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拨在他的北面，据地图指示，那里是贫民窟，建筑似乎多为木质，早在狱火中化为一片坦平的废墟，另一拨队友便落在了那里。
废墟平得没有任何遮掩，远看着地表毫无动静和活物，甚至连魔鬼都不会在这里巡逻。
“他们会在哪呢？”
“已经死了，还是地下？”
李昂暗自思忖，却忽的心头一紧。
一道质问，一直被他竭力压在心头的质问，在见到死寂的废墟时，将他的理性和冷静撕开了道口子。
“安娜在哪？”
第542章 迟到的生日礼物
“怎么了？”盖尔问。
李昂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一同被吐出的，还有深邃眼底的所有情绪。
“没什么，”他视线从北侧的废墟移开，看向盖尔，“调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线索？”
他以前会的。他确信，若是以前的他，定会不顾一切地去确认安娜和其他朋友的安全。而现在，他被一股更宏大、看不见的链条锁着。
即便要去，也得做完统帅该做的——将燃恨堡内的事交代好，将指挥权平分给布拉姆、霍伦和盖尔三人，然后独自奔向废墟焦土。
“是找到了一些。”
盖尔从兜里掏出了几张挑选过的皱巴纸稿。
李昂接过纸稿，抻了抻，仔细瞧去。
纸稿像是疯巫妖的实验随笔，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潦草的图案与公式。他莫名烦躁，不知该从哪看到重点。
耳畔传来盖尔的讲解。
“这是他们计算天体运行的草稿，有公式，还有些不知所云的祷言和零散随笔。”
“他们是谁？”
“谁知道呢，”盖尔耸肩，“可以暂称呼为拜日教。极端的环境，会催生出极端的信仰。燃恨堡是这样，拜日教也是如此。不同的是，燃恨堡在绝望中迸发出极致的恨意。而拜日教的人，则在见证灾难后，对灾难本身产生了极致的崇拜。”
“你指的是伴星？”
“是的，他们称之为黑日。他们坚信黑日的出现，是因为圣城的人民不够虔诚。而黑日将圣城拖进地狱，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他们的目的呢，有没有说？”李昂干脆放下纸稿，专心聆听。
“非常模糊，仅能从祷言的片语中了解到，似乎所有拜日教徒，都盼着能与黑日融为一体，而代价是献祭所有的非信者。你们的神学中，似乎有更加准确的词……”
“被提？”李昂低喃。他想到了畸变术士的灵魂飞向空中时，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声。
“没错，就是这个。”盖尔赞道。
“那他们为何聚集在钟楼上？”
“没什么复杂原因，他们称这座钟楼为天井，只因为钟楼顶层离伴星更近。这是东城区最高的建筑，可以更方便他们观摩、研究、祈祷。”
“还有吗？”李昂问，“关于那个叫克斯利姆的。”
“没，”盖尔似觉不太准确，又补充道，“倒是有几段包含‘克斯利姆大人’名言的引用和注释，但没有任何信息价值，他似乎……是那术士的上头？”
“说不定是教首。”李昂又问，“那个术士呢？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让我想想……该怎么形容那个倒霉蛋……”盖尔斟酌了几秒，答道，“他是一个狂野术士，名叫戴维斯，他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内侧刻着这个名字。术士这职业你知道的，既没法师的博学，也没牧师的虔诚，全靠泰摩拉①的垂青，和祖上积德攒下的血脉来施法。”
费伦的法师对术士最为不屑。
理由也很直白：你也配施法？
术士靠血脉施法，一个带着红龙血脉的人，在某些危急关头，可能会迸发出血脉潜力，稀里糊涂地放出火焰箭、灼热射线乃至火球术。尽管他从未接触过魔法，也叫不出火球术的学名，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名合格的术士。
“然后呢？”
“然后那术士，因为会点魔法，接到了拜日教的命令。命他来天井观测伴星的数据。他极力解释着自己是术士，连算术都算不明白。可作为极为稀缺的施法者，他仍被派来到这里。于是，他在这里像法师一样研究计算，又像牧师一样垒起了祭坛。他觉得一个人干活太累，又用半吊子的奥术理论，摆起了通向妖精荒野的召唤阵。”
盖尔说个不停。
“狂野术士的血脉，大多源自于妖精荒野。他的召唤阵虽然错漏百出，还是靠血脉亲和成功召唤了红帽子作为打手。他却因为魔法浪涌②的反噬，产生趋近鬼婆化的畸变与增生。这些内容，都是从他十句九个半是废话的笔录中提炼出来的。”
李昂思忖着点头，眉头缓缓皱起。
妖精荒野与堕影冥界是主物质位面在正午与深夜的倒影。一个生机勃勃，一个死气沉沉。
生机勃勃未必是好事。
他不知为何联想到了七灾预言中的倒影之灾。当妖精荒野的壁垒被打通，一切有生者都将沉溺在狂野的生命中，失去寿命的枷锁，陷入永无止境的增生。
他摇了摇头，强制自己不去思考这些遥远的事。
不过是一次失败的魔法浪涌，在费伦比比皆是。
“还有情报？”他看向盖尔，对方似乎欲言又止。
“我还有一个没有任何佐证的猜想。”
“请说，我的教授。”
“黑日，是谎言与谋杀之神——希瑞克的圣徽，他的信徒们喜欢称之为黑日之主。”
“希瑞克……”李昂低喃了会，回想起了这个名字。
