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率领的那支伪装溃兵的突击队代表的小蓝点,已经靠近了陈家坳外围,暂时没有与敌人大规模接触的迹象。
周志远低头看了看怀表,下午四点半。
从中午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他们端掉了敌人一个运输队,占领了水头镇,又在野鸡岭设伏打垮了敌人一个增援团。
时间很紧迫。
梁培璜不是傻子,连遭打击后,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下一波来的,可能就是十九军的主力,甚至是梁培璜的警卫部队。
必须加快速度。
半小时后,魏大勇抹着汗跑过来:“支队长,都搞定了!除了带不走的几门山炮炸了,其他的都归置好了!俘虏有四百八十七个,军官十二个。毙伤的不算那些跑散的,少说也有三四百。”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水头镇方向传来。一匹快马冲上野鸡岭,是宋少华派来的通讯员。
通讯员跳下马,气喘吁吁地敬礼:“报告支队长!宋大队长让我报告,水头镇方向有敌人约两个营的兵力从北面压过来,打着十九军七十二师师部的旗号,装备精良,已经和我们前哨交上火了!宋大队长请示,是坚守还是按原计划撤退?”
两个营?周志远眉头一挑,动作好快。
看来梁培璜是真急了,连师部的直属部队都派出来了。
也好,这正说明水头镇这颗钉子,确实戳疼了他。
“命令宋少华,按原计划执行!依托镇子工事,给我狠狠揍他两个小时!傍晚六点之前,必须撤离,向奈曼谷以北的豹子沟转移!”
“是!”通讯员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周志远又看向西村派来联络的侦察员:“陈家坳方向什么情况?”
侦察员报告:“西村长官带我们摸到离陈家坳不到三里的地方,敌人防守很严密,到处是哨卡和工事。他们试着想靠溃兵身份混进去,但被识破了,发生了小规模交火。敌人增援很快,西村长官看占不到便宜,就带着我们撤了,沿途破坏了几处电话线。现在正按命令向豹子沟运动。”
周志远听完,心里有了底。
“给西村发信号,让他直接去豹子沟汇合,不必再来野鸡岭。”
他转过身,看着打扫完毕、重新集结起来的队伍。
战士们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连战连捷的兴奋和锐气。
“同志们!”周志远提高了声音,“水头镇的兄弟们正顶着敌人两个营的进攻!他们为我们争取时间!梁培璜的指挥部,就在二十里外的陈家坳!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兵力被调动,阵脚乱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连串的胜仗,是我们靠头脑和拼命打出来的!但还不够!老虎梁那边的晋西支队兄弟还在流血!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梁培璜彻底打懵,打垮!”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现在我命令!放弃野鸡岭!全体向豹子沟前进!那里有我们藏起来的伤员和物资。我们在那里休整半夜,明天拂晓,做最后一件事情!”
魏大勇眼睛一亮:“啥事?”
周志远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陈家坳和老虎梁之间的区域:“找到梁培璜的‘七寸’,给他致命一击!然后,接应八路军大部队,对梁培璜麾下的所有部队——发起总攻!”
队伍爆发出一阵压抑而激动的低吼。
很快,部队撤离了遍地狼藉的野鸡岭战场,押着俘虏,赶着驮马,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林里。
豹子沟是一个比奈曼谷更隐蔽更深入大山的地方。部队到达时,天已经全黑了。
提前到达的西村突击队已经布置好了警戒,宋少华安排的转运队伍也将大部分缴获物资和重伤员转移到了这里。
战士们来不及庆祝胜利,立刻投入到紧张的休整中。
吃饭,喝水,包扎伤口,检查武器,补充弹药,清点缴获。整个山谷里弥漫着小米饭的香味、草药的苦味和枪油的味道。
指挥部设在一个背风的岩壁下。一盏马灯挂在树枝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摊开的地图。
周志远、魏大勇、宋少华(刚带部分队伍从水头镇撤下来,他安排了两个连断后阻击)、西村厚也、楚云舟等人围在一起。
宋少华一边啃着冰冷的窝头,一边汇报:“支队长,水头镇那边,敌人两个营攻得很猛,炮火也凶。我们依托工事,节节抗击,杀伤他们至少一个连,自己伤亡不到三十人。六点准时撤离,敌人应该已经进镇子了。”
“干得好。”周志远点头,“就是要让他以为我们主力在跟他抢镇子,现在还在跟他纠缠。”
楚云舟指着头顶:“咱们的炮,迫击炮弹还剩下不到两百发,山炮炮弹倒是缴获了一些,能动用的山炮三门。炮弹得省着用。”
