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骨龙王冠 第86节

  喝了罂粟花奶后,老卡伏伦伯爵已经神志不清,手术刚刚开始,他就沉沉睡去,似乎所有的痛苦都已经离他远去了。

  神奇的药剂,兼有麻醉,止痛,安眠等诸多效果,正是因为有它在,学城的学士们才敢尝试各种外科手术。昆廷将一根木刺夹出来,放到木盘里,眼睛忍不住看向了已经空了的药壶。

  唯一的问题是……会上瘾。

  不过在它带来的效果面前,这种问题也不是不能容忍。昆廷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只可惜,绿人虽然发展出了卓有成效的草药体系,但他们很不擅长外科手术,也没有罂粟花奶的替代品。

  狰狞的血肉在只有昆廷能看到的青碧光点下缓缓蠕动,一边挣扎着将撕裂它的那些外来者挤出来,一边缓缓愈合。

  昆廷利落地将剩余的木屑和铁环从伤口处清理干净。

  只能说诸神保佑。昆廷真的看到伤口的时候只能惊叹老卡伏伦伯爵的运气,这个伤口看似巨大,恐怖,但实际上在盔甲和衬垫的保护下并没有伤及重要的脏器,若是一个年轻人,即便动手术的不是昆廷,而是经过学城专业的医学培训的学士,只要能保证清理干净伤口,加上不感染……也是有可能痊愈的。

  “纺生”的丝线自行缝合着内部的伤口,昆廷再次清理伤口表面,确定没有留下任何残渣,才开始着手修补伤口。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维耿那有些刻薄的高等瓦雷利亚语。

  谁?

  昆廷有些警觉地抬起头,看向帐篷的布帘。

  “纺生”的丝线没入血肉中,虽然疑惑,但昆廷手却不停,按照正常的治疗顺序开始缝合外部的伤口,即便像鲁内特尔学士这种外科高手在场,也只会称赞昆廷的妙手。

  霍耿的声音紧随其后。

  “【昆廷大人在里面治疗卡伏伦大人,请不要打扰他。】”

  “哦?”那道刻薄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转为了了然:“【银发、紫眸?我知道了,你是昆廷·科何里斯的侍从霍耿·科霍雷泽斯。告诉你的主人,我是学城枢机会的维耿博士,希望与他会见。】”

  他故意大声说话,似乎目的就是引起昆廷的注意。

  “【请噤声。】”霍耿的声音再次响起,少年侍从刻意压低了声音,导致昆廷在帐内几乎听不清霍耿在说些什么。“【昆廷大人正在治疗卡伏伦大人。】”

  维耿?

  “维耿是……”昆廷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几乎毫无印象,隔了好一会儿,少年才从自己的脑海中回忆起这位是谁:“原来是他啊……”

  昆廷想起了这个家伙,他从未见过维耿,在他出生的时候,维耿就已经前往学城多年,期间与君临只有信件往来,即便是给父母的信,维耿也只是公式化的客套,丝毫不见一丝一毫的亲情。

  母亲瓦莱拉对这个侄子颇为不满,昆廷记忆中对维耿这个表兄唯一的记忆就是,母亲教导年幼的他,向谁学习,都不要像维耿学习。

  他带给家人的只有痛苦和愤怒。

  在学城的那几年,即便同处一个屋檐下,昆廷也根本没见过维耿,也不知道维耿在哪座塔楼学习,那个家伙似乎跟正常的学士也格格不入。他曾经接到过母亲的信,希望他去探望一下这位表兄,昆廷去了,结果他压根儿就没找到维耿在哪儿。

  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知道维耿蜗居在哪座塔楼,昆廷尝试着递信给他,结果得到的回信只是相当敷衍的回复,维耿甚至在信中明确说了他谁也不见。

  最终,忙碌的昆廷只能将这家伙从脑子里丢出去,结果现在彻底忘掉了他。

  “【呵,看来昆廷·科何里斯的侍从也是个蠢蛋。】”维耿的声音响起:“【论妙手回春的医术,又有几人能比过学士?】”

