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胜利后,国民要求惩办汉奸的怒潮席卷全国。
与此同时,国府内的不少有识之士也推波助澜,要求对周佛海等卖国巨奸严惩不贷。
因此,即便此人功劳再大,总统府那位也不便触犯众怒。
而戴笠更是欲将其除之而后快。
根据陈明泽所说,仅在金陵关押期间,周佛海前后曾遭遇四次暗杀。
最惊险的一次,周佛海端着被投毒的饭食,已经送到了嘴边。
千钧一发之际,暗处的守卫察觉到不对,及时出手阻止。
否则这会儿周佛海坟头草都已经长起来了。
估摸着这厮手里掌握着大量对戴笠不利的黑材料,因此才会被后者如此忌惮,千方百计也要灭口。
而唐纵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问题,便把人要了过来,关到上沪的提篮桥监狱。
适逢陈明泽备受排挤,有意脱离军统。
于是在唐纵的安排下,辞去金陵站站长之职,调任上沪警局局长。
陈大局长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看着周佛海,别被人给不明不白的弄死。
“他交代了吗?”马奎问道。
陈明泽摇了摇头。
马奎心中了然。
这种能在各方势力之间混得如鱼得水的人精,自然不是简单人物。
周佛海比谁都清楚。
现在有人拼了命弄死他,也有人竭力要保他,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手里那点东西。
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只能沦为无人关注,随手可灭的牺牲品。
因此周佛海一直缄口不言。
其实根据马奎的猜测,唐纵未必是一定要弄到戴笠的黑料。
多半还是做做样子,引起戴笠的忌惮,使其投鼠忌器。
有时候捏着黑料引而不发,效果反倒比爆出黑料更佳。
只要周佛海命够硬,估摸着能扛到解放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马奎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点老陈两句。
“唐次长最近,有没有派人来提审周佛海?”
陈明泽一愣,“没有,只是在电话里问过他的身体状况。”
马奎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现在周佛海最大的价值,就是活着,”
“只有喘气的周佛海,才能让戴局长忌惮,”
“至于是否真的能审出来干货,唐次长应该不是很在意。”
此话一出,陈明泽瞬间全明白了。
难怪唐纵从头到尾,都没有做任何指示,只是要他务必看管好周佛海,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想到这里,陈明泽也有些动容。
这位马老弟,还是一如既往的厚道,也只有他才会不厌其烦,真心实意为自己指点迷津了。
官场上的事向来如此。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尤其是唐纵这种身居高位之人,即使是下面的亲信,他也不会给人留下口实。
自己要真是傻了吧唧地隔三差五提审周佛海,万一把人弄出个好歹来,反倒里外不是人。
当下郑重其事道:“老弟,谢了,要不是你这两句话点醒我,我这脑子指不定要干出什么糊涂事。”
马奎微微一笑,“朋友之间不讲这个。”
他现在愈发觉得老陈选择脱离军统,是个睿智得不能再睿智的决定。
但凡跟军统沾边的事,没点心眼是真心玩不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掉沟里。
陈明泽一拍手掌,接着大手一挥:“晚上也别回去了,咱哥俩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说着,起身拉着他,就要出门找地方开喝。
弄得马奎哭笑不得,连忙劝住他。
“酒改天再喝,兄弟这回过来,是有事找您帮忙来了。”
陈明泽一怔,随即猛地一拍脑门。
马奎在津门站任职,大老远跑到上沪来,肯定不是为了找自己喝酒来的。
“你瞧我这脑子,来坐坐坐,有什么事只管言语,”
“别的地不好说,上沪这一亩三分地,老哥我还是能说了算的。”
两人重新落座,马奎把事讲了一遍。
陈明泽初到任上,对下面的情况并不了解,当即叫来下面一个本地探长,把事情交代了下去。
“刘探长,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的话就是我的命令,”
“不管什么指示,直接照办不必请示,明白吗?”
能混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人精。
听闻这位新上任的局长大人颇有来头,背景很硬,因此他早早就主动倒过去表了忠心。
能让局长大人如此对待的,必定是大人物没跑了。
当下,头脑灵活的刘探长马上就领会到了局长大人的指示精神,神情肃然敬礼。
“卑职遵命!”
马奎笑着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刘探长了。”
“您客气了。”
探长大人笑得异常恭顺,全然没有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威严姿态。
……
……
德胜茶楼。
大厅里,一名精神矍铄,身材消瘦的老者端坐上首位置。
下方侧坐上,许思齐恭恭敬敬地坐在座位上,道明来意,恳请老者出手调停。
其貌不扬的老者正是顾渚轩。
位列青帮【悟】字辈,与杜月笙平辈论交。
张啸林死后,上沪三大亨名存实亡,此人是公认最有实力有名望的继任者。
了解清楚事情的原委,顾渚轩蹙起眉头,沉默不语。
当年抗战之时,为了保卫上沪,他联合闸北商界,组织建立闸北保卫团,并出任副团长。
组织保卫团配合十九路军,抵抗来犯的日军,救济灾民和伤员。
许家的货运公司也利用旗下的货运船只为前线运送补给。
两家的渊源就是这样结下的。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在心里,现在人家找上门,按理说怎么也得帮一把。
但这事有点难办。
这个唐嘉鹏,原先曾拜在自己门下。
因其机敏过人,敢打敢拼,逐渐崭露头角,被他委以重任,
他还做主,把堂妹嫁给唐嘉鹏,以示看重笼络。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发现此人品行不端,心狠手辣,做事很不讲规矩。
虽然青帮良莠不齐,很多大佬包括他自己,白手起家的经历都不怎么光彩。
但成势以后,早就收敛很多。
没人愿意顶着地痞流氓的名头混一辈子。
随着年岁渐长,人总还是要图个好名声的。
然而此人屡教不改,自行其是。
双方遂分道扬镳。
而后此人改换门庭,拜入黄金荣门下。
这一招阴险至极。
直接把两人从原先的师徒关系,拉到了一个辈分。
顾渚轩很清楚,自己自立门户发展到今天,早就使得黄金荣心怀不满。
面对唐嘉鹏主动拜入门下,黄金荣欣然接纳,为的就是要他难堪。
这也正是顾渚轩的为难之处。
外界皆以为黄金荣是自己昔日之师,唐嘉鹏又曾是自己爱徒,他出手调停是手到擒来的事。
殊不知这事找上他,才更加难办。
第100章 杜月笙的小算盘
沉默良久。
顾渚轩看向正襟危坐的许思齐,缓缓开口道:“你父亲与我有旧,按理来说,这个忙我是肯定要帮的,”
说着,顾渚轩轻叹一声。
见此情形,许思齐心中不禁一沉。
“黄金荣和唐嘉鹏师徒,的确与我有旧不假,但这里面的事有些复杂,”
“有些事你可能知道,但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的,”
“这事由我出面,反倒会越帮越忙。”
见许思齐面露急色,正要开口,顾渚轩摆了摆手,“你放心,令尊的面子,我是一定要给的,”
“这样吧,我先问问月笙那边,如果他愿意从中说和,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闻言,许思齐心中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