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之后。
结束了晨跑的孩子们人手一个巴掌大的厚麦饼，搭配一根拇指粗的熏制香肠和半个新鲜番茄，一边吃一边朝着驻地步行返回。
他们洗干净了脚丫，穿上了黑金城出品的胶底布鞋，步履格外地轻盈。
原本严厉的教官们也都各自嚼着早餐，默许了他们在吃东西的过程中交头接耳的行为。
毕竟他们所接受的只是准军事化的训练，参照了新军的作训模式，但不需要严格遵守新军的标准。
教官们都知道这是一群有着特殊使命的小家伙。
未来说不定会成为黑金城藏起来的后手。
在队伍中，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们一人留着中长发，而另一人则是光洁溜溜的毛寸。
虽然发型不同，但他们有着类似的五官和相近的样貌，竟是一对罕见的双胞胎兄弟。
他们就是来自海牙港的毛毛兄弟。
毛毛是当时那些港口工人们给他们取的绰号。
中长发的是大毛毛，据说是哥哥。
而毛寸头的则是弟弟小毛毛。
毛毛这个音节念起来颇为轻快，不属于任何有理可依的名字，单纯只是个绰号。
但对于身为孤儿的兄弟二人而言这就是他们的名字。
他们说不准自己的年纪，有工人表示早在七八年前这两兄弟就被遗弃在港边了。
原先他们还有收养者，是港务处的一名老渔夫。
后来在一次风雨天气中出海后就再也没有归来，同样也没有留下什么家当。
两兄弟在港口流浪，直到被罗德派出寻找孤儿的队伍发现并带回黑金城。
从二人的身高和发育情况来看，德克兰估计毛毛兄弟来时就超过了十二周岁。
如今在这里又待了一年出头的时间，块头跟着年纪一起长，两兄弟的身高都有一米七左右了。
“哥，老爷说我们要成为最强战士，但是教官没有教我们呼吸法，也没有告诉我们该如何淬魔……”
“每天这样的训练真的能变成战士吗？”
小毛毛嘴里嚼着麦饼，用耳语般的音量，小声嘀咕着。
走在他身边的大毛毛回头看了一眼，轻声回答道：“我们不修炼，但我们以后要做手术……”
“手术是什么意思？”小毛毛疑惑地问道。
即便经过了一年的启蒙学习，诸如手术、改造、肌体、器官等词汇对他而言依然是陌生且拗口的。
大毛毛停止了咀嚼，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后才转头说道。
“就是用刀划开你的胸口，拿出你的心脏，再放进去两个新的……”
“上回我偷听了德克兰大哥和泰图斯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两兄弟的模样很像，但性格却不同。
大毛毛看起来要更成熟些，而小毛毛则仍保留着一丝孩童的稚气。
听到兄弟的话，小毛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侧胸膛，手臂上顿时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管怎么理解，开胸取心听起来都过于惊悚了。
“你害怕了！”
“就像是老约克第一次带我们爬上他的那艘烂渔船时那样。”
大毛毛突然勾起嘴角，看向自己的弟弟。
老约克就是原来收养他们的那个老渔夫，那时的日子难说好坏，海牙港是奥尔德林家族治下的城镇，在拜伦伯爵没有受命前往中庭和西域之前，那里的生活还算平静。
拜伦伯爵属于开明贵族，对于治下的领民既不苛刻，却也鲜少给予额外的仁慈。
但若是对比联合王国沿海的其它城市，除了南域外，海牙港也算是少数普通人能活得下去的地方了。
如果换作银沙城，不管是什么出身，只要没了家底在那里也迟早会变成盐奴。
以往的时候，小毛毛必然会进行反驳。
但这次他却罕见地沉默了。
“我想跟着建筑队去干活，去砌房，去夯路，去铺铁棒子……”
他口中的铺铁棒子其实是铺铁轨，在不知不觉中，他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细细打量着训练途中所看到的那些建筑工地。
这些孩子们的自由受到了一定限制，平时除了训练外就只能在驻地活动，处于半封闭式的管理中。
因为之前都是孤儿，所以即便是半封闭的管理对他们而言也依然是天堂。
但无论是少年，还是成年人本质上都是一个德行。
在吃不饱的时候只有一个烦恼。
而在吃饱之后，大脑得到了充足的养分，维生需求也得到了保障，那么就会涌现出许许多多的欲望和想法。
而这些欲望和想法，在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就会变成烦恼。
如德克兰对罗德所说的那样，他们对自己的命运产生了分歧。
大毛毛没有回应，只是搂住他的肩膀。
对于力量、复仇、荣耀和未来，他们其实没有那么深刻的领悟。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走回了驻地。