  看来这家伙也忘了我在学城的成绩……昆廷的嘴角抽了抽。

  “【不行,您不能进去!】”霍耿的声音响起,似乎激烈了不少。昆廷甚至听到了拔剑的声音。

  昆廷放下针线,掀开帐门。

  只见丹尼斯·罗斯坦提着“吸血蝠”,指向那个穿着灰袍,嘴唇拧成一条线的坦格利安,戴蒙同样拔剑出鞘,洛拉斯·奥克赫特爵士的“橡木拳”也拔出了一半,博蒙德·拜拉席恩公爵站在蝙蝠骑士、游侠王子和博士王子之间,让丹尼斯和戴蒙的剑不至于直接指向维耿。

  贝尼狄克满脸怒容,却被霍耿和罗柏死死拽住,罗柏虽然脸上愤怒,但跟随昆廷多年,他了解很多知识,知道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公开对王子、公主动武。

  即便这位王子身在学城。

  白骑士则有些左右为难,跟其他人不同,莱安·雷德温知道一些内情,比如,二十多年前,埃利萨大学士曾经断言维耿不适合成为一个学士,而适合成为一个博士。所以,维耿在学城是被按照博士的标准培养的,他根本就没有为任何一位领主的城堡服务过。

  这就是王子身份的特殊。

  这也导致了一点……维耿到底算不算一位学士,按照学城的规矩,学士抛弃姓氏和一切权力,专心服务城堡的誓言是在完成学士守夜仪式,并被分配到某座城堡之后发出的。

  但维耿明显没有经过这个过程,而国王也没有真的允许维耿彻底出家。

  至少在这里,白骑士不敢赌维耿到底算不算王室成员。

  “【维耿博士。】”

  对付这种人,要么是用比他更激烈的方式,将他所有的骄傲击碎,让他灰溜溜地承认自己的平庸,要么就是像父亲对付海蛇那样,将自己缩成一团圆咕隆咚的圆球,让海蛇无从下口。

  昆廷说道:“【若你是来与我的侍从吵架,那么你与你口中的蠢蛋又有何异?若你为其他事情而来,与我的侍从吵架又见不到我,达不成你的目的,同样愚不可及。】”

  维耿上下打量了一翻昆廷,嘴唇依然抿成一条细线,但眼神已经有些晃动起来。

  他叫我维耿博士,而非维耿表兄,或者其他的称呼……维耿来不及思考昆廷是怎么直接叫出自己名字的,因为他已经想到了另一层。

  这小子在强调什么?他在强调我的身份?

  昆廷继续说道:“【来吧,维耿博士,让我见识一下一位博士的医术】”

  他让开道路,维耿看了昆廷一眼,走进了帐篷,他一眼就看到了伤口部位已经基本完成缝合的卡伏伦伯爵,还有木盘上那些鲜血淋漓的零碎。

  “不可能!”

  维耿大惊失色:“这绝对不可能,即便是鲁内特尔……”他想要扑到卡伏伦伯爵身上,仔细检查伤口,却被昆廷伸手拦下。

  “老伯爵正在休息,我相信,作为一名博士,你应该清楚这种时候不能靠近病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维耿立刻问道。

  “先说说你来找我的目的吧,维耿博士。”昆廷没有顺着维耿的话往下说。

  维耿噎住了,他想要继续追问,但在刚刚的那一瞬间,维耿就已经知道,眼前的少年跟贝尔隆他们不一样。

  “我需要很多东西,你能给吗?”维耿轻声说道,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孵化三头龙的那个仪式是你提出的吧,你是怎么知道的?告诉我,越详细越好,还有……我需要看看阳炎,如果可以的话,我还需要一枚龙蛋,石化的就可以。”

  他越说越兴奋:“巴斯想要研究巨龙,但是他只不过是个野路子,我才是这个领域的正统,我已经写了关于沃米索尔、银翼,还有闪银的龙骨的论文,如果能解明巨龙孵化的奥秘的话……”

  他根本没注意到昆廷越来越冷的脸。

  “你是以什么身份向我提出这个要求的?”

  昆廷冷声说道:“是学城的维耿博士,还是维耿·坦格利安?”

  “无论是哪个身份都一样。”维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都是为了知识,为了能让凡庸之徒能触及你我的领域,昆廷·科何里斯,知识不应被囚于牢笼。”

  “若是前者。”昆廷声音冰冷:“一介博士,有什么资格向我们提出此等要求,若是后者,维耿博士,不,维耿表兄,你到底知不知道,龙对于我们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的愚蠢会带来什么?”