魏大勇则更关心俘虏:“缴来的俘虏加上新补充营的那些,现在快有三千了!光靠咱们看押不是办法,得分流,再挑些能补进队伍的。”
西村默默将一张画着潦草线条的纸递给周志远:“长官,这是陈家坳外围观察到的敌军火力点和兵力分布草图。指挥部在坳里最高处的那几间砖瓦房,戒备森严,有约一个警卫营,配备重机枪。外围还有一个步兵团负责警戒。”
周志远仔细看着草图,结合脑海中三维地图偶尔扫到西北方向边缘时闪烁的大量聚集的红色光点,默默计算。
梁培璜手头现在还有多少机动兵力?水头镇方向两个营,老虎梁主攻方向至少有两个师,陈家坳指挥部一个警卫营加一个团……东边迂回的那个团,一直没有确切消息。
经过这几天南打北敲,特别是端了水头镇、吃掉一个运输队又击溃了一个增援团,梁培璜的后勤和军心必然动摇。
他的部队分散在几个地方,首尾不能相顾。
更重要的是,他肯定知道有一支战斗力强悍的八路军部队在他后方活动,随时可能攻击他的指挥部和补给线,这迫使他必须分兵防守,从而削弱了对老虎梁正面晋西支队的压力。
现在,缺的就是最后一击,以及八路军主力的到来。
“派人去联络晋西支队了吗?”周志远问。
宋少华回答:“派了两批,都是精明能干的老侦察员。一批从东边小路绕,一批从我们和敌人防线结合部渗透。不过还没有回音。老虎梁那边打得正紧,枪炮声隔这么远都能听到。”
周志远站起身,走到岩壁边,望着黑暗中隐约轮廓的山峦。
老虎梁方向的天空,不时有红光闪动一下,那是炮弹爆炸的光芒。沉闷的炮声断断续续传来,比白天更加清晰。
“主力……应该快了。”周志远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南边决死二纵队那边也会施压,总部不可能看不到战机。”
魏大勇凑过来:“支队长,那咱们明天到底打哪?陈家坳?还是老虎梁?”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马灯下,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不是陈家坳,也不是老虎梁。
而是地图上标注着“三岔口”的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位于水头镇通往老虎梁的大路,和那条东侧山间小路交汇处,距离陈家坳不到十里,距离老虎梁主战场约十五里,是个交通要冲。
“这里。”周志远指着三岔口,“如果梁培璜想挽回局面,重新建立对老虎梁前线的补给和控制,或者他想收缩兵力回援陈家坳,这里是必经之路。如果他想从东边调那个迂回团回来加强防守,也得经过这里。”
“咱们就打这里?”宋少华问。
“对,就在这里设伏。但不是硬打。”周志远眼神锐利,“咱们分成三股。
一股,小股兵力,继续向陈家坳方向袭扰,让梁培璜觉得我们要攻他指挥部,逼他调兵回防或者不敢动。
一股,去老虎梁方向,想办法和晋西支队取得联系,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让他们在正面顶住的同时,准备配合我们反击。主力,就埋伏在三岔口,等着打梁培璜调动的部队!”
魏大勇一拍大腿:“这招妙啊!打他的调动部队,比硬啃乌龟壳强!”
西村点点头:“机动设伏,以逸待劳。但需要准确的情报支持,判断敌人调动方向和兵力。”
周志远看向西村:“这个任务交给你的突击队。你带几个人,现在就出发,往陈家坳和老虎梁之间渗透,监听敌人电话线,或者抓新的‘舌头’,搞清楚敌人的兵力调动情况。
重点摸清东边那个迂回团的位置,以及梁培璜手里还有没有其他预备队。”
“是!”西村立刻站起身。
“注意安全,随时派人回来报告情况。”周志远叮嘱一句。
西村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黑暗里,去挑选人手。
周志远又看向魏大勇:“大勇,你从警卫大队挑一百个身手最好的,组成敌后袭扰队。你们的任务就是去陈家坳外围放枪、打冷枪、剪电话线、炸小股运输队,总之,闹得动静越大越好,让梁培璜以为我们主力要打他指挥部。打完就跑,绝不纠缠。”
“交给我!保准让梁培璜睡不好觉!”魏大勇咧嘴笑了,露出白牙。
“宋少华,楚云舟,”周志远转向剩下两人,“你们带着一团和炮兵大队,就在这里休整,等我的命令。明天拂晓前,隐蔽移动到三岔口附近的预设阵地。
宋少华,你的一团是伏击主力,要选好地形,把口袋给我扎紧了。楚云舟,你的炮兵,到时给我把炮弹砸准了。”
“是!”两人齐声应道。
“我亲自去老虎梁方向,想办法联络晋西支队。”周志远最后说。这个决定让众人一愣。
“支队长,太危险了!老虎梁是主战场,敌人兵力最密集!”宋少华急道。
“就是因为危险,才更有可能穿透缝隙找到他们。
我不深入,带几个人,绕到老虎梁侧后,找机会。这里暂时交给你指挥。西村和大勇的情报,会汇总到你这里。一旦确认敌人有向三岔口调动的迹象,你全权负责指挥伏击。”周志远语气不容置疑。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同志们,决战的时候到了。咱们这几天东奔西走,南打北敲,就是为了创造这个机会。现在火候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把柴。这把柴,咱们要亲自添上!”
