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看了眼碗里的面糊糊，摘下眼镜轻揉着眉心，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怎么又是杂面汤，前天不是刚吃过么？”
翠平咽下嘴里的面片，看了眼愁眉苦脸的余则成，语气含混地说道：“杂面汤怎么了？山里人家过年才能吃得上一回呢。”
过年么？
听到翠平的话，余则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也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青年时代四处求学，怀揣报国理想毅然加入军统。
此后一路追随辗转各地，在时代的洪流中跌跌撞撞着艰难向前，再也未曾停下脚步。
当年的田园生活时光，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沉默片刻，他释然一笑，抓起筷子往嘴里扒拉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直击味蕾，沿着神经的传导方向，一瞬间仿佛穿破时间的壁障，精准击中记忆最深处。
余则成慢慢地咀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旋即他忽然抬起头，冲着正在埋头干饭的翠平微微一笑。
“翠平，咱家这周算是过了两次年了吧？”
闻言，正在埋头扒饭的翠平顿时愣住，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没发烧呀？
气糊涂了这是？
“行行行，明天我去街上买肉，给你改善伙食。”
每次跟着梅姐马太太出入高档饭店，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菜肴，还有自己叫不上名字的点心，翠平就不自觉地想起自己手下的那支队伍。
最难的时候，山里队伍连野菜团子都吃不饱，饿得浑身浮肿，一步三摇晃。
很多战士没有倒在敌人的枪口下，而是牺牲于缺衣少食，想想就让人揪心。
余则成笑了笑，语气平缓地说道：“翠平，一块工作了这么久，我的性格你多少也了解一些，”
“白天在保密局要跟所有人演戏，晚上回到家就想一个人安静待会儿，松松脑子里的那根弦，”
翠平垂下眼帘，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筷子，低声道：“我又没耽误你休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余则成笑着摇了摇头：“我承认刚开始的确对你有点偏见，觉得你没有接受过系统培训，无法胜任敌后的复杂工作，”
“关于这点，我要向你道歉，新同志在一起工作，本身需要一段时间的慢慢磨合，我当时也是初来乍到，心情有些急躁，希望你能理解。”
翠平抿了抿唇，闷声道：“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即便她再怎么粗枝大叶，也能感受到两人之间逐渐融洽的关系，并且甘之若饴。
为什么？
余则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脑海中蓦然闪过杜佩兰受审时的画面。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他们两个也不幸被捕，翠平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自从那天以后，这个念头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审讯室里的那一幕，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但凡遇到点情况，翠平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冲向衣柜，迅速取出那颗美式手雷，让自己跳后窗脱身，由她负责断后掩护。
这样的一个人，究竟会如何抉择。
结果不言而喻。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余则成慢慢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开始学会耐着性子，以平常心看待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志。
于是他在粗鲁的表象下，惊讶地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勇敢、积极热情、怀揣理想，会主动学习新鲜事物，努力配合自己的工作，甚至在夫人外交层面也卓有成效。
如今的翠平已经从一个大字不识的游击队长，进化成为一名合格的敌后地下工作者。
她会看报写字，会帮他记录翻译电文内容，跟站长和马奎太太处成闺中密友，完美融入潜伏环境。
尽管他的心里只有左蓝，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自己优秀的搭档。
“面具戴久了，就很难摘下来了，”余则成微微一笑，露出欣然之色：“我现在才明白邱季同志的苦心，如果不把你派过来，我大概……真的会出现一点心理问题，”
“哪像现在，回家能有人聊几句，还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杂面汤。”
闻言，翠屏一脸骄傲的表情，拍着胸脯得意起来。
“看，我就说吧，杂面汤好吃！”
“嗯，你说的对。”
当下，两人围坐在餐桌旁，吃着杂面汤，轻松随意地闲聊起来。
刚扒拉了两口，翠平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余则成。
“老余，这两天我发现了点新情况。”
余则成一怔，问道：“发现什么了？”
“马太太……最近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翠平抓了抓头发，一脸困惑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忽然不怎么往外跑了，没事就窝在家里，我跟梅姐也叫不出来。”
第409章 你为什么不当站长？
