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幽州城废墟上,一面残破的“替天行道”大旗,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在说:
此恨不雪,此旗不倒。
十一月初七,桑干河南八十里,涿州边境。
北风卷过焦土,扬起细碎的雪霰,打在脸上如刀割。原野上不见炊烟,只有烧黑的村落骨架和零星倒伏的尸骸。一群乌鸦在枯树上聒噪,见有队伍经过,扑棱棱飞起一片,又落下继续啄食。
队伍很长。
前头是数百骑还算齐整的骑兵,打着一面残破却洗得干净的“替天行道”杏黄旗。中间是连绵的步卒,衣甲不一,有的穿着辽军的皮袍,有的套着宋军的破袄,更多人只是寻常布衣,外面草草捆着缴获的皮甲或藤牌。队伍外围,还有不少扶老携幼的百姓,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沉默地跟着走。
这便是南归的梁山残军,以及一路收拢的溃兵、义军、流民。
中军,一辆由两匹驽马拉着的简陋板车上,王进裹着件旧披风,靠坐在一堆干草上。他脸色苍白,左肩处的断袖空荡荡扎紧,右手拄着斩岳刀,刀鞘杵地。虽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断臂处的伤口还在阵阵作痛,更麻烦的是体内雷晶的裂痕,每运功调息便如针扎。
板车旁,朱武骑马并行,正低声汇报:
“……昨夜又收拢西军溃兵四百余人,多是韩滔、彭玘旧部。另有涿州乡勇三百,自称受‘铁臂猿’袁朗号召,已在十里外扎营,等主公召见。”
王进睁眼,眼中血丝未褪:“袁朗……听说过,早年曾在真定府当过都头,因得罪上官落草,专劫辽国商队,在河北有些名号。”
“是。此人擅使一对铁锏,有万夫不当之勇,麾下两千余人皆是涿州、易州一带的悍勇乡民。”朱武顿了顿,“还有‘翻江蜃’童猛、‘出林龙’邹渊,各带七八百人,昨夜递了投效帖。”
王进看向身后蜿蜒的队伍,沉默片刻:“我们现在,能战之兵有多少?”
“约一万一千。”朱武声音压低,“其中原梁山老兵不足五百,西军溃兵约三千,各路义军约四千,其余是沿途加入的民壮。但甲胄不全,弓弩短缺,粮草……只够七日。”
“七日……”王进喃喃,又看向外围那些扶老携幼的百姓,“跟着我们的百姓呢?”
“已过两万。”朱武苦笑,“每日耗粮巨大,但……赶不得。幽云十六州经此血战,十室九空,辽军退时又沿途烧杀,他们若不跟着我们,只有冻饿而死,或沦为盗匪血食。”
王进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朱武没说出来的话:带着这么多累赘,行军缓慢,粮草压力巨大,一旦被辽军追兵或朝廷兵马咬上,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但他更知道,若弃了这些百姓,“替天行道”四个字便成了笑话。
“传令:今夜在落雁坡扎营。请袁朗、童猛、邹渊,还有韩滔、彭玘两位将军,来中军帐议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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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南归路漫漫,义旗不倒
落雁坡是一处背风的山坳,有溪流经过,虽已结薄冰,但凿开可取水。时近黄昏,士卒们忙着伐木立栅、挖灶生火,百姓则在坡下寻避风处搭窝棚,孩童的哭闹声、妇人的低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乱世特有的悲凉与顽强。
中军帐是临时搭起的大毡帐,帐中生着炭盆,却依旧寒冷。
王进坐于主位,披风下只着单衣,左肩断处包扎的布条隐隐渗血。下手左边是林冲、秦明、武松、关胜等梁山旧将——林冲胸前裹着厚布,脸色蜡黄;秦明躺在担架上,由两名亲兵抬入;武松独目蒙着黑布,坐姿却依旧挺直;关胜抚髯不语,但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
右边是新人。
“铁臂猿”袁朗是个黑脸膛的魁梧汉子,年约三旬,豹头环眼,一对铁锏搁在脚边,锏身磨得发亮。他抱拳时声如洪钟:“王天王!俺袁朗在涿州杀辽狗十年,没见过如您这般真敢跟辽军主力硬碰、还宰了耶律德海的汉子!这两千弟兄,跟定您了!”
“翻江蜃”童猛瘦小精悍,眼神灵活,腰间缠着软鞭:“小弟在滹沱河上讨生活,劫辽船、杀税吏,早闻梁山威名。如今朝廷不要幽云,童贯那阉狗更是屁用没有,俺只服您这面‘替天行道’旗!”
