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李昂伸向侧方的左手，微微蜷缩，朝着半空用力挥出一拳。
拳风破空，被波及到的灵体长矛体表，荡出扭曲如波浪般的纹路，最后也不堪重负，“啪”的一下自空中消散。
这是李昂的“解除魔法”。
西尔维娅的那双金眸，并没有因为灵体武器被解除而产生波澜，平静得像化开的金子浇出的潭水。她从未幻想过，用个二环法术就能击败眼前的男人。此刻，西尔维娅身上浑厚的战意，已攀升到了顶峰。
突然，西尔维娅动了。
“吼——”一声怒吼，在各项状态达到最顶峰、下一瞬便要回落之时，她右脚的前脚掌踩进了地面，碎石纷飞。唰的一声，她整个人借着反冲力，在空中化作金色流光。
那流光没有直奔李昂，而是在距离他右侧方还有数米的位置径直掠过，击中了李昂后背右侧后方竞技场的岩壁。
西尔维娅撞向岩壁，在半空中凭着腰腹力量强行拧转，双脚踩中垂直的墙壁。膝盖紧随弯曲，将力道尽数卸去，看着犹如轻飘飘地贴在墙面上一般。
未等众人看清她的身影，西尔维娅便再次双腿发力，化作金灿流光，向着另一方的墙壁冲去。
踩墙，冲锋，再踩墙，再冲锋……就像在镜面上不断反射的光束。
她的速度渐渐快出了残影，观众们甚至连残影都无法准确捕捉。
在端坐上方的观众们眼中，此刻，伫立原地的李昂已被一个金光化作的不规则多边形所包裹。
“她在干什么？这不是白白消耗体力吗？”看台前，卢卡斯手中笔顿住，不解地问。
“或许她最不缺的就是体力。”西里尔道。他算是在场最了解西尔维娅之人。
剑之修道院给他的信件中，除了抬头的请安、结尾的祈祷，其余内容尽数是对西尔维娅这个苗子的炫耀和赞叹。信中述叹其曾在英灵殿中，与英灵历战一周，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杜尔南手撑着栏杆，眼中早已没了意兴阑珊，目光正跟随着场中那一缕金光跳动。
“那小妞心里清楚得很，她知道像正常战斗那样，你一拳我一脚，看谁先因伤重而倒下，在李昂面前是行不通的，”他罕见地开口解释，“因为她新伤还未打出，李昂的旧伤已经愈合了。所以她现在要做的，便是将剩下的所有体力一次性燃烧，换来一次能一击重创李昂的机会。”
咚、咚、咚。
竞技场内似是响起了鼓点，并且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到最后，鼓点每响一下，甚至整个偌大竞技场上的观众，都能感到大地在震颤。
“怎么了，谁在敲鼓？”瓦莱丽转动着头。
“是……是下面。”安娜失声指着竞技场中。
那是西尔维娅的身影撞在墙壁上折返产生的动静。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大。
西尔维娅战靴接触墙面时，早已不像刚开始般轻柔地贴在上面，而是像投石一般狠狠砸去。观众们虽捕捉不到她的身影，却能看到环形后壁上不断乍现的气浪和不断纷飞的碎石。
就像孤注一掷的加码，西尔维娅在蓄力，每折返一次，她的力道与气势便攀升一分，筹码还在越叠越高。
“这鼓声是西尔维娅大人发出来的吗？我感觉心脏都在跟着跳。”
环形的观众台上，观众们惊诧无比。
“肉身撼动整个竞技场地基，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那个李昂虽然也挺强的，但我感觉他有点悬了。”
这些话语传到了安娜耳中，几滴香汗顺着攥紧圣徽的手心滴落。
“那个叫西尔维娅的人，她眼睛有古怪……”老三弦眯起眼睛，“我应该是在哪本书上看到过。”
“黄金狮瞳，”西里尔道，“她曾受过荒野狮神诺班尼恩某个直系血脉的遗惠。据说那双眼睛能始终锁定猎物，并且发现他们身上的破绽。”
在西尔维娅的视野中，整座竞技场、竞技场上的人、天空、大地，都像是被水晕开的水彩，因为高速运动而花掉，化作混沌。一片混沌中，唯有最中央那一个身影是清晰的。
那是李昂，她的猎物！
待王征服的“雌狮”！
某一刻，西尔维娅黄金的眸子如罗盘般旋转，瞳孔跟着收缩，锁定了李昂的后背。
就是现在！
