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堡内的骑士们，武器镀银率仅有不到四成。这四成，还是我将单个武器镀银量一省再省的结果。我甚至连长剑通常都只镀一个锋刃，让他们尽可能当砍刀使。”
乔伊拉的话突然顿住。
“不对啊……”他望着面前，那镀银工艺极为奢侈的武器碎片，出神地低喃。
“如今地狱骑士的武器已不再镀银，这奢侈的工艺，又来自何处呢……”
“有没有可能是邪恶的卓尔？”
季科夫仍没忘念叨刻在血脉里的恐惧，小声嘀咕，“他们故意雕这个图案，用来羞辱我们？哦，该死的，”他想着想着，身子都开始颤抖，“我能感觉到他们要来了，我得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
“卓尔不可能如此粗暴地把烂铁片团成骨朵，”盖尔道，“即便他们想在虐杀前羞辱取乐，也会打造一柄更精妙的完整的剑扔上来。”
“你怎么想？”他看向了李昂。
蹙眉沉思中的李昂，冲盖尔摇了摇头。
“请二位把这片铁先完整地取下来，”他说，“我需要带着它去问问霍伦。”
“说得对，霍伦肯定比我们了解这个徽记。”乔伊拉应了一声，与季科夫配合着完成剩下的工作。
并非所有地狱骑士的武器都没有镀银。
李昂已知的，至少霍伦骑士长，他那把黑钢剑就是镀了银的。
听霍伦话中的意思是，只要地狱骑士的功勋卓越、足以得到国王的谒见，接受托姆教会的受膏，就有资格为武器镀银。
所以并不能排除，眼前这镀银铁片，来自于一位几十年前，奉命探查下水道工程，却意外丧命于地下的倒霉骑士长的武器。
“乔伊拉大师，你见过霍伦的武器吗？”李昂问。
“哦，求你了，别叫我大师，听着怪瘆得慌，”乔伊拉忙答道，“当然见过，他每周都会拿着那把黑钢剑来找我保养。”
李昂神色耐人寻味。“他黑钢剑的镀银，”他问，“比之眼前，你觉得如何？”
“还是不如，”乔伊拉嫌弃地直摇头，“托姆教会的受膏仪式上的镀银，根本就是纯糊弄，他们差点把一件武器，变成了礼器。”
他轻轻敲击手下的亮银铁片，感叹道，“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武器工艺，哪怕锈了不知多少年，也比我刚见到时的霍伦那把剑要强。”
他又话锋一转，“不过教会财大气粗倒是真的，甚至连剑柄底端的配重球都镀满了银。”
“好了，”乔伊拉转头，将完整取下的那块亮银铁片递给了李昂，“这个给你，拿去问霍伦吧。”
李昂接过铁片，若有所思。
乔伊拉则将剩下还未拆解的锈球揣进了兜里，向李昂道别后，他带着季科夫再次奔向圣水池的施工现场。
他不能因为这个插曲，而耽误了正事。
两人走后。
李昂依旧凝望着手中铁片出神，眉头越皱越紧。
倘若这块铁片是几十年前修建下水道时，某一位倒霉的地狱骑士留下的，那其镀银工艺为何与霍伦的武器相差甚远？
霍伦在地狱骑士团中的位置，可算得上是上头没几个人了。难道圣城真的就在这短短小几十年间，世风急速日下到这种地步？连在神明注视下的受膏仪式都要缩工减料？
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可能性极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李昂更倾向于，受膏仪式上的镀银，本就是虔诚与荣耀的象征，仪式只是走过场。
镀银后，武器变为礼器，礼器则意味着更好地侍奉神明。
战胜魔鬼是圣城的辉煌历史，但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却是土匪和强盗。以镀银为礼来纪念历史，再用真家伙上场打仗。这从政治的角度确实说得通。
可这样一来，那刻着地狱骑士徽记的镀银铁片，还能是谁留下的呢？
忽地，李昂想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几乎不可能的猜想。
这答案就像个火苗，在他心中燃起，在转瞬间燎原，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尽管这猜想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的直觉却在心灵里呐喊。
“怎么了？“盖尔探过头问，跟着他一同瞧去，“你不是要去问霍伦吗？发什么呆？“
“盖尔。”李昂低喃。
“什么？”
“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将铁片拿近了一些，“这块铁片，是百年前，跟随大天使长扎瑞尔远征地狱的第一批地狱骑士们留下的。”
“他们当初杀进地狱，敌人是货真价实的魔鬼，武器自然享有最纯正的镀银工艺。”
“嗯？”
盖尔瞠目结舌地望着李昂，“这……”他惊得一时失语。
“这确实有可能，可是这，哦，女神在上啊。”他猛地胡噜了一下头发，脸上更加困惑，“可这能说明什么？”
“百年前的地狱骑士们，有的没及时回到地表，被永远留在了地下？”
