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步该怎么办？”
盖尔担忧地问，“我听达巴尔的意思，围在燃恨堡外的棘魔少说有五万头，他万一真的失去理智，赌徒心理上来，要跟我们耗到底怎么办？”
“交给我吧。”
李昂淡淡一笑。
他转身走向后方，那里是通道尽头的一片空地。
地狱骑士们正在这里列阵，时刻准备轮换。他快步上前，对着排头的一位队长低头交代了些话。
收到命令，队长挺身冲李昂行了一记礼。
接着，他命令自己手下的骑士，分批次上前，将那些积压在盾墙前垒成土坡的棘魔尸体，运送到后方。
而他自己则匆匆向着堡内深处跑去。
备战的地狱骑士们没有犹豫，纷纷上前，他们越过在前线指挥的霍伦，紧跟在盾墙后面，趁着战斗空隙，将棘魔的尸体拖入后方。
霍伦看到了他们的举动，眼中闪过好奇和不解，却并没有多问。
这命令显然是李昂下的，他要做的唯有信任与遵守。
一具具棘魔的尸体或残肢，被拖运到后方，拖运的速度，恰好与棘魔死亡的速度达到了某种动态平衡。既保证那尸体堆能充当一定的掩体作用，又不至于彻底堵死视界，造成混乱。
这些举动逃不过达巴尔副官的眼睛。
“什么，他们在搬运尸体？”
达巴尔皱眉，旋即，恶心的鸟嘴一咧，“我明白了，人类体质孱弱，惧怕魔鬼尸体堆积起来所释放的硫磺和毒素！他们是因害怕尸体积聚才清理的，我们的前进速度要更快，快到他们清理不过来！”
“大人英明。”
副官紧跟着一记马屁。
什么战术，什么参谋，都没这项工作来得娴熟。
达巴尔狞笑两声，转头冲着身后源源不断排队送死的棘魔大吼，“动作都给老子快点！杀死一个人类，老子奖励他一个灵魂硬币。”
灵魂硬币是巴托地狱的硬通货。只需一枚，就足以在偏远的城区买个宽敞的房子。
听了这话，原本还有所迟疑的棘魔们兴奋地大吼，源源不断地向土墙下的隘口冲锋。
要说这个地形对于达巴尔有什么好处？
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让后面排队送死的棘魔，看不到前方的尸山和战况。那些兴奋前冲的棘魔，或许以为军队已经攻破了第一层防线，要在堡垒内展开巷战和屠杀了呢。
等他们看到同伴堆积如山的尸体，身子已经从石墙下挤了过去，想退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
达巴尔如此得意地想着，仿佛扎瑞尔大人的赏赐和冠军勇士的头衔已近在咫尺。可忽的，前方的厮杀声中，突兀地传来阵阵恐惧的尖叫和哀嚎。
是炼狱语。
“该死的，那是什么？！”
“那是我们的肉，蒙蒂斯在上啊，人类在吃我们的肉！”
“人类甚至还在搬运我们的尸体！”
一个刚穿过土墙的棘魔，刚走没两步，便身子一颤，哆哆嗦嗦地向后退去，口中念念有词。
“不不，这是屠杀！这是一个陷阱！”
震惊的低语逐渐化作绝望的尖吼。
“疯了！全都疯了！那群人类疯了，他们在啃食我们的尸体！”
“不可能赢，绝对不可能赢，我要离开！继续前冲，只会源源不断地为他们送口粮——”
尖吼声在原本因灵魂硬币的奖励而兴致冲冲的走廊中显得格外突兀。
无数正在冲锋的棘魔，步伐迟缓了几分。
在巴托地狱里，吃魔并不算稀罕事。
这指的是一个强大的魔鬼，张开巨口咬死忤逆他的仆从，以宣示威权，并不是真的当做食物吃掉。
前者是社会性的压迫，后者则是直击所有生物心理防线，最极致的生理恐惧。
话音未落，咔的一声，砍刀在空中划过一抹燃焰弧线，那个绝望的棘魔被达巴尔一刀斩首。
达巴尔伸出大手，捏着那颗断掉的脑袋，吧唧一声，摁爆在一旁的墙上，接着，盯着后方脚步踟蹰的棘魔大军，低声吼道。
“他说谎了，我杀了他。”
“谁敢再说一句破坏军心的话，我都会像这样，把你们的脑袋拧掉、捏爆。”
他残暴的目光扫向众人。
“是你们上，还是我帮你们上？”
达巴尔脚边，一头离他最近的棘魔，被吓得愣在原地。迎接他的，是砍刀的枭首。
他甩了两下砍刀上的血，又看向另一头棘魔士兵。
“你呢？”
那头棘魔一哆嗦，求生的本能让他冲破了恐惧。“扎瑞尔大人万岁！”他高吼一声，闷头快步冲向前方。
他身后犹豫的棘魔们，也彻底断了逃跑的念想，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地狱骑士这边。
“喏。”
李昂将手中的肉砖掰了两半，一半递给了盖尔。
盖尔接过肉砖，用后槽牙用力咬下了一块，边嚼边问，“这是你的计划？”
“是。”
李昂点头。
刚刚那名返回堡内的地狱骑士队长，就是奉他的命令，回去问乔伊拉，把堡里储备的粮食都搬到了前线来，让士兵们在战斗之余补充体力，而且是当着敌人的面吃，不必遮掩。