被轰得满面坑洼的边缘环形石墙，突然，“砰”的一声，李昂背后方向，石墙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直径近两米、呈半球状向内凹陷的巨坑，坑内碎石龟裂，却不见人影。
西尔维娅怒吼着跃起至半空，划出一道金灿、狭长的弧线，向着李昂后背扑杀而去。
刹那间，那一双金眸如追捕猎物的狮王，居高临下地锁住下方的人影。两柄短矛在空中重新合并为长矛，矛刃上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炽烈。
她沿着边缘石墙撞击、折返了九十八次，也蓄力了九十八次，速度和爆发力都已在此刻达到顶峰。她甚至能感到周围的空气都因这骇人的速度而变得粘稠。
矛刃破风，金瞳锁敌。
她势在必得！
【引导打击】的伟力亦在此刻凝实，化作一条虚红的引线。从她已经跃起的抛物线的制高点，将后半段的所有轨迹尽数规划、覆盖，直指李昂的后背。
只需遵循着神力的引导，沿着既定轨迹，便可完成这终结一击。西尔维娅仍一刻不敢放松，直直锁着李昂的背影。
对方毫无反应，甚至看上去有些疲惫……
忽然，“呼——”一声风响。西尔维娅那双黄金狮眸，如同风暴飘摇中领航员手中的罗盘，飞快旋转，接着，难以遏制地向上飘去。
西尔维娅甚至没看清，前方，神力引导之地、李昂原本所在之处，就已然仅剩骤然龟裂的焦土和炸开气浪的遗韵。
李昂陡然背展双翼，铁靴点地，“砰”的一声，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拔高。眨眼间，超过西尔维娅飞扑的高度，继续上升，直指凛冬的太阳。
直至超越了偌大的战争天平，超越了整座凯旋竞技场，他才翅膀一震，自空中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地。
西尔维娅转瞬即逝的惊鸿一瞥中，上空的李昂已和耀日重叠，就像降临凡间的神使一般，光芒刺得她难以睁眼。她怎么都没料到，李昂竟然能飞。但她还有补救的机会。
她怒吼一声，虚空中，那缕引导着攻击轨迹、由神力交织的红色丝线，瞬间改变方向，向上弯折，并最终垂直向上直指太阳。
西尔维娅也在刹那间无视了引力，向着苍穹逆冲而上。烈焰翻涌的矛刃顶在前，她整个人与手中的长矛融为一体，化作一柄撕裂长空的赤炎火矛。
高空中，李昂望着下方视野中愈发放大的一团炽火，不避不躲。
他双手握着链枷的长柄，用力一拧，随着澎湃的引擎轰鸣，团团烈焰自香炉锤头中涌出，将他的整个身子连带着链甲包裹。
李昂翅膀一震，又陡然收拢，整个人化作流星，向着那直窜而上的火矛撞去。
那流星仿佛裹挟着无尽天威，甚至将冬日这湛蓝的天空都映出一片火烧色。刚刚还显得颇为夺目的赤红火矛，在这等煌煌天威的光辉下，瞬间黯淡了下去。
全场数万名观众，皆不约而同地屏息，呆滞地望着空中即将交汇的一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他们只能睁大眼睛，先将即将到来的一幕锁在虹膜上，留到之后慢慢品味。
二者相撞。
并未有什么撞击声，或是绚烂的气浪、火环，什么出挑的事都没发生。就像滚石撞在了箭矢上，能期待什么事？赤红流星瞬间碾碎火矛，接着向地面坠去。
轰隆隆——
迟来的巨响，响彻全场。
整个凯旋竞技场都在这一记坠击下，发出如地震般的颤抖。
冲击波裹挟着蒸腾的热浪向四周扩散，并在眨眼间掠过了距离赛场最远、最高处座位上的观众。仲冬时节，他们的额头泛起了细密汗珠，内衬也被汗水浸湿。
紧随冲击波后的，才是卷起的漫天烟尘。烟尘如沙尘暴般激扬向空中，又向着四座涌来，却被竞技场边缘一层负责保护观众的无形神力屏障所阻拦。
即便如此，人们依旧能隔着屏障感受到漫天烟尘中裹挟着的恐怖力量。
“多、多么精彩的一次碰撞！那、那、那么，”悬浮石台上，侏儒主持人说话有些磕巴，“让我们全场观众倒数三二一，看看三秒后，灰尘散去，究竟是谁还能傲然挺立！”刚刚李昂从他身旁向上掠去时，感受着那股劲风，他心脏差点漏了半拍，此刻才刚刚回过神来。
