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硬是甩开林启的手,咚咚咚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这就叫草莽军阀的行事逻辑,也是张汉卿和自己老爹学的。
简单,粗暴,但在这个时代也最有效。
林启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汉卿,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精芒。
他费了这么多口舌,铺垫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张汉卿主动提出结拜,意味着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犹豫,最后化为一抹感动。
“汉卿,你这是何必。你我是云泥之别……”
林启俯下身,双手用力将张汉卿托了起来:“我一介白衣,当不起少帅如此厚爱。”
“什么少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大哥!”
张汉卿顺势站起来,激动得满脸红光,转头冲着门外大喊:“卫兵!去厨房弄只活鸡来!拿黄酒!快!”
眨眼功夫,简易的香案在正厅摆好。
斩鸡头,烧黄纸。
两碗滴了鸡血的烈酒碰在一起。
仰起脖子将血酒一饮而尽的瞬间,林启闭上眼睛。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将他内心的冷酷与算计掩盖得严严实实,这场局成了。
放下海碗,张汉卿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兴奋地拉着林启坐下。
“大哥,既然咱们现在是自家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个死局,肯定有破解的法子吧?”
张汉卿满眼期待:“只要你发话,兵工厂我立刻交给你管。咱们日夜赶工,先造炮,后练兵。日本人和南方要是敢来,咱们跟他们拼了!”
第6章 黄埔,黄埔!
林启看着张汉卿那副急于建功立业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小孩就是小孩,刚听完大局观,脑子里转的还是怎么硬碰硬。
“汉卿,你信不信我?”
林启脸色严肃下来。
“大哥这话说的,咱们哥俩谁跟谁!”
“好。那我就交个底。”
林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兵工厂的事,我已经写了详细的条陈给你。只要照做,奉军的武器质量上一个台阶不成问题。但我不能留在奉天。”
张汉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为什么?!大哥你要去哪?!”
“留在奉天,最多当个高级匠人,造几杆好枪。”
林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这改变不了天下大势。南方一旦成气候,那是带着苏俄背景的滚滚洪流,靠奉天这几个破炉子,挡不住。”
林启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广州黄埔岛的位置。
“破局的唯一方法,是打入内部。”
林启一字一顿:“趁着南方的黄埔军校还在筹备,我要去广州。我要以海外归国华侨的身份带资进组。我要成为这所军校的核心人物。”
张汉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被林启这个疯狂的想法震得头皮发麻。
“大哥,你疯了?!”张汉卿几步冲过去,抓住林启的肩膀:“南方全是革命党,苏俄的情报网密布。你一个底细不干净的人去那里,万一漏了馅,这就是送死啊!老头子要是知道我把你放走去送死,非抽死我不可!”
林启没有挣脱,转过头看着张汉卿急红的眼睛,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悲凉与决绝的笑意。
“汉卿。正因为我是个连真实身份都见不得光的人,才是去南边卧底的最好人选。”
林启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张汉卿心上:“我海外求学的经历,加上我懂化工懂机械的真本事,在南方那些急需人才的革命党眼里,就是无价之宝。”
“可……”
“没有可是。”林启反手握住张汉卿的手腕,眼神变得极其坚定:“我会在黄埔军校里扎下根。苏俄的新式战术、先进武器图纸,甚至他们培养出来的精锐将领情报,我都可以源源不断地传回奉天。如果奉军未来注定要在战场上和南方碰一碰,我就是你安插在敌方心脏里最致命的刀子。如果局势有变,我也能成为奉系在南方留下的最后一条后路。”
张汉卿彻底愣住了。
看着眼前的林启,这个人明明才刚刚和自己结拜,明明可以在东北享受荣华富贵,却为了奉系的长远大局,甘愿放弃一切,去南方的虎狼窝里做九死一生的卧底。
张汉卿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热,眼眶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
这才是真兄弟!
这才是国士无双!
“大哥……”张汉卿喉咙发紧,声音带上了颤音,“你这一去,如果出了事,兄弟我这辈子良心难安。”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做大事,哪有不冒风险的。”
林启松开手,转身走到桌边,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谋划状态:“不过,去南方不能空着手,黄埔建校,最缺的就是钱。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在广州或者香港盘下一家洋行作为掩护。有了实业家的外衣,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结交南方政要,往军校里砸钱混资历。”
张汉卿立刻抹了把脸,恢复了少帅的干脆。
“要多少?大哥你报个数。奉票不行,出了山海关就是废纸。我给你大洋!”