? 第119章:嘲人者,人恒嘲之

  “告诉我,站在我面前的是谁?”

  昆廷站在帐篷的火盆边,火焰在银发的俊美少年旁升腾,将他的一半脸照耀得灿若烈阳,另一半脸则阴沉似冰冷长夜。

  “若站在我面前的是学城的维耿博士,那么博士,你刚刚所说的要求是彻头彻尾的叛国行径,是谁给你的胆量来谋求王室的秘辛?”

  昆廷向前一步,维耿则忍不住后退一步。

  “若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表兄维耿·坦格利安,那又是谁给你可爱的小脑瓜灌了醉死人的龙水,让你背叛家族,出卖我们赖以生存的隐秘?”

  “昆廷·科何里斯,你的逻辑学确实还不错。”维耿低喝,他甚至忘了按照他的习惯,此时,他应该用能检验人的学识水平的高等瓦雷利亚语与人对话:“但你怎么能如此狭隘?智者理应为凡庸照亮前路……”

  “笑话。”

  昆廷被气乐了:“照亮前路?你是坦格利安还是海塔尔?坦格利安家族的族语是什么?”

  维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血火同源……”

  “坦格利安血火同源,坦格利安的根基是巨龙;科何里斯骨铸吾冠,科何里斯的珍宝是刀剑钢铁,有翼巨兽。”

  昆廷简直被自己这个表兄气懵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极品的蠢货,不仅蠢而不自知,还沾沾自喜,自封智者,他是不是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每一件都在挖坦格利安家族于维斯特洛扎根的根基。

  “而不是什么狗屁照亮前路。”

  昆廷又向前一步,将维耿逼到帐篷的角落:“维耿表兄,我姑且暂时认为你是维耿·坦格利安,不为别的,只为这个姓氏能让我理智犹存。告诉我,你有什么理由,能让你用自己家族的根基,自己家人的血来照亮什么狗屁前路?”

  维耿似乎终于从昆廷的一连串发问中缓了过来,他的脸上爬满了愤怒,不知所措,还有一丝遗憾:“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家族的血都是这样……愚蠢、狭隘、自以为是……你们不懂,你们根本不懂,我们皓首穷经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昆廷捂住了脑袋:“你说为了什么?我问你,学城学士发表的论文,普通人能看到吗?学城图书馆里落满灰尘的图纸上面的东西,有一件在老百姓的工坊里出现吗?”

  “学士服务的是领主……”维耿反驳:“学士提供建议,领主放牧羊群……”

  “很好,那些工具出现在了任何一座城堡里吗?”昆廷放下手,揪住了维耿的灰色羊毛衣领:“我问你,学城的学士书写的论文,有哪一篇让百姓们,让贵族看到了?没有,是不是?一千年前,百姓们大字不识,一千年后依然如此,是不是?”

  昆廷看着维耿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也对,若你的论文被舅舅看到,即便是你,他也会立刻叫上我们,飞往学城,让你们这些自以为智者的蠢货见识到什么叫睡龙之怒。”

  无论是坦格利安,还是科何里斯,都有这样的一双漂亮得宛如宝石一般的眼睛,只不过,在每个人的眼眸中流淌的光不一样。

  盖蕊天真浪漫,戴蒙爽朗、爱憎分明,韦赛里斯沉稳,但优柔寡断。

  至于自己,昆廷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旁人看来是什么样的,或许,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评价,就像亚莉珊认为他长着母亲那样温柔似水的眼睛,盖蕊觉得他的眼睛灿若星辰。

  但眼前的这个家伙,他的眼神中闪烁的是不满,是傲慢,是被知识侵蚀过的癫狂,若诸神抛下维耿的硬币,那么这枚硬币在兜兜转转了三十二年后,落地时,已然落位疯癫。

  “告诉我,学城干了什么?能让你傲然宣称,智者应为凡庸开路!”昆廷声若雷鸣:“告诉我,是谁蛊惑你将家族的秘密出卖给学城?你在论文里究竟写了什么?”