闻听此言，余则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里的筷子。
“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最近站长夫人是不是也出来的少了？”
翠平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欸？好像还真是！”
“以前他们俩学骑马可起劲了，天天拉着我往马场那边跑，马太太不怎么出门以后，梅姐也很少出来了，”
“前几天叫上我们俩聚一聚，也是在家里打打牌，都没出去逛。”
翠平越说越迷茫，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干咳两声，后知后觉地说道：“那什么，我、我该不会是暴露了吧？”
经过余则成的薰陶，以及自己的所见所感，翠平也逐渐明白站长和马奎才是站里的核心人物。
而两人的太太对她的态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站长和马奎对余则成的态度。
因此这种莫名其妙的疏远，总是会让人有些心慌意乱。
“不至于，应该不是你的问题，”余则成笑着摆了摆手，为她答疑解惑：“我估计……应该是马奎跟他太太在备孕，所以就不怎么出门，更不可能再去骑马了。”
想起马奎这段时间精神恹恹的模样，余则成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风水轮流转，当初对方嘲笑自己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痛苦。
“要孩子？？”
翠平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恍然大悟。
“我说呢，上次跟马太太在站长家吃午饭，梅姐特意交代厨子，说马太太忌口，有好几样都不能吃。”
余则成微微颔首：“那就是了，应该是有动静了。”
马奎前后萎靡了将近一个月，算日子应该也快差不多了，看来自己得着手备礼了。
“梅姐平时也是这不吃那不吃，要我说，城里人就是毛病多，”
翠平撇了撇嘴，语气颇为嫌弃：“饿她们两天，保准什么都吃得下去。”
有的人扒树皮吃观音土果腹，被活生生饿死，有的人却是锦衣玉食，还挑挑拣拣。
在她朴素的价值观看来，这简直是造孽。
她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参差，更不能接受自己心安理得成为其中一员，所以才时常拉着两人一起去骑马。
只有在奔驰的马背上，她才能依稀找回曾经枪林弹雨的感觉，那一瞬间再度变成一名战士，而非穿金戴银的富家太太。
看着愤愤不平的翠平，余则成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可她们现在不饿，想要的也不是止一日三餐。”
余则成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果断结束这个话题。
意识形态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掰扯得清的，那是他们为之努力的方向。
在目前的环境下谈这些，显然不太现实。
“她们本身并不是坏人，站长夫人也是大山里走出来的，”
余则成沉声说道：“有时间跟她们俩多待一阵吧，站长夫人不好说，马太太估计过段时间就要离开了。”
“离开？！”
翠平一惊，赶忙问道：“她要去哪？”
相处久了难免会有感情。
其实她也知道两人不是敌人，只是心里一直过不去那道坎，以至于现在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真情实意还是逢场作戏。
如今骤然听闻马太太要离开，顿时有些猝不及防。
思索片刻，余则成沉声说道：“应该是去港岛吧，或者美国，不过后者的可能性不大。”
马奎早就开始着手布局配置资产，大笔资金砸进港岛的房地产行业，就连大洋彼岸也投资了一家饮料公司，听说叫什么“可口可乐”，名字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投资方面的事余则成不怎么懂，但马奎的家底，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马奎兜里的钱足够把咱们县都买下来，郑介民毛人凤还有孔家轮番上阵，就是奔着他手里的生意来的，”
“一旦马太太有了身孕，待在津门就是现成的靶子。”
说句难听点的，马奎可以不在乎周根娣，但对于自己的骨血不可能不重视。
将来马奎手里的那些产业，将来都需要有人来继承，否则岂不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几千年孕育出的华夏传统观念，早已经深深根植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心里，血脉烙印无法磨灭。
听到这话，翠平心中一惊，猛然瞪大了眼睛。
她倒不是震惊于马奎的家底之多，惊到她的是后半句话。
“什么！你是说，有、有人要对马太太动手？！”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怎么说也是一块骑过马逛过街的姐妹，她怎能对此无动于衷。
退一万步说，孩子总是无辜的呀！
闻言，余则成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没有，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毕竟马太太的状态还不确定，”
“但这笔生意的利润太大，万一那些人铤而走险，马太太就是拿捏马奎的现成把柄。”
余则成对那些人的嘴脸深有体会，底线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为了利益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翠平沉默地点点头。
照这么来看，马奎太太离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
“对了，梅姐说站长好像也不想干了。”翠平忽然想起来，又补了一句。
余则成扒拉了一口面片，边嚼边说道：“站长捞的那些油水，足够把你老家整个县都买下来，捞够了不走，指不定哪天就得连本带利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