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林拓之有多大的能耐,看破我布下的杀局呢。闹了半天,原来是我想多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终究是一丘之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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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苏家屯站传心法,铁轨声中唤铁军
杨宇霆彻底放下了心里疑虑,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嗅到危险后会做出如此愚蠢和荒诞的举动。
“参座,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狙击手还在二道沟的林子里趴着呢。”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宇霆冷哼一声道。
“去长白山?那更好!”
他走到墙上军事地图前,手指从奉天一路划向了长白山。
“长白山那可是深山老林,猛兽出没,在那里出点什么意外,连尸骨都找不到!比在二道沟好善后一百倍!”
“立刻传令!”
杨宇霆转过身,杀气腾腾:“让二道沟的人撤回来,另外,给沿途的几个兵站发电报,查清楚专列要在哪个站加水加煤,那天几点到长白山,既然林拓之想去深山老林里寻刺激,那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走出那片黑松林!”
……
“哐当……哐当……哐当……”
专列均速往北开。
距离苏家屯还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苏家屯,这个并不起眼的小站,对于整个东北和奉军来说,却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
它是整个奉天枢纽向北延伸的必经之路,每天有无数的军火、煤炭、粮食在这里调度、编组,是整个东北的大动脉。
此时,专列的豪华包厢内。
到了中午,东北初秋的太阳还是狠毒,车厢里有些热有些闷,坐在沙发上的张汉卿,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手里捏着香烟,烟灰长长地积攒着,摇摇欲坠,却浑然不觉。
火星烫到了他食指,才猛地哆嗦了一下,触电般将烟头扔进烟灰缸里。
张汉卿不敢抬头,甚至连用余光去瞥一眼坐在对面林启的勇气都没有。
他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愧疚、痛苦与挣扎。
原本总是带着不羁和锐气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盛满了对信仰崩塌的迷茫。
作为奉系太子的他,并不蠢,相反,他有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政治敏感度。
在专列开出奉天的这大半个小时里,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运转。
林启那番抽丝剥茧的推理,就像是一把无比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切开奉系权力核心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了里面流着的丑陋真相。
杨宇霆要杀结拜大哥,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可是,在这奉天城,在这张家的地盘上,如果没有自己那个东北王,那个把权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亲爹默许,杨宇霆怎么敢?
“老爷子默许了暗杀。”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生根,就像是毒草一样疯狂蔓延,吞噬着张汉卿的理智。
他觉得羞愧到了极点,口口声声叫着大哥,信誓旦旦地说在这关外没有人能动林启一根头发。
结果呢?
要杀结拜兄弟的,正是自己的亲爹!
这种被至亲背叛的感觉,被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权力狠狠打脸的屈辱感,让张汉卿觉得自己在林启面前,像个可笑的小丑。
“汉卿。”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在他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张汉卿浑身一震,艰难地抬起头。
预想中林启愤怒、鄙夷或者冷酷的眼神并没有出现。
对面的林启,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眼眸里不仅没有半点责怪,反而透着看透世事沧桑后的包容与温和。
“大哥……”
张汉卿声音沙哑,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我对不住你……我没脸见你……”
“胡说什么。”
林启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这份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逃亡,而是在某个高级俱乐部里度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没有必要!”
林启抿了一口咖啡,目光穿过车窗玻璃,看向外面东北大地:“汉卿,你还年轻,骨子里还有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但你要记住,你不是绿林好汉,你是东北的未来,将来这几十万奉军,这白山黑水的万里江山,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说着,他放下咖啡杯,语气渐渐变得凝重。
“在政治棋盘上,没有纯粹的黑与白,只有绝对的利益与生存法则,很多选择,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没有对与错,你唯一的错,是你现在还不够强大。”
林启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直刺张汉卿灵魂深处。
“只有你自己真正强大了,强大到没有人敢忽视你的意志,我们兄弟俩的腰板,才能真正挺直!”
听到这句话,张汉卿眼眶猛地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双拳死死捏紧。
“大哥,别安慰我了,是我无能,我这个少帅当得太窝囊了!在东北,连送你正常离开都做不到,还要逼得你像个罪犯一样金蝉脱壳。”
张汉卿咬着牙,字字泣血。
“如果我有足够的实力,如果有一支只听命于我的铁军,我看他杨宇霆敢动你一根汗毛!”