众人神情肃穆,用力点头。
周志远又交代了一些联络细节和应急预案,随后各自分头准备。
下半夜,西村的侦察小队和魏大勇的袭扰队相继出发,像水银泻地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周志远带着一个六人的精干侦察小组,换上便装,携带短枪和手榴弹,也悄然离开了豹子沟,向着枪炮声更密集的老虎梁方向摸去。
这一夜,梁培璜的指挥部陈家坳灯火通明,电话铃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几乎没停过。
梁培璜,这位身材瘦削、留着八字胡的晋绥军北路总指挥,此刻脸色铁青,背着手在指挥所里焦躁地踱步。
“水头镇丢了!一个警备营和运输队几乎全军覆没!”
“野鸡岭又冒出一股八路军,二一七团吃了大亏,损兵折将,团长下落不明!”
“陈家坳外围发现小股八路袭扰,电话线被剪断三次!巡逻队遭遇冷枪,死了七个人!”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参谋长拿着电报,小心翼翼地说:“司令,老虎梁那边,攻击也不太顺利。彭毓斌报告,共军抵抗异常顽强,依托工事节节抗击,我们伤亡很大,炮弹消耗也快见底了。彭师长请示,是否暂缓进攻,等待补给?”
“等补给?”梁培璜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等个屁!水头镇就是给他们的补给站!现在被八路端了!你让我拿什么给他补给?从牙缝里抠吗?”
他喘着粗气,眼睛布满血丝:“南边陈长捷那个废物打了败仗,阎长官已经大为光火。北线要是再打不开局面,我梁培璜还有脸回去见阎长官吗?”
“那……从老虎梁抽一部分兵力回来,先肃清后方?”参谋长试探着问。
“抽兵?”梁培璜冷笑,“老虎梁现在是箭在弦上,两边都杀红了眼。这时候抽兵,共军趁势反扑怎么办?前功尽弃!”
他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水头镇和野鸡岭的位置,又看看代表陈家坳的红圈。
“这股八路军,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数多少?主官是谁?南边败退下来的溃兵不是说,主力在黄土、义泉吗?怎么跑到我背后来了?”梁培璜一连串地发问。
参谋长摇摇头:“情报太混乱了。有说是从南路流窜过来的李云龙部,有说是晋西支队分兵出来的,还有说是新来的八路军主力部队……人数估计从几百到几千的都有。他们神出鬼没,打了就跑,专挑我们的运输线和孤立据点下手。”
“李云龙……”梁培璜念叨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知道是个难缠的角色。但李云龙应该在更南边……
“不管他是谁!”梁培璜恶狠狠地说,“必须尽快解决这股后顾之忧!老虎梁不能抽兵,那就从别处调!”
他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命令七十师的二一四团,立刻从东线回撤!不要管什么迂回包抄了!让他们火速赶到三岔口附近待命!”
参谋长犹豫:“司令,二一四团离老虎梁东侧不远,突然撤走,会不会……”
“顾不了那么多了!”梁培璜打断他,“陈家坳是根本!补给线被切断,前线军心会乱!二一四团离三岔口最近,我要他们以最快速度赶到,控制住三岔口,打通与老虎梁的联系,同时防止那股八路继续向西威胁指挥部!”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再给彭毓斌发电,让他无论如何,再发动一次强攻!必须在天亮前,给我拿下老虎梁至少一道阵地!没有补给,就用尸体给我填上去!告诉他,只要拿下老虎梁,我亲自向阎长官给他请功!”
“是!”参谋长记录下命令。
“还有,”梁培璜眼神阴沉,“让陈家坳的警卫营和负责外围的二一五团,给我把警戒圈再扩大三里!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格杀勿论!我倒要看看,这伙八路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命令迅速通过电台和传令兵发了出去。
然而,无论是梁培璜还是他的参谋长都不知道,他们的命令刚出指挥部不久,就被潜伏在附近的西村侦察小队,用缴获的电话单机和电线,搭线窃听了大概。更不知道,一支小规模的袭扰队,已经在他们眼皮底下开始“干活”了。
与此同时,周志远带着六人小组,在黑暗的山林中穿梭。
他们避开大路和村庄,专走人迹罕至的小径。远处老虎梁方向的枪炮声越来越响,火光闪动越来越频繁。
周志远闭目凝神,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始终开启着。以他为中心的五公里半径内,红点(敌人)和蓝点(自己人)清晰可见。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路线,避开所有成规模的红点聚集区,从红点稀疏的区域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