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子领事馆出来,林启简单交代几句,随后顶着雪走了很远,在路边叫了辆黄包车。
黄包车在坑洼不平青石板路上颠簸,车夫粗重喘息声在风雪中被撕扯得粉碎。
半个小时后,黄包车稳稳停在法租界核心地带。
林启抬起头,映入眼帘是座刚刚落成不到一年,在整个远东都堪称地标性建筑的庞然大物,国民饭店。
这座采用最纯正法式砖木结构,高达数层的奢华饭店,在风雪中犹如一座璀璨的水晶宫殿。
巨大的穹顶在灯光射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门口停满了各色挂着外国使馆牌照的轿车。
穿着呢子大衣的北洋显贵,裹着貂皮的交际名媛,在门童引领下鱼贯而入。
这里,不仅是天津目前最顶级销金窟,更是此次段祺瑞和冯焕章为大本营举行欢迎仪式的地点。
林启随手扔给车夫一块大洋,没有理会对方的千恩万谢,默不作声踏上了国民饭店台阶。
此时一楼大宴会厅内,已是人声鼎沸。
悠扬的管弦乐透过木门隐隐传出,空气中弥漫着古巴雪茄、法国香水以及香槟混合的奢靡气息。
林启本意是继续保持自己“因生活奢靡而被先生当众痛批、剥夺首席顾问头衔的落魄随从”这一完美画皮。
他看都没看那扇通往名利场的大门一眼,径直走向前台,问明大本营给自己安排的房间号,便转身走向电梯,准备上楼梳理北方棋局的脉络。
“叮……”
黄铜打造的电梯栅栏发出一声清脆轻响,门童把栅栏向两侧拉开。
林启刚要迈步,脚却猛地一顿。
只见电梯内,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用头油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习惯性捏着把象牙折扇的男人,正准备出来。
冤家路窄。
此人,正是大本营的首席笔杆子,自诩风流名士的元老,汪氏!
汪氏抬头看到林启,明显地愣了一下。
紧接着,这位修炼半辈子的政客,白净的脸上堆满热络的假笑!
“哎呀!拓之!”
汪氏一把收拢折扇,三步并作两步跨出电梯,自来熟地拉住林启手腕,语气中透着股长辈般的关怀:“这大半天你人去哪了?!让先生和我担心坏了!天津卫现在可是鱼龙混杂,你一个人乱跑什么?”
林启看着汪氏那张写满“虚伪”二字的脸,眼底深处掠过抹隐蔽的讥诮。
汪氏心里算盘,在此刻林启看来,简直比水晶还要透明,打得噼啪作响。
在汪氏这种短视政客逻辑里,你林启之所以能在大本营呼风唤雨,全靠着先生的宠信。
如今,你在誓师大会上被先生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连首席顾问的顶戴花翎都被生生褫夺,现在就是一条失去主人庇护的落水狗!
汪氏笃定,林启此刻必然是孤立无援,内心极度失落和脆弱。
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展现出折节下交的胸襟,用人格魅力去拉拢一番,绝对能把这个懂军工、会搞钱、手里捏着无尽资源的奇才,顺理成章收编为自己头号小弟!
“拓之,我知道你被当众撤职,心里肯定有怨言。”
汪氏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拍着林启手背叹道:“先生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是爱之深责之切!批评你,也全是为了敲打你,为了你好!年轻人嘛,犯点小错误算什么?革命的事业,大本营的未来,终究还是需要你这种有干劲的年轻人!”
“来来来!别一个人在楼上生闷气了!跟我走!”
汪氏根本不给林启拒绝的机会,手上力道加大,硬拽着林启往一楼灯火辉煌的大餐厅走。
“今晚可是北洋最高规格的接风宴,全天津的名流政要都在!我带你去认识认识几位大人物,对你以后重新站起来有好处!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听着汪氏这副犹如施舍般,高高在上的语调。
林启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就凭你汪某人这点巴掌大的格局?
就凭你这几句廉价的场面话?
也配收老子当小弟?
老子在上海把裕仁忽悠瘸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抠字眼写酸腐文章呢!