林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要的就是张汉卿这种不甘和觉醒。
“想强大,机会就在眼前。”
林启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犹如一个在传授旷世兵法的军师。
“不出一个月,直奉二次大战必定爆发,你的第三军团,是奉军里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在这场大战中,第三军团必然会大放异彩,而你将凭借军功,在奉军中树立起真正的威望。”
这话让张汉卿重燃希望,林启对他用力的点点头,继续道。
“但汉卿你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回去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你要把自己亲自培养的、绝对忠诚于你的亲信,安插到基层部队里去!”
“师长、旅长、团长这样位置,可以给那些老资格去坐,但连长、营长这些直接掌握着基层士兵开枪权力的骨干,必须、也只能是你张汉卿的死忠!”
张汉卿愣住了。
他上过讲武堂,但带兵理念趋近于近代军事思想。
在他看来,军队就应该唯才是举,谁打仗厉害谁就当官。
“大哥……”
张汉卿皱着眉头反问道:“我要是真这么干,把基层军官全换成我的亲信,那和拉山头、搞裙带关系的旧军阀有什么区别?带兵打仗,难道不是应该首看能力吗?杨宇霆虽然阴险,但他用人确实看重才干啊。”
“愚蠢!”
第104章 灰色衣冠留假象,青衫煤影遁真龙
“愚蠢!”
林启毫不客气冷喝一声,这一声犹如当头棒喝,震得张汉卿耳膜发麻。
“汉卿,你记住,这世界上最可怕不是敌人,而是能力强,但随时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的自己人!”
林启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包厢里来回踱了两步,声音里带着沧桑和冷酷。
“你说的没错,带兵打仗需要能力,但是,在能力和忠诚这两者之间,如果非要二选一,必须毫不犹豫地选择忠诚!”
“你是不是要问为什么?”
林启回过头,眼神犀利如鹰:“因为一个能力平庸但绝对忠诚的军官,最多只是让你打不赢一场局部战斗,但一个能力逆天却心怀鬼胎的手下,他一旦反水,要得可是你张汉卿的命!是你整个第三军团的覆灭!”
“想想直系,曹锟手底下的冯焕章能力强不强?可是结果呢?冯焕章一旦倒戈,直系瞬间全盘崩溃!这就是能力凌驾于忠诚之上的血泪教训!”
“没有忠诚的能力,就是射向你后背的子弹!你以为旧军阀任人唯亲是蠢?不,那是因为在乱世里,活下去才是第一法则!连命都没了,谈什么建功立业?记住,基层军官,只看忠诚!”
张汉卿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仿佛有万马奔腾。
林启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他对军事指挥和权力架构的认知。
那些在讲武堂里学到的西方军事理论,在林启这种直击乱世本质残酷剖析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隐隐感觉到,如果自己真按照林启说的去做,他张汉卿将从一个只是拥有虚名的少帅,真正蜕变成一个掌握生死大权的可怕军阀。
“我懂了,大哥……”
张汉卿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毅:“回去我就动手,哪怕老爷子骂我,也要把第三军团洗一遍牌。”
就在两人说话间,专列速度开始明显下降。
窗外,成片的低矮平房和纵横交错的铁轨开始出现,远处高耸的加水塔和煤炭传送带露出峥嵘。
苏家屯,到了。
“呜……!”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专列在苏家屯站专用轨道上缓缓停稳。
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
张汉卿猛地站起身,拿过一旁的呢子军大衣披上,急切道:“大哥,时间紧迫,我已经安排好了,让老谭换上便装,他身上带着枪,功夫也好,一路护送你去大连港,有他在,就算是遇到小股土匪也能护你周全。”
“绝对不行。”
林启想都没想,一口回绝,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张汉卿急了:“大哥!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到大连还有……”
“老谭不能跟着。”
林启眼神冷静得像一块万年寒冰:“汉卿,你用脑子想想,老谭是你的贴身司机,几乎寸步不离,如果杨宇霆的眼线发现老谭突然不见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立刻就会意识到我们在玩障眼法!老谭的消失,就是这出空城计里最大破绽!”
张汉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在林启面前,真就像是个连加减法都不会算的蒙童,林启对细节的把控,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那怎么办?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张汉卿急得团团转。
林启没有说话,而是脱下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灰色中山装外套,这件衣服是用上好的英国毛料定制,在奉天城里很少见。
他将带着体温的灰色中山装递给张汉卿。
“去找一个身高、体型和我差不多的亲卫,让他换上这件衣服。在接下来去长白山的路上,每到一个大站加水加煤的时候,让他背对着窗户,或者露出个侧脸。”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
“杨宇霆的人只要看到了这件灰色中山装,看到我还在车上,他们就会吃下下定心丸,就会一直忍到长白山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