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察觉到了同伴的迟滞，拍了下威尔的肩膀，“当然，你的计划也不错，只不过，我是说……”
“不，他的计划比我完美得多，想的也比我更远。”威尔轻叹，嘴角勉强地缓缓翘起，“我得承认，我根本就不是指挥的那块料。”
李昂能从他那暗沉的神色中，读出一股淡淡的自卑。他不明白一位公爵之子，未来的博德之门掌权者究竟为何会自卑，或许和其不为人知的成长经历有关。
“人都是被肩上的担子推着走的。担子越重，走的越快，如此而已。”他说。
李昂永远忘不掉在狮鹫山脉，当他恍然发觉自己肩上担着狮鹫部落及双头巨人几百人的性命，以及伊尔莎、巨人先知等无数期盼时，坐在沙盘桌前绞尽脑汁、彻夜难眠的夜晚。
他觉得威尔仅差这些。
也许有一天，当威尔被迫从乌尔德·雷文加德公爵手中接过重担，残酷的现实会逼着他蜕变。
那一天或许代表着整个费伦大陆的灾难。
李昂希望它永远不会到来，可冥冥中又感觉它近在眼前。
“如果非要这样，我宁愿自己永远不是那块料，”威尔故作松弛地耸肩，“我更喜欢像个真正的游侠，”他说，“我不是说职业，而是像诗人口中的崔斯特那般，吹着地狱的酷风，行走在焦土和荒原。”
“这无疑是个伟大的爱好，威尔公子。”一旁的布拉姆冷不丁开口，“可担子就在那里，总有人要扛起它，不然就会平等地压垮每个人。”说话时，他在看向李昂。
“你说得很对，佣兵。”威尔没有否认这一点。
但他同样没法否认自己向往自由的本性。
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闷，他跳过了这个话题。
“我们尽快出发吧，就按照你的计划。”
威尔看向李昂，“哦，对了，”他提醒道，“和卡菈克一起战斗时小心点，小心被她胸口的狱火燎到头发。”他向上微抬牛仔帽檐，摸了摸下方的黑短寸头，自嘲道，“其实我原本留着像盖尔那样的精致长发的。”
众人一阵哄笑。
这只是个玩笑，威尔一直都是短发。
没准再过几年会像他父亲一样秃头。
李昂笑着回应：“我会小心的——”话刚开口，却听一旁，卡菈克也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盖尔挥动魔杖，念诵咒语，紧接着，一道变化系的荧光从魔杖尖涌出，覆盖在李昂体表，耳畔隐隐传来蜘蛛悉悉索索令人心悸的攀爬声。
蛛行术，需要施法者保持专注。
通常施法者仅有一个法术专注位。
诚然，盖尔在法师这条路近乎走到了传奇以下的顶峰，不能用通常施法者来看待。但他为了摆脱伴星的束缚，主动封印了灵魂。
所以卡菈克身上的蛛行术由邪术师威尔代劳。
威尔更喜欢称自己为“魔契师”，他说这是烛堡最新年鉴中命名的官方学称。但奈何他的宗主是位魔鬼，所释放的也都是根正苗红的邪术。
李昂从后背挂带上取下【阿弗纳斯统帅之盔】，戴在了头上。象征联盟十柱的星环，向外扩散，盘旋、闪耀至脑后。
李昂冲盖尔敲了敲铁盔。他脑后星环瞬间飞出了一颗星星，飘到了盖尔身旁，如萤火虫般环绕。盖尔眼睛微眯，默默感受着，旋即神色恍然，并郑重点头。
统帅之盔最重要的一项附魔，是让被联盟认定的统帅，可冥冥中感应到第一批先锋军其余十一人的位置甚至情绪。他也能向十一人内的其余队友分享此能力，达到彼此感应的效果。有些像弱化版、但持续时间为永久的五环预言系法术——拉瑞心灵联结。
第二项附魔，是为佩戴者的脑袋提供一个绝对的心灵屏障，可以免疫一切魅惑、恐慌，以及大魔鬼们所擅长的思想侦测、心灵控制。
这就是莱拉领主，代表北地领主联盟，所赠与他这顶头盔的全部效果。这些效果对战斗并无太大帮助，但颇为契合统帅这一权职。
“待会我们里外速度尽量同步，”李昂道，“等你们遇到敌人，我们再加速潜入。”
“没问题。”盖尔点头应下。