心里这么想,林启脸上表情控制却到了出神入化的级别。
为了不破坏自己和先生精心布下的苦肉计,故意做出满脸无奈、想要挣脱却又碍于对方身份的憋屈模样。
硬着头皮,被汪氏半拖半拽拉进那扇代表着北洋权力巅峰的大门。
一踏入大餐厅,一股热浪与喧嚣扑面而来。
水晶吊灯洒下如梦似幻的光,条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端着托盘穿梭如织。
此时,欢迎仪式尚未正式开始。
林启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精准落在最前方主位。
先生穿着身笔挺的中山装,静静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略显蜡黄的脸,透着历经沧桑后不怒自威的沉稳。
先生余光瞥见林启被汪氏拉进门,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想抬起,将为大本营立下泼天大功,一手缔造了东征奇迹的首席功臣招呼到自己身边。
但就在手将抬起的瞬间。
先生脑中,猛然闪过两人在广州书房里的定计。
只有用这种假象,才能彻底麻痹北方的军阀,保全我们在暗处筹码!。
先生心头一抽,硬生生将手死死按在膝盖。
不仅没有转头,反而故意将脸偏向另一侧,将这出“恩断义绝、形同陌路”的戏,演绎到极致。
林启见状,眼底闪过敬意,他配合着低下头,默默站在汪氏身后一个不起眼角落。
少顷。
大厅外突然传来整齐,震耳欲聋的军靴声。
“临时执政、段老总到!西北军总司令、冯将军到!”
伴随司仪高亢的通报声,原本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站直身子。
在数十名荷枪实弹,眼神如狼的卫队簇拥下,北洋皖系泰斗段祺瑞,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西北军总司令冯焕章,龙行虎步进入会场。
这两人,一个是名义上民国最高统帅。
一个是掌控西北数省的超级军阀。
他们的到来,让整个宴会厅压迫感拉到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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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先生登台天威降,搬石砸脚冯焕章
段合肥身份最高,在主位上坐定后,率先举起酒杯,发表了一番四平八稳,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欢迎词。
无非是些“南北一家”、“共商国事”、“盼望和平”的陈词滥调。
“诸位!”
xx站在台上,根本不需要任何讲稿。
身躯挺拔如松,略显浑浊的眼眸,此刻爆射出如雷霆般的威严与霸气。
“我此次北上,绝不是来做政治妥协的,国家痼疾,在于军阀割据,在于列强干涉!”
xx言辞犀利,犹如一柄出鞘利剑,毫不留情刺破了在场旧军阀遮羞布:“要想和平建国,就必须彻底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必须召开由各界民众代表组成的真正国民会议。任何企图在这个时代逆流而动,拥兵自重的武夫,终将被浩浩荡荡的国民革命,碾得粉碎。”
霸气外露,毫无妥协之态。
林启站在台下角落,端着杯红酒,露出会心一笑。
在心底暗自喝彩,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场面。
也不枉他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一切。
xx这番气吞山河,掷地有声的发言,瞬间引起了在场无数名流,爱国学生和甚至部分有良知外国公使强烈共鸣。
全场爆发出海啸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然而。
坐在贵宾席的冯焕章,脸色却阴晴不定,比生吞一百只苍蝇还要难看。
他那双手死死捏着军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娘的!这老头子怎么这么硬?!”
冯焕章在心底疯狂咆哮。
他原本大张旗鼓通电全国请xx北上,打的如意算盘不过是想借大本营政治名望当个幌子。
他想把xx当成尊供在神龛上的泥菩萨,用来牵制虎视眈眈的张作霖,为自己收编直系残部,扩充地盘争取时间。
可谁能想到?!
请来的哪里是什么任人摆布的泥菩萨?
分明是一头长满利齿,背后带着毁天灭空军的下山猛虎。
看着台上不受任何控制,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拥兵自重的武夫”的xx,冯焕章心里在滴血。
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这把偷鸡不成,反而蚀了血本。
看着冯焕章那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便秘表情,林启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雷鸣般的掌声渐渐平息,宴会进入自由交际环节。
就在林启准备继续找个角落冷眼旁观。
汪氏为了在段祺瑞和冯焕章面前彰显自己在大本营内的人脉与地位,竟然不顾林启抗拒,硬生生拽着他胳膊,直接挤进最核心,由xx、段合肥等人组成的巨头交谈圈。
“执政!冯总司令!”
汪氏满脸堆笑,折扇指了指身边的林启,像是在展示自己战利品:“给二位引荐一下,这位是我们大本营的青年才俊,刚刚随代表团一同抵津。”
段祺瑞拄着文明棍,转过头。
他双看尽北洋三十年风云的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林启。
出于老牌政客的礼貌,段祺瑞微微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哦?南方果然是人才济济。不知这位俊杰,高姓大名?”
xx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为了把戏演全套,只能装出副冷淡,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样子,敷衍道:“他叫林启,字拓之。在黄埔军校挂个闲职,现在跟着我跑跑腿。”
然而,就在“林拓之”三个字,从xx嘴里吐出的瞬间。
段祺瑞那原本平静的老眼,犹如被闪电劈中一般,露出难以掩饰的诧异。
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夹着烟的手不受控制微微一抖,一小截烟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