可观众们哪有心思去喊什么“三二一”，全都吞咽着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意识到失职，侏儒主持人急忙按下了讲台下的一个魔法触发装置。
魔法装置启动，漫天灰尘像是受到了加倍的重力，瞬间向下落去。
但见原本虽有坑洼但还算平整的场地中，已然多了个直径十米向下凹陷的大坑。大坑中像是被火烧硬了般，如几年不下雨的干涸土地，呈鳞片状龟裂。
坑洞中心，还有个“大”字型的浅坑，由于角度问题，大部分观众无法看清坑底全貌，只能看到有几缕金色长发沿着浅坑壁向外散落。
浅坑旁，一道身着漆黑链甲的高大身影正手拄着链枷，小心地探头朝浅坑内望去。
正是李昂。
“嘶——我不会将老东西的选民给打死了吧？”
第503章 男人，咱们再干一次
战争天平动了，动得好像有些不情愿。就像几年未保养涂油的铁锁，嘎吱嘎吱，摇摇晃晃地倾斜向李昂。
李昂仍觉得，那是被自己刚刚的动静震倾斜的。
观众席上，鸦雀无声。
人们还未从刚刚坠地一击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全场数万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场中央的大坑，以及坑中心的那个身影。
“哦，这结果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侏儒主持人仅愣了三秒，便反应了过来，语气激昂，“天平倾斜，战争之主已做出了他的选择！让我们高呼胜利者的名字，他是，来自深水城战争神殿的牧师，圣战英雄——李昂——！！”
要么怎么说这侏儒能以非信徒的身份，成为凯旋竞技场的常驻主持人？无论是反应，还是腔调，尤其是那句“来自深水城战争神殿”，简直让观众席上的代理主教西里尔笑开了花，脸上的褶皱都挤在了一起。
冠军留在了深水城。
名义上这只是场额外的加赛，无法影响西尔维娅摘得桂冠的既定事实。
但西里尔差的也不是那点冠军奖品。在现场数万名来自天南海北的观众眼里，李昂打败了冠军，这对他来说就够了。
“那个叫李昂的竟然击败了西尔维娅！？”
“知道吗？刚刚流星坠地的那一刻，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哈哈哈，牛逼小子，真给咱们深水城的爷们长脸！”
观众们经过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
李昂在刚刚那场战斗中的表现，尤其是最后那一记碰撞，早已征服了他们。以至于即便是那些西尔维娅的“新鲜粉丝”，也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转而向着李昂呐喊。
声浪震天。
看台上。
“耶！李昂赢了！”
安娜和瓦莱丽兴奋地击着掌。卢卡斯激动地在笔记上记录下这一刻。那些曾嘲讽过李昂的观众，感到脸颊发烫，只能更卖力地呐喊，来掩饰尴尬与局促。
长生久视的传奇——杜尔南对这结果并不意外。“能把李昂逼到这一步，”他说，“那小妞的实力不错。”
“得了吧你，”老三弦拆台，“这叫不错？你二三十岁的时候，别人一矛就能把你戳翻。”
杜尔南好似没听到，倚着栏杆，偏转过头，向着竞技场左席上方的一处高台看去。
“我得走了。”他深深看了眼，转过身。
“怎么了？”
“有些麻烦事要处理。”杜尔南头也没回。
老三弦顺着他刚刚的目光看向高台。
深水城公开领主，莱拉·银手，正匆匆地落座。那是留给她的位置，她本该代表着深水城一直在这观赛，却不知因为何事，直到此刻才出现。老三弦上次见那老寡妇脸像这般冷得能结霜，还是在凯尔本·黑杖英勇就义的那天。
西里尔察觉到了莱拉领主的到来，隔空点头，笑了笑。莱拉的脸更冷了。
场中央。
李昂看向坑底。西尔维娅嵌进地坑中，浑身染血，一动不动，呼吸微不可察。她那身金属轻甲显然不是凡物，并未破损。
李昂有点担忧。若是真打死了，别的先不说，老家伙那儿他也不好交代。他将链枷随手嵌进地里，蹲下身子，近距离打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