“出林龙”邹渊年长些,约莫四十,面皮焦黄,使一口朴刀,话不多:“某家寨子在白沟北,被辽军烧了,三百口人死剩八十。愿随天王报仇。”.
最后是韩滔、彭玘。
这两人皆西军旧将,韩滔面白微须,彭玘赤面浓眉,此刻却都穿着寻常布袍,甲胄早已在溃逃中丢弃。韩滔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沙哑:“末将韩滔,原为熙河路兵马都监。彭玘兄弟是泾原路副将。幽州之战……我等奉种师道老将军密令,率三千西军助防,却遭童贯强令殿后,又被他临阵抛弃……”
彭玘咬牙接话:“三千弟兄,只逃出八百!童贯那厮为逃命,竟令亲骑冲撞友军阵型,踩死踩伤无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帐中一时寂静。
炭盆噼啪作响。
王进缓缓开口:“韩将军、彭将军,可知童贯为何急于逃命,甚至不惜冲撞友军?”
韩滔一怔:“自是贪生怕死……”
王进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递给朱武。朱武接过,展开,朗声念道:
“大辽南院枢密使耶律大石致大宋宰相蔡京密函:幽州战起,愿以十万铁骑助剿梁山贼寇。事成后,宋须割让幽云十六州,另岁贡银三十万两、绢五十万匹……”
“童贯致耶律大石密函:王进首级,可换幽州节度使之位。朝廷已备敕书,待辽军助剿功成,即行册封……”
帐中众人先是愕然,随即哗然!
袁朗拍案而起,目眦欲裂:“直娘贼!童贯这阉狗,竟敢通敌卖国?!”
童猛倒吸凉气:“怪不得……怪不得辽军攻势如此疯狂,却对童贯大营围而不攻!”
邹渊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韩滔、彭玘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和那三千西军,从一开始就是童贯献给辽国的“诚意”,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此信……从何而来?”韩滔声音发颤。
王进淡淡道:“幽州城破前,我麾下探子冒死潜入童贯大营,于其亲信幕僚帐中窃得副本。原件……恐怕已随童贯送回汴京,藏在某位宰相的密室中了。”
帐中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这些信……”彭玘赤目圆睁,“天王欲如何处置?”
王进看向帐中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抄写千份,散布天下。让汴京的士子、江南的商贾、关中的农夫、河西的军汉——让这大宋天下所有人知道,他们头顶的宰相、统领禁军的太尉,是如何将北疆山河、将士性命,当作筹码卖与辽狗的!”
他站起身,虽左袖空荡,但脊梁笔直如枪:
“梁山虽败,但脊梁未断!幽州虽失,但人心未失!”
“今日起,凡愿随我诛奸佞、御外虏、安黎民者,皆是我梁山兄弟!”
“这面‘替天行道’旗——”
他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胸口:
“人在,旗在!”
帐中众人,无论是梁山旧部还是新投豪杰,此刻只觉胸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袁朗率先单膝跪地,铁锏顿地:“袁朗愿誓死追随天王!”童猛、邹渊、韩滔、彭玘相继拜倒!
林冲挣扎起身,秦明在担架上抱拳,武松独目含泪,关胜抚髯长叹。
朱武深吸一口气,提笔疾书。
当夜,数百骑轻骑带着抄录的密信副本,如蒲公英般散向四面八方。
十一月中,队伍抵达雄州。
此时队伍已膨胀至近五万人——除了万余可战之兵,其余皆是追随的百姓。粮草压力巨大,朱武几乎愁白头发,但王进却下令:每日行军只走三十里,就地筹措粮草,严禁劫掠百姓,违令者斩。
筹措的方式简单粗暴:打土豪。
沿途那些在辽宋之间左右逢源、囤积居奇的大户,但凡有欺压乡民、勾结辽吏劣迹的,梁山军便登门“借粮”。若有反抗,袁朗的铁锏、童猛的软鞭、邹渊的朴刀可不是摆设。所得钱粮,七成用于军需,三成分发随行百姓。
同时,密信的效果开始发酵。
先是河北士林震动。雄州学宫的老夫子们传阅密信后,痛哭失声,连夜撰写檄文,痛斥蔡京、童贯“国贼”。檄文随着商队、驿马迅速南传。
接着是民间哗然。茶肆酒馆、码头集市,处处有人议论:“怪不得幽州丢得这么快!原来是宰相和太尉把城卖了!”“梁山那群好汉是实打实跟辽狗血战啊!童贯却躲在后面捅刀子!”