“也有可能是他们的武器传给了孙子，那倒霉的孙子，在修下水道时死在了地下。”
“你不会还想说，地下的那群未知生物，存在已久，见证过百年前的圣战？”
“没准还亲身参加过？”李昂随口打趣道。
“或许吧，”盖尔被李昂逗笑了，“一群没了眼睛的穴居人，长得像只食人鱼多生出四条腿的寇涛鱼人，高喊着为了托姆、为了扎瑞尔的口号，英勇地冲进地狱。哦，得了吧，这三流的剧本，吟游诗人在酒馆念出来都怕被打。”
李昂耸了耸肩，没有反驳。
目前的信息太少了。
铁片究竟来自谁，地下的未知生物又是什么，一切谜团都要等他收拾好燃恨堡内的工作，亲自前往地下一探究竟。
他将铁片收了起来，问道，“圣水池的工作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
“我可不是在跟你商量，雷吉斯副官！”
办公桌前，霍伦手撑着桌面，独眼阴沉盯着对面一个身着黑钢板甲、不断吞咽口水的地狱骑士。
“我不希望我管辖的地狱骑士内，长官的命令需要复述第二遍，”他指了指旁边的挂表，沉声道，“五分钟后，我会出门邀请李昂大人前来校场检阅我们的士兵。届时，所有未担任重要守卫岗的地狱骑士，全部到一楼的校场集合。”
他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声音像重锤，狠狠击打在雷吉斯的心脏上。
“记住，是全部。”
“遵命，大人。”
雷吉斯板身敬礼，又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房间。
人走后，霍伦松了口气，本能地想要向后仰倒在靠椅上，又忽地有股拧巴劲支撑着他站直了身子。
在坠入地狱前，他原是骑士团的纪律执行官，以严苛著称，但彼时还未严苛到这种地步。
他常将锅甩给地狱酷热的天气，可他心里清楚得很，那都是借口。
当灾厄以凡人无法理解的形式降临，当漫天诸神失去回应，当过往的一切都在失控时，
他唯一能够掌控的就是纪律。
他始终相信，只有铁壁一般的纪律，才能令士兵发挥超越极限的战力，才足以抗衡魔鬼的巧言令语。
他打开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几口，水苦得他直呲牙，又朝着地上呸了一声。
他并不懂茶叶。
这杯里泡着的茶叶，是雷吉斯在五年前送他的。他说这茶叶是从东方卡拉图大陆走私来的。
作为感谢，他以贿赂之罪，抽了雷吉斯五鞭子。
那天是他生日，又或是别的什么日子，他从不记这些与军队无关的事。
他以为自己永远用不上这些茶叶，但当他第一次喝到由那个地底侏儒设计的蒸馏器里蒸出来的尿液时，他有些莫名的庆幸，当初没有将这些茶叶扔掉。
“呸，”他又吐了口叶渣，抬头望着墙上挂表的指针，过了两分钟。
时间到了。
他总习惯万事提前，他认为这是纪律的一种。
可是以前，他绝不会提前这么多。
他不得不承认那位天外来客，让他好不容易靠极端的秩序找回的掌控感，出现了断裂和动摇。
这让他不安，又令他打心底无比地期盼。
他期盼着那位英勇无双、力战红龙，又拥有着连他都忘记自己在何时失去的怜悯之心的人，真的能如他所说，带领着所有人，撑到雨过天晴。
不，“撑”这个字错了。
他们不再是躲雨的人。
他们将成为暴雨本身，让雨水浇灌在地狱的每一处角落。
索求绝对的掌控感，是一切生命的本能，神明也无法免俗。
可若有人能替他分这个担子，或者干脆替他扛起，他又何必事无巨细地全部掌控呢？
噔，
挂表的指针跳动，声音极其微弱，但还是被霍伦捕捉到了。
过了三分钟了。
他瘦削的脸再次变冷，冷得像北地的冻土，身板直得像面旗，迈着阔步走出房间。
霍伦在不远处的通道上碰到了迎面走来的李昂。
“大人，”他向着李昂躬身行礼，“所有地狱骑士已在校场集合，待您检阅。”
李昂脚步一顿。
“这么快？”
此时距离在地下一楼的监牢里下令，才不过半小时。
他看着霍伦不苟言笑的脸，不禁暗叹，这批地狱骑士或许是他所遇见的纪律性最强的兵。
别说与天性散漫的蛮族比，就连博德之门的焰拳佣兵，在这些人面前，都像是杂耍的诗人。
“前面带路。”李昂沉声道。
“遵命，大人。”霍伦俯身向通道另一侧做着邀请手势，待李昂从面前走过，他才起身紧跟身侧。
燃恨堡的原身，是集军械库、兵营、监牢、国王谒见厅为一体的军事功能建筑。
校场不建在室内，这是常识，因为那是对建筑空间的一种极度浪费，但燃恨堡在设计之初，还是在一楼划出了一片区域，作为校场。
这片区域的面积并不大，本意是供骑士们在恶劣前提下可以室内训练。
李昂跟随霍伦进入了校场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站位密集、空隙颇为逼仄的地狱骑士们。
骑士们浑身裹在黑钢铠甲下，站姿一丝不苟，看着就像个雕塑。
呼呼，耳畔传来了淡淡的风声，那是数百名骑士们完全同步的呼吸。
第552章 燃恨誓言
李昂从队列前方走过，就像将军检阅士兵那样。
霍伦跟在他后面，用浮夸而郑重的措辞介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