配合他命令人向后源源不断地拖运尸体，以此来让那群魔鬼相信，地狱骑士们口中吃着的肉砖的原料，就是那死在阵前，被源源不断拖进堡内的同伴尸体。
这无疑给魔鬼阵营本就低迷的士气，一记迎头重创。
魔鬼部队的战斗力也随之衰减，前线的防守压力缓和了许多。
尽管士兵们听不懂炼狱语，不知道刚刚敌阵那些尖叫到底在哀嚎什么，但他们猜到了，大概和自己手中的肉砖有关。
他们吃肉的动作越来越浮夸，越来越显眼。
换位思考一下。
倘若是人类军队进攻魔鬼的堡垒，发现人类的尸体堆积如山，魔鬼一边屠杀同袍，一边吃着同袍的肉，这是何等的地狱场景？恐怕一些训练年限不够的新兵会当场崩溃。
当然，人类军队也有可能被仇恨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反抗力量，就像霍伦所领导的燃恨堡。
但是为同胞的遭遇而共情到恨意，是善良种族的专属。
魔鬼可不会，他们只会从同伴的死亡里感到庆幸和恐惧。
李昂目光如炬，始终锁定着前方战线。
越是以为的胜利前夕，越是要枕戈待旦，敌人很有可能在这时狗急跳墙，孤注一掷。
盖尔站在他身旁，注视着战场。
“敌方的进攻速度更快了，但是给防守骑士的压力却变小了，”他说，“魔鬼们不是在战斗，他们是在进退两难的压力下，只能选择绝望地赴死。”
他在来地狱前，临阵磨枪地看了一些关于战略的书籍。
他问李昂，“这算……士气的胜利？”
书籍上说，士气之于军队的重要程度甚至要在补给和装备之上。初看时，他无法理解。
一位士气崩溃的重甲骑士，难不成会被手无寸铁的农夫杀死吗？但此刻，他的思维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冲击。
答案或许真能。
一位重甲骑士面对农夫，即便士气崩溃也不会败。
但量变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质变。
一群士气旺盛的农夫，或许真的足以屠杀一群士气崩溃的重甲骑士。
“敌方的士气确实已经崩溃，”李昂说，“但别放松警惕，我们还没有赢。”
他眼睛紧盯着前方，“达巴尔不会轻易地撤军。”
地狱的军规严苛，他早有耳闻，那可是比地表最混账的暴君所制定的，都要严苛得多。
达巴尔率领数万头棘魔，仅炸开了个铁门，一个地狱骑士都没杀死，如果就这样回去，等待他的惩罚，说不定比死亡还可怕。
另一边。
“大人。”
副官小声地提醒达巴尔。
“在这里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咱们要不要先撤回去，从地狱工厂再要点炼金炸药，就是咱们一开始炸开铁门的那种。”
“撤回去？”达巴尔声音阴沉，“往哪撤？撤回兵营？还是干脆撤到扎瑞尔大人的宫殿？嗯？”
副官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可是大人，”他为了自己的命，接着劝阻，“这次地形对于我们太不利了，大人。等回去做好准备，胜负犹未可知，可继续在这里耗，就是等死——”唰的一声，寒光闪过。
副官飞溅起的脑袋，眼中残留着最后的不可思议。下一瞬，达巴尔的大手攥住了他，将脑袋彻底捏爆。
“我说过了，”达巴尔低吼，“破坏军心者死。”
盖尔收起闲散，握紧魔杖。
“你猜的没错，”他说，“达巴尔宁愿死磕到底，也没打算撤军。他就要来了。”
李昂神色微凛，点头后，扛着链枷来到阵线前。
地狱骑士们，还有布兰姆他们，已经杀红了眼，用剑刃尽情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正指挥阵型的霍伦侧头。李昂已扛着链枷站在他的身边。
“大人，”他低唤了一句，却没再多问，只是神色骤然严肃，“都给我打起劲来！”他冲着士兵们大吼，“不要放松！”
下一瞬，
轰轰轰。
倒悬的土墙，似乎受到了巨大冲击，灰土石岩簌簌落下，黑水所变的钢梁结构，也在冲击下弯折变形。
霍伦大骇，举剑高呼，“列阵！缩紧防守！”
第557章 暂时的胜利，不速之客
他说话的同时，土墙被轰然撞破，化作碎石土，向下坠落，将正欲冲锋的棘魔尽数掩埋，将通道也堵上了大半。
黑水被击飞，用迷踪步传回了李昂手中。紧接着一道如火的巨影，冲破漫天尘土，狂吼着向着阵线厮杀而来。
达巴尔猩红的眸子越过尘土，不知为何，第一时间就锁在了阵线后方的李昂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