更关键的是军心。
沿途不断有溃散的西军、禁军、乡兵来投。他们有的亲眼见过童贯弃军而逃,有的早对朝廷赏罚不公心怀怨愤,如今见到密信,最后一丝犹豫也打消了。
“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成了最好的招牌。这两位西军旧将现身说法,痛陈童贯之恶,许多原西军士卒听得泪流满面,当即拜入梁山旗下。
到十一月二十,队伍渡过白沟河,进入宋境时,梁山军可战之兵已滚雪球般增至两万三千。虽依旧甲胄不全,但士气高昂,沿途百姓箪食壶浆相迎者不绝。
王进的威望,在这一路南归中达到顶峰。
百姓不再喊“王天王”,而是尊称“北疆血战第一人”。士卒看他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炽热的追随。就连沿途那些原本观望的地方豪强、绿林山寨,也纷纷派人接洽,表达归附之意。
这一夜,宿营在白沟南岸。
王进独立河畔,望着北方漆黑的天际。左肩断处又在隐痛,但他恍若未觉。
朱武悄然走近,低声道:“主公,汴京有消息了。”
“说。”
“密信传至京师,蔡京勃然大怒,称此为梁山伪造,已下令各州府严查传阅者。童贯上表自辩,反诬主公通辽,称幽州之败皆因梁山与辽军暗通款曲。”
王进冷笑:“朝廷信了?”
“官家……留中不发。”朱武顿了顿,“但高俅联合御史台数名言官,上书请剿梁山,并请调西军种师道部、河北张所部,合围我军。”
王进沉默片刻:“种师道……他会来么?”
朱武摇头:“种老将军称病不出,其子种浩代掌军务,按兵不动。张所倒是点了两万兵马,已至大名府,但行进迟缓,似在观望。”
“都在观望。”王进缓缓道,“观望朝廷还能撑多久,观望梁山能走多远。”
他转身,看向南方。那里,是千里沃野,也是荆棘密布的前路。
“告诉兄弟们,加快行军。五日内,必须回到梁山泊。”
“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根。”
朱武领命而去。
王进依旧立于河畔,右手轻轻按在左肩断处。
那里空荡荡的,但心中那面旗帜,却前所未有地鲜明。
失地存人,人地皆存。
道义既立,人心自来。
这南归路漫漫,但义旗——
永不倒.
第一百四十六章:重整旗鼓,新局暗生
腊月十五,梁山泊,聚义厅。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梁柱间的沉重。墙上新添了许多木牌,密密麻麻刻着名字——鲁智深、卞祥、孙新、李衮、项允、鲍旭、慧明……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缕在幽州血战中消散的忠魂。木牌下方,香火不绝,烟气缭绕,让这原本豪气干云的聚义厅,多了几分祠堂般的肃穆与哀思。
王进坐于正中的虎皮交椅上,左肩处不再是空荡的袖管,而是接上了一条由乌木与精铁打造、内嵌简易灵纹的机关臂。臂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五指可张合,虽远不如血肉之躯灵活自如,更无法运转雷罡,但至少让他行动无碍,不必处处需人搀扶。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的虚弱与涣散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紫金色的微芒。
下首左右,济济一堂,却与出征前大不相同。
左侧以林冲为首,关胜、武松、张清、秦明、杨志、史进等梁山旧部依次而坐。林冲胸前裹伤,气息仍弱;秦明躺在一张铺了厚毯的竹榻上,面色焦黄,但眼中凶光未减;武松独目蒙着黑布,抱臂不语;史进坐在轮椅上,全身裹得像粽子,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人人带伤,个个挂彩,沉默中压抑着悲愤与疲惫。
右侧则热闹许多。新投的将领们虽也经战阵,但比起梁山老卒的惨烈,他们更多是风尘仆仆与跃跃欲试。“铁臂猿”袁朗嗓门最大,“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坐姿笔挺,仍带着西军的习惯;“翻江蜃”童猛眼珠乱转,打量着厅内陈设;“出林龙”邹渊则半闭着眼,似在养神。
朱武立于王进身侧,手捧一卷厚厚的文书,正朗声宣读新拟的梁山架构:
“……经此一役,我梁山虽失幽州,但根基未损,人心更聚。为长远计,重整旗鼓如下——”.
“一、忠义堂为总枢,主公亲领。下设谋议、执法、后勤三司。谋议司由朱某暂代,樊瑞头领辅之,专司战略谋划、情报研判;执法司请林教头担纲,执掌军纪;后勤诸事,暂由蒋敬头领留下的旧部账房并新投的数位先生共同打理。”(注:此处修正,蒋敬未正式入伙,以其旧部或新招募的账房人才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