众人最后迅速查漏补缺一番后，越过废墟的拐角。钟楼“托姆之眼”的全貌出现在眼前。
它像颗染血钉子，抵在焦土，直插天空。周围是环形的宽阔街道，街道旁布满了不知死去多久的腐臭碎肉，看着像是从高空抛下摔碎的。
李昂望着托姆之眼，脑海中突兀地诞生了一个亵渎至极的想法——楼顶那个停转的巨大钟表，真的是托姆之眼，只是被戳瞎、流血的眼。
布拉姆撬锁是一把好手，掏出探针，一戳一撬，便开了最底下的铁门。盖尔四人排着队进去，骑士奥兰德扛着鸢盾走在最前，威尔握着刺剑紧随其后，盖尔被保护在中间，布拉姆“灰狼”殿后。他们沿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旋转楼梯向上。
李昂与卡菈克则沿着斑驳、布满干涸血迹的塔壁向上攀爬。
【蛛行术】的效果是让他们的躯体能够随时挂靠住墙壁，而非像反重力那样抵消大地引力，所以即便有蛛行术加持，垂直攀爬仍是件不小的体力活，好在他们二人皆体质过人。
“你是……野蛮人？”李昂问道。
他不担心攀爬之余的交谈会有什么风险。随着海拔升高，巴托地狱这该死的酷风，比海风要响，比熔炉边的风箱要烫。
“没错，额，”卡菈克低头，快速扫了眼自己的穿搭，迟疑地问，“我很明显吗？”
“不，盖尔告诉我的。”
“那就好，”卡菈克松了口气。看来对于野蛮人的歧视，即便在地狱依旧存在。
“嘿嘿，”她爽朗地憨笑两声。或许并不憨，但落到李昂耳中是这样。
“盖尔怎么跟你说我的？”卡菈克问。
“他跟没跟你讲我在希望宅邸，一斧劈断拉斐尔长角，把他尿都吓出来几滴的事儿？”
“呃……”
“那月升之塔呢？我左手夹着个他，右手夹着个威尔，背上扛着影心，在米尔寇的骸骨深渊，顶着满地骷髅和狂轰滥炸，冲出一条血路？”
李昂一时语塞。他问职业是想确认战术，但谈话并没有按照他预料的方向走。
“盖尔说你的英勇事迹很多，”李昂道。
“嘿嘿，”卡菈克低头一笑，“其实也没那么多，”她又小声嘀咕，“是有不少……”
李昂接着道：“但他着重向我说了你心脏的事。”
卡菈克沉默了两秒。
“不必担心，不算什么大事。”她冲李昂笑了笑。笑容真挚、火热，就像真的看开了。
“扎瑞尔麾下的每位冠军勇士，都会用地狱引擎置换心脏，”她说，“他们可都是地狱的宝贵资产，不都活着好好的？”她声音转小，“前提是永远不离开地狱。”
“我手上也有一个地狱引擎，”李昂道。
“诶？”卡菈克双眸瞪圆，看向李昂，神色难以置信。
李昂伸手向背后拨弄了一下战争晚祷的链条，裹着火焰的香炉锤头随之晃荡，火星四溅，“引擎就在这里面。”
卡菈克仔细看去，没看出个所以然。
她并不怀疑李昂的话，或者说，她从不怀疑朋友。“可你是怎么得到的？”她问，“地狱引擎可是巴托地狱的最高机密，每一个引擎都带着出厂编号。一旦遗失，就会迎来九狱所有魔鬼的追查。”
编号？还有这回事。
李昂一愣。
他这引擎似乎没有编号，有的话，那日在长鞍镇，维克多阁下应该会有察觉才对。
“或许这引擎还没出厂，就到了我手上？”李昂笑着随口道。
“它是从一个炼狱行刑官身上拆下来的。”他接着说，“等战事不紧张了。你来找我，我拿出来给你看看。说不定相互印证之下，会对解决你心脏的问题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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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黑日之主
托姆之眼，一颗染血的钉子直插向天空。
钟楼内，四人小心地步履向前。
这是座反人类的建筑，无论盖尔仰头或低头，视野中唯有令人头晕目眩的螺旋状阶梯。塔楼中途没有任何窗户，他找不到参考坐标来确认他爬了多少距离，又还剩多少距离。