动荡之年，四位凡人组成小队拯救世界的故事，并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小队中的盗贼在最后时刻背叛了所有人。关于背叛的细节，酒馆里流传着上百个版本。有的说他是因爱生恨，暗恋午夜而不得，所以捅伤了凯兰沃。也有人说他多疑、敏感、自卑，总觉得队友瞧不起他，所以要抢先成神，证明自己。
李昂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
他只知道那个盗贼叫希瑞克，是艾顿曾经的朋友。
“谋杀之神不是巴尔吗？”他问。
“他俩是血仇，希瑞克是暗杀巴尔后成的神。谋杀之神被人谋杀，挺荒诞的，不是吗？如果说巴尔像个没有感情的嗜血杀手，希瑞克则代表着更极致的背刺与暗袭。”盖尔了解的版本显然比李昂从诗人口中听到的更详细。
“希瑞克的崇拜者似乎并不多见。”
李昂曾在喝酒时见过几次行色匆匆、领口半隐着巴尔或班恩圣徽的佣兵。但希瑞克的信徒，如果抛去刚刚那个术士，他一个都没见过。
“确实极少。”盖尔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延伸。
“但在圣城中似乎极多，”李昂说，“倘若希瑞克真的是幕后黑手。”
盖尔皱起了眉。
“这里不是思考和纠结的好地方，教授。”李昂转身，向着窟窿走近几步，又回头问，“纸稿中有没有找到关于艾顿冕下的信息？”
“没有，那狂野术士仿佛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艾顿知道他的存在。”李昂回道。
某些地方出了问题。他既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也不知道问题本身。
解开这一切的钥匙是艾顿冕下。
李昂无比盼着他能清醒，哪怕只有一刻钟。
艾顿是串联古今、知晓一切之人，无论是拜日教，还是希瑞克，天上的伴星以及动荡之年的隐情，都与他有关。
李昂向着窟窿下方望去，呵，教皇冕下正趴在地上，摆弄着那颗浸染黑血的断头呢。粘稠的黑血被他越糊越多，原本坑洼不平的脑袋，愈发趋近于一颗黑球。
“能不能用魔法把这些也拓印一下？”李昂指向一旁的地上，那里满是艾顿用腐血书写、又被灰尘掩埋大半的文字和公式。
“可以，简单的戏法就能完成。”盖尔笑道。
李昂返回机械室。
过了一分钟，盖尔也下来了。
这里已被收整得差不多，卡菈克协助着奥兰德，将那些红帽子妖精的武器收了起来，用根不知从哪找的粗绳捆在了一起。
红帽子个子虽不过矮人，武器可都是重家伙。他们习惯用重型草镰、大砍刀，或是折断的巨剑。这些武器诞生于妖精荒野，天生自带魔力，即便拿回去重铸也是上等材料。
布拉姆背上扛着死去术士手中的高木法杖，又从靠近钟表的那面墙上，抠下了不少齿轮、零部件，揣进了兜里。
李昂不清楚他拿这些有什么用。或许布拉姆还兼职了奇械师？也可能是单纯收藏癖犯了。
他只给了布拉姆一个要求：当有一日，他们需要这钟表转起来，让漫天魔鬼、恶魔，以及圣城躲在夹缝中的人们亲眼见证秩序的光辉时。他必须保证有办法让它重新工作。
“这些废稿给我吧。”威尔说。
满桌子纸稿，除了个别有重要信息的被盖尔单独挑出，其余的则被堆叠在一起，用绳捆上，放在桌面。
“我知道，这样做或许不太好……”威尔略带尴尬地解释，“但情况紧急，我想试着拿它去问问米佐拉，她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米佐拉就在地狱，”盖尔问，“你不能现在喊她过来吗？有你在，我们又不会吃了她。”
传送是所有高阶邪魔的天赋技能。在博德之门时，米佐拉即便隔着位面壁垒，都能在他面前七进七出。传送到家门口，在他看来应该不在话下。
“她没法过来，她要能过来早来找我了……”威尔抱怨。
似是察觉到这话有些暧昧，他又连忙撇清，“不，不，我的意思是说，扎瑞尔下了命令。除了血战士兵，谁都不能进入圣城。甚至连高阶魔鬼军官想进圣城，都需要报备。”
“那你带走吧。”李昂思量片刻，点头应下。
不过他还是从那厚厚的一沓纸稿中，随机抽出了四五张。这几张要带回燃恨堡，交给霍伦，说不定能碰着运气。
“咱们接下来去哪？”
卡菈克扛着斧头，口中哼着小曲，红色的尾巴在身后地面上有节奏地轻点，她的乐观似乎并未受压抑氛围的影响。
“我要去东面救一个人。”李昂说。
“太棒了！”卡菈克兴奋地攥了下拳头，“我喜欢救人。”
“啊！太棒了！救人！我也喜欢救人，我曾经救过好多好多人……多到说不清……”一旁的地上，艾顿语无伦次地低喃。气氛更加压抑，卡菈克都蹙了两下眉。
奥兰德未反应过来，下意识问：“救几个人？”
“一个，”李昂回答，“西尔维娅。”
奥兰德眉头瞬间皱紧。
就像安娜之于李昂，他的弟弟卢卡斯也在失散的队伍中。
布拉姆抠掉最后一个齿轮，颠了两下揣进兜里，走了过来。
“咱们出发吧。”他轻拍奥兰德的肩膀。
奥兰德像李昂一样，或者每个男人，每个战士，都会选择这样做。他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所有的情绪被尽数压进心底。
“走吧，”他说。
威尔指着一旁仍匍匐在地、摆弄着断头的艾顿，“艾顿阁下……他该怎么办？”
“带着一起去吧，”李昂道。他不放心将艾顿先送回燃恨堡。
威尔点头，快步走在前面。
众人逐步跟上。
李昂来到艾顿身旁，将他身子架起，“走，”他喊道，“咱们去救人。”
艾顿身子被强行掰直，错愕地看向李昂，眸光透着迷茫，好像老年痴呆般，忘了这位刚刚还在膜拜的“黑日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