“不需要太多,引人注目反而坏事。”林启略一盘算,“二十万大洋。换成汇丰银行的英镑汇票或者小黄鱼。这笔钱用来注册洋行、打通关节、建立独立的情报传输线,足够我在广州站稳脚跟了。”
二十万大洋。
在民国十三年,这是一笔极其庞大的巨款,足够装备两个步兵团,或者在上海滩买下几条街的洋楼。
但张汉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相比于林启去拼命,相比于在南方钉下一颗战略级的钉子,二十万大洋算个屁,这是他私房钱就能凑出来的数。
“没问题!明天天黑前,东西准时送到别馆。”张汉卿咬了咬牙,郑重承诺,“另外,奉军在上海有个极高机密的情报联络站。我把最高级别的密码本给你。以后,单线联系。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存在。”
林启点了点头。一切尽在掌握。
有了这二十万大洋的启动资金,有了奉系高级特工这层保护色,他南下的道路已经被彻底铺平。
……
三日后,大连港。
天空阴霾,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栈桥,一艘悬挂着英国米字旗的远洋客轮正在补充淡水和煤炭。
林启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头上戴着一顶软呢帽,帽檐压得有些低,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德国产牛皮手提箱。
箱子的夹层里,塞着十根金条和厚厚一沓汇丰银行本票,整整二十万大洋的硬通货。
还有一本以假乱真的美国护照,名字写着“Qi Lin”。
张汉卿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装,带着两个精悍的卫兵,一直送到了登船口。
“大哥。”张汉卿双手紧紧握住林启的手,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这几天没少熬夜:“山高水远,万事以自身性命为重。事若不可为,立刻发急电,我派人去接你。”
“奉天的兵工厂,按我留下的条陈去改。别心疼材料钱。”
林启反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而沉稳:“你记住,稳住东北的盘子,我们兄弟俩,一南一北。这天下局势,咱们说了算。”
张汉卿重重点头。
汽笛声突兀地响起,催促着旅客登船。
林启松开手,转身踏上舷梯。步伐稳健。
他没有回头。
直到走进位于二层的头等舱,将舱门反锁。
林启才将手里的牛皮箱扔在沙发上,摘下呢帽随手丢在一旁。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下方栈桥上渐渐变小的张汉卿的身影。
林启嘴角一点点勾起,那是褪去了伪装后,属于一个来自百年后的顶级理工男、一个极度理智且目标明确布局者的冷笑。
卧底?为了奉系的大局?
全他妈是扯淡。
他要去的,是那个即将汇聚整个国家最耀眼将星的地方。
他要在黄埔,用这二十万大洋和脑子里的百年科技结晶,砸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军工产业链,培养出一批真正拥有现代战争思维的铁血将领。
伴随着巨大的震动,客轮缓缓驶离大连港。
第7章 有钱能使洋鬼子下跪的上海滩
黄浦江上的浓雾终年不散。
十六铺码头人声鼎沸,汽笛声、苦力的号子声、巡捕的哨子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膜生疼。
江风夹杂着鱼腥味和煤烟味,直往人领口里灌。
林启拎着厚重牛皮手提箱,顺着客轮的木制舷梯走下。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度贴身的深灰色粗呢双排扣大衣,头戴浅灰色软呢帽,没带随从,孤身一人。
脚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几个敞着怀、腰间别着短木棍的地痞凑了过来。
十六铺是青帮的地盘,这种单身过客,又是这副考究打扮,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头行走的肥羊。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斜叼着半根烟卷,流里流气地挡在前面。
“老板,面生啊!外地来的懂不懂规矩?这码头的地皮是用兄弟们的血汗铺的,借过得留下买路……”
话没说完,林启停下脚步。
没掏枪也没退让,只是微微抬起头,帽檐下双眼冷冷盯着刀疤脸。
林启长在红旗下。从小又一直是天之骄子,身上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这种气度在这时候普通人身上几乎没有。
“滚。”
一个字,声音不大,透着彻骨寒意。
刀疤脸夹着烟的手猛一哆嗦,觉告诉他,眼前这人不好惹。
林启没再看刀疤脸一眼,径直穿过人群,在码头边缘招停辆黑色福特出租车。
“外滩,礼查饭店。”
车门关上,福特车喷出一股黑烟,驶入拥挤的街道。
刀疤脸这才回过神,朝地上啐了一口,却硬是没敢招呼手下追上去。
礼查饭店。
远东第一豪华大饭店。
这里是洋人的销金窟,也是各国政要、买办汇聚的权力名利场。
旋转玻璃门外停满了各国领事馆的专车和黄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