他认为这或许与埃尔托瑞尔的社会结构有关。
圣城以托姆的教义代替律法，每个人都沐浴在圣光中，这里没有小偷和强盗，甚至连街头混混和醉汉也少有。
或许这座钟楼，设计之初便不需要卫兵们天天守着，只需等钟室内齿轮出了问题，派专人上去维修即可。而这种维修的间隔通常以年为单位。
“小心脚下，”耳畔传来低喝。
盖尔感到胸前传来阻滞感。是威尔横出的手臂。
“前面有陷阱，”威尔道。
盖尔向前望去。走在最前方的奥兰德，右脚往上数的第四个阶梯，顶面泛着不易察觉的灰蓝灵光。
布拉姆从身后跟了上来，打量了片刻，“似乎是个连环陷阱，这个负责警报。”他手指向上方。众人头顶，也是上一节旋转楼梯的底部，放置着个不算隐蔽，但爬楼梯时很容易忽略的盘形装置，“那个则负责攻击。”
“它们每个都可以作为单独的陷阱。但若触发其中一个，另外一个也会协同触发。必须同时拆除。”他从腰间摸出似金属探针的工具，递向众人，“你们谁会拆陷阱？”
“呃，我来试试……”威尔迟疑接过。
拆装陷阱是游侠的必修课，但他是半吊子游侠。
“那是警戒法印，”久久未言的盖尔仔细瞧着前方泛着灵光的台阶，突然道，“不论解除还是踩到，亦或从上面跨过去，放置它的施法者就会立刻察觉。”
“那更麻烦了，”布拉姆皱起眉，向上看去，“咱们头顶上那个是个喷酸陷阱，我有把握解除，但解除它的瞬间，还是会触发警戒法印。”
“法印交给我吧，”盖尔没多解释，低声吟诵起咒语。
他手中魔杖隔空轻点，一道淡蓝色似能解离一切魔网构造的光束，缓缓射向发光台阶。
魔法陷阱，可以用魔法代替巧手来解除，这极其考验施法者对于魔网的理解。
与此同时，布拉姆高举右手，手腕处射出一道带着铁钩的绳索，绳索卡住头顶砖块上沿，带着布拉姆的身子快速腾空，直贴顶板。
他一只手牵引着墙壁，另一只手飞速用探针插入圆环喷酸陷阱中间的缝隙。不出半秒，咔嚓一声，圆盘陷阱的底盖被撬了下来。下方，威尔眼疾手快地接住，以防止发出声响。
【解除魔法】的光束落在台阶上，泛着的灰蓝灵光渐渐暗淡，但没彻底灭下去。
布拉姆在同一时间松手，身子落回台阶，声音极轻。下来时，他手中多出了个装满浓绿色酸蚀液体的玻璃圆球。
“我见过很多人解除陷阱，但还是头一次见到把陷阱偷走的，”威尔大为震撼，忍不住问，“你的收集癖，是这样养成的吗？”
布拉姆掂了两下酸蚀球，塞进了神秘的、不知放了多少道具的兜里。
“这可不算偷，威尔公子，”他笑道，“佣兵守则，陷阱从放置的那刻起，便是无主之物。”
在佣兵盛行的匕首滩，时常会兴起关于布置陷阱的争执。
例如，一个佣兵在任务目标林地里放了几个捕兽夹，便回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待第二天一早再去检查收获，他大概率会发现，不光猎物，连捕兽夹也不见了，原地仅留一滩血迹。甚至再耽误一会，连任务酬劳也会被别人冒领。
可这能怪得了谁呢？
放陷阱的行为会增加其他佣兵的任务成本，没人愿意在出行任务时，还要时刻提防脚下同行放置的陷阱。
所以久而久之佣兵们有了条不成文的规定：布下的陷阱在离开眼睛的那一刻，便不再属于你。无论它过失杀了人，还是捕获了猎物，抑或是它本身，都与你无关。
威尔耸耸肩，看向前方。被设下警戒法印的台阶还发着光。
“你没解除干净吗？”他问。
“解除干净对方会立刻察觉，这样正好。”盖尔没有多解释。
他知道，即便解释“先解构法印负责甄别的构造，再创造幻影来代替部分”的原理，对方大概率也听不懂。
“快点走吧，”奥兰德重新架起鸢盾，走在了最前面。
身后众人跟上。盖尔能感觉到，李昂和卡菈克与他们仅隔着一面墙壁，高度始终同步。
走了约一分钟。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