过过去了十几分钟。
但这十几分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西村队长!指挥部打下来了!山田这老鬼子自己切腹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突击队员兴奋地跑过来报告。
西村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里面还在嗡嗡作响。
“快,向周支队长发电报,山田指挥部已拿下,中心区日军已失去统一指挥。我部正配合大部队肃清残敌!”
城内的战斗从凌晨两点一直持续到天色大亮。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日军各自为战,虽然战斗素质高,但在数倍于己的八路军分割包围下,抵抗很快被粉碎。
最大的战斗发生在城南原伪军团部大院,大约一个中队的日军依托高墙大院死守,被周鸿文的第三支队一个团包围,用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炸开院墙后,经半小时白刃战,全部歼灭。
伪军团长刘黑七在混战中想带着亲信从西门溜走,被冲进来的魏大勇支队战士认出,一顿乱枪打死在一条小巷里。
他手下大部分士兵一见到八路军入城,便很干脆地扔掉武器,跪地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被迅速击毙或俘虏。
到上午十点,临县城内的枪声基本停歇。
大街小巷,都是押送俘虏、清扫战场的八路军战士,以及从门缝里、窗后探头张望,渐渐走上街头的百姓。
周志远和沈非愚在警卫员的护卫下,走进了原日军指挥部的院子。院子里硝烟味混合着血腥味,还没完全散去。
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走,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孔和爆炸的痕迹。
宋少华、王远山、魏大勇、西村厚也几个主要指挥员都聚集了过来,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报告纵队首长!临县战斗基本结束!”宋少华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初步统计,毙伤日军约九百人,俘虏日军一百二十余人,包括少数伤员。伪军投降或被俘约八百人,击毙约两百。缴获正在清点,数量巨大。”
周志远点点头:“我们伤亡怎么样?”
王远山神色一黯:“阵亡三百六十七人,重伤一百零四,轻伤四百有余。大部分伤亡是在攻打山田指挥部大院和清扫日军残存据点时造成的。
巷战……咱们的战士还是不如鬼子精,好在人多,硬是靠手榴弹和冲锋枪堆下来了。”
这个伤亡数字让周志远沉默了几秒钟。
独立纵队组建以来,这是单次战斗伤亡最大的一次。
但打下了临县,意义非同一般。
“厚葬烈士,妥善救治伤员。”周志远的声音很稳,“告诉各支队,抓紧时间休整、补充。仗还没打完,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沈非愚补充道:“政委那边我已经安排了,马上成立临县临时军管会,由我们纵队的政治部同志和地方党的同志一起主持。
开仓放粮,安顿百姓,清算汉奸,这些工作立刻就要做起来。”
“对。”周志远环视众人,“岚县、兴县、临县,咱们现在手上有三个县城,晋西北这块地方,咱们算真正站住脚了。
但这只是开始。筱冢义男不会让咱们舒舒服服发展的。
各支队回去后,要立刻转入防御,整训部队,消化战果。
尤其是新补充的俘虏和新兵,要尽快完成教育和训练,形成战斗力。”
“是!”几个支队长齐声应道。
临县的硝烟还没完全散去,周志远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地图。
独立纵队像一颗砸进晋西北这潭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扩散。
接下来的时间,晋西北的局势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正如周志远所预料,也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一场规模浩大、迅猛凌厉的“大反攻”,围绕着独立纵队这个锋利的箭头,全面展开了。
拿下临县,独立纵队获得了宝贵的喘息和扩充实力的时间。
日军太原第一军司令部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打懵了,筱冢义男暴跳如雷,严令周边各据点收缩兵力,固守待援。
同时从正太铁路沿线甚至太原城防部队中,拼凑了两个不满编的大队,加上一个伪军师,交由旅团长吉田少将指挥,意图从东、南两个方向,重新夺回兴县或临县,挽回颜面。
但此时的独立纵队,早已不是日前那支需要精打细算、处处谨慎的队伍了。
首先是兵力。岚县、兴县、临县三战下来,加上策反、俘虏和根据地青壮年踊跃参军,独立纵队的主力支队全都扩充了近一倍。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和王远山的第二支队,人数都超过了五千。
魏大勇的加强支队、周鸿文的第三支队也都达到了四千五百人以上。
算上丁伟的第五支队、西村的第十支队、楚云舟的炮兵支队以及直属队、后勤部门,后续建立的四个补充团,独立纵队的总兵力已经逼近五万五千人。
虽然新兵比例较高,但经历了残酷战斗考验的老兵骨架还在,且士气正旺。
其次是装备。
连续攻下三座县城,拔除几十个大小据点,缴获的武器弹药堆积如山。
除了补充战斗损耗,还极大改善了部队的装备水平。
主力支队的步兵班,基本都配齐了一挺捷克式或歪把子轻机枪,每个排都有一个冲锋枪班。
连一级普遍拥有两到三挺重机枪和两门以上的迫击炮。
营一级开始建立小型炮兵排。
楚云舟手上的炮兵支队更是膨胀到一个旅级规模,拥有各型火炮近六十门。
虽然炮弹依然金贵,但打一两个中等规模战役的弹药储备已经绰绰有余。
最后是态势。
拿下三县,加上原有的三个县的地盘,独立纵队在晋西北有了稳固的立足点和广阔的回旋余地。
东可威胁静乐、宁武,南可进逼离石、中阳,西可俯瞰黄河,北可控保德、岢岚。
日军原本星罗棋布的据点防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处处被动。
周志远深知,鬼子吃了亏,一定会反扑。
与其被动等着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把战火烧到敌人的地盘上去,在运动中寻找战机,进一步扩大根据地,削弱敌人。
在临县站稳脚跟后的第一次纵队高层会议上,周志远指着墙上的地图,语气斩钉截铁:“鬼子想夺回兴县、临县,重新把我们压回山里。
咱们不给他这个机会。我的意见是,趁他援兵没到位,咱们先发制人,继续进攻!”
沈非愚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打哪里?静乐?宁武?还是保德、岢岚?”
丁伟从冀中发来的电报被念了出来:“我部近日活动发现,驻静乐日军兵力空虚,仅有一个不满编的步兵大队和部分伪军,不足两千人。
且静乐城墙较矮,工事老旧。另,静乐与宁武之间有公路相连,但多山路,鬼子互相支援不便。”
周志远的手指重重落在“静乐”两个字上。“就打静乐!静乐位置关键,拿下它,咱们东边的屏障就更稳固,还能直接威胁同蒲铁路北段。
宁武的鬼子想来救,正好,咱们在路上敲掉他!”
作战计划很快确定。由宋少华的第一支队、魏大勇的加强支队以及楚云舟炮兵支队一部,组成东进兵团,主攻静乐。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负责阻击可能从宁武方向来的援敌。
周鸿文的第三支队留驻临县、兴县一带,与丁伟的第五支队遥相呼应,防备南面离石、北面保德之敌。西村的特战支队则前出侦察,破坏交通,袭扰敌后。
这一次,独立纵队几乎没有进行长时间休整。
拿下临县仅仅十天之后,宋少华和魏大勇就率领东进兵团,浩浩荡荡地开出了根据地。
静乐县城,坐落在汾河上游的一条支流岸边,是晋北通往太原的交通要道之一。
城墙是明清时修筑的,虽然比岚县、兴县的城墙坚固些,但也高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