但是才刚进营区范围，所有的教官突然吹响了铜哨。
只见营地内的操场上多了一小群人，居中的竟然是罗德老爷！
之前罗德对他们的激励和训话还历历在目。
在那个时候，罗德其实已经明确告诉了他们要面临的风险，但是却没有一个人选择退出。
其中意志最坚定的是那些在战祸匪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
剩下的少年多半都受到了裹挟。
毕竟他们已经到了一个视退缩为耻的铁头娃年纪，很容易被同伴的情绪感染，从而跟风前进。
这也是最近回过味儿来的罗德，决定再给他们一次抉择机会的原因。
本来他要把这件事交给德克兰来负责，不过罗德琢磨着，最近正好有空，索性亲自再来一趟。
带队的教官很快就从德克兰那里得知了老爷的意图。
于是吹响了集合的哨音，现场就列队集合了起来。
罗德看了看这些穿着作训中裤，小腿上还沾着泥浆的少年们，不知道未来有哪些人会成为他的雷霆战士。
在他抬手示意之后，所有人立刻面露正色，那些少年也连忙站直了身体。
这次罗德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更没有向他们强调任何充满压迫感的未来，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看得出你们应当已经完全适应了如今的生活。”
“上次我来到这里，曾经给过一次让你们自由退出的机会，而这次我提出的，还是同样的问题。”
“雷霆战士计划很快就会正式展开。”
“现在想要退出的就站到右侧去，而留下的则保持原位。”
“我承诺，你们绝不会因为退出而受到任何惩罚！”
“相反我会给退出者安排学习的机会，直到你们能够为黑金事业而服务，通过劳动来养活自己为止。”
“有想法的可以举手提问。”
罗德的话语直白，但他的本意始终不坏。
他是真心实意地要给这些孩子最后一次决定命运走向的机会。
雷霆战士计划仍然处于起步阶段，还存在很多不确定性，现在谈专门的编制和建军还为时过早。
在罗德发话后，现场跟上一次一样陷入到沉默中。
对这些少年来说，他们的思维还没有转过弯来。
即便确实有一部分人在私下里表现出了想要投入正常生活的想法，但当罗德给予他们选择机会的时候，这些少年或是出于羞愧和敬畏，反倒是不敢坦然地表明态度了。
罗德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少年们做心理斗争，完全没有要催促他们的意思。
一直到半分钟之后，才有第一个人举起手来。
而举手的人赫然是毛毛兄弟中的寸头小毛毛。
“你叫小毛毛，有趣的名字。”
“说说你的想法。”
罗德有【记忆宫殿】和BUG级的记忆力。
虽然他跟这些少年其实并不熟悉，不过他在之前听那些教官汇报的时候就记下了他们对应的名字。
闻言，小毛毛咽下一口唾沫，这才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我…我想要退出……我想去工地，为黑金事业添砖加瓦！”
添砖加瓦这个词是老师读报的时候他特意记下来的。
“你想当一名建筑工人？”
罗德脸上的笑意更甚。
感受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小毛毛反而有了莫名的勇气加持。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指了指营地外那一片片拔地而起的砖房区，还有外边那条黑金大道分出的硬化支道。
小毛毛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塞住了。
他似乎找不到一个能描述想法的形容词。
“建筑工人也在改变着我们的家园，改变着身边的世界。”
罗德像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一样蓦然开口。
在黑金体系内，建筑工人和技术工人都是有一定门槛的优质工作岗位。
其中前者，在大基建时期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就像罗德所说的这样，他们是新时代的创造者。
整座黑金城从一个只有寥寥几座石砌建筑，以地窝和草棚为主的落后小镇，逐渐变成了一个遍布砖房和新型建筑的城市。
其中固然有罗德高瞻远瞩的规划，还有他提供的物质基础，但真正的建设者还是那些工人们。
在当前的时代背景下，想要成为工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崇高的愿望。
不亚于罗德前世的时候，几乎每个孩子都至少想过要当一次太空人或科学家……
“是…是这样的！”
小毛毛忙不迭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