  维耿想要挣脱昆廷的手,但他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手劲大得惊人,自己非但没有挣脱,反而被他一步步地压制到了帐篷边上。

  “庸众、凡夫、无可救药的蠢货,掌握如此渊博的学识,却仍像莽夫一样固执,我本以为你也是我等中的一员,但我看错了。”

  维耿依旧不肯放弃他的傲慢,他反过来看着昆廷的眼睛,恼羞成怒:

  “你跟杰赫里斯,还有贝尔隆他们是一路货色,骑上巨龙就沾沾自喜?笑话,龙是野兽,无论是我们,还是古瓦雷利亚那些自诩为神的家伙,从未真正地掌控过巨龙。想要掌控巨龙,必须要了解巨龙。”

  维耿依然嘴硬:

  “你知道我的绰号是什么吗?‘无龙者’,是,我对巨龙不感兴趣,我甚至不想碰它们。”

  维耿惨然一笑:“小时候我最害怕看到杰赫里斯的龙,就连伊蒙的龙,贝尔隆的龙,母亲的龙,还有阿莱莎那条母龙,我都不想看到,我嫌它们粗野,在我眼中它们散发着硫磺的臭味,随时都能把我咬碎,吞下肚里,杰赫里斯给过我一条龙,但我差点被它咬死,所以,我发誓,此生都不会再碰龙一下。”

  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但不代表我不想了解这种生物,我对它们的看法与你们截然不同,我想了解巨龙如何孵化,如何成长,如何影响这个世界,又如何被这个世界影响。我想要让世人知道,巨龙不是无拘的野兽,不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魔神,不是黑魔法的造物,它们也是这个世界运行法则的一部分,不是一家一姓的的战争兵器,而是可以被了解的规律,这不行吗?”

  “维耿表兄。”昆廷忽然有些力竭:“你比我大了将近二十岁,我本以为你会成熟一些,但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幼稚。我说了那么多,你一件都没有听明白。”

  “幼稚?”维耿不屑:“幼稚的是你,孩子,我没想到你也掉进了杰赫里斯为家族的孩子们圈定的陷阱,那个男人,我的父亲,他可不是什么仁爱的老王,他的龙是‘青铜之怒’,他披着仁慈公正的皮,把你们都骗了。”

  “我知道啊。”昆廷对此倒是无所谓。

  “让我来告诉你,那个家伙布下的棋局,多恩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只有外敌能让多恩人站在一起,爆发出足以杀死巨龙的力量,杰赫里斯这段时间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多恩四分五裂。”

  维耿自以为是地说道:“解放洛伊拿人的骸骨,让绿血河孤儿见证铁王座的诚意,与布拉佛斯合作操纵粮价,让多恩伤筋动骨,再放多恩人北上,呵,他们不在你的比武大会上出问题,也会在路上出问题,只要这些大贵族和他们的子嗣在马泰尔的带领下犯蠢死去,多恩贵族就有理由对马泰尔宣泄不满,多恩自然就会内乱。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昆廷点了点头:“在那些多恩人犯蠢的第一时间我就知道了。所以我选择配合,可这跟我们谈论的有什么关系呢?”

  维耿顿时语塞。

  “我的大聪明表兄。”

  昆廷觉得自己今天上场砍了几个人,下场救了一个人,都没有自己跟眼前的这个家伙对话让人身心俱疲。

  “你自诩睿智,但你连我说的东西一点都没理解,一点都没听进去,告诉我,你的智慧去了哪里?你要一枚石化的龙蛋想做什么?”

  “当然是做实验。”维耿回答得理所当然:“昆廷,只要你愿意分享你孵化巨龙的知识,而不是雷妮亚姑姑那样玄之又玄的摇篮孵化法,我就能……”

  “我还要跟你说几遍?龙是坦格利安统治的基石,是我们这些遗民能在这片大陆上立足的剑与盾,你是想把我们的盔甲扒掉,把我们的剑上有几个豁口,盾牌上有几个凹痕都公之于众吗?你的衣食住行来自家族,你在学城的地位也来自家族,你觉得平民的孩子和王子获得的教育是一样的吗?”

  昆廷终于忍不住了,手在维耿的脖子上一阵摸索:“还有,你的颈链呢?”

  “博士的象征是面具和权杖。”维耿说:“而非颈链。”

  “呵。”昆廷笑了:“你的面具和权杖是什么材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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