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昆廷没有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女战士,按照母亲瓦莱拉的说法,琼琪·达克在塞妮拉事件后不久就罹患重病去世了。
她们在恐惧。昆廷坐在慕顿伯爵的座位上,用银制餐刀轻轻拨开酱汁和配菜,露出里面鲜嫩的鱼肉。
女泉城的主厅混杂了先民风格与安达尔人风格,既有浮夸的吊灯和壁毯,也有朴素的长桌。伯爵为昆廷挑选了最好的红鲑鱼,无论它生前多么凶猛,活泼,现在,它只是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另一条最大的红鲑鱼是阳炎的美餐,乔拿·慕顿伯爵特意为小龙准备了一张座位,当然,小家伙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座位上,它的龙爪抓在昆廷的肩上,另一支龙翼抓住长桌的桌沿,正大口享用着洒满香料的烤鱼。
“大人,我们只是想要向公主谏言。”为首的修女将手放在胸前,一手抓着七芒星徽章,一手按住高耸的乳峰,她看着那头盘踞着最大的一个位置的金色幼龙,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我们并无恶意。”
“你们再一次玷污了琼琪泉的圣洁。”
菲蕾安娜夫人冷冷地说道,她托起高脚玻璃杯,摇晃着杯中血色的红酒,柔声细语地向昆廷道歉:
“请原谅,昆廷爵士,我们本以为当年亚莉珊王后的悲剧已经让她们长了记性,但很可惜,这些女人将王后陛下的善意当作软弱,将王室的宽容当作得寸进尺的跳板,大人,公主殿下,我认为女泉城广场的绞刑架上应该有她们的位置。”
“不,不。”修女惊恐地哀求:“我们只是……”
“菲蕾安娜夫人。”
昆廷剔出一块最鲜嫩的鱼肉,用小刀递到了盖蕊的餐盘中,盖蕊没有丝毫犹豫,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餐盘,直接挑出了自认为最美味的几种点心甜品,一股脑塞到了昆廷的餐盘。
“既然这几位修女想向盖蕊请愿,那么不妨让盖蕊听听她们想说什么。”
盖蕊立刻正襟危坐,摆出一个严肃的表情,虽然嘴角的奶油和蜜渍出卖了她,但看起来还是有模有样的,她将双手藏在裙摆的蓬松蕾丝后面,手指有些紧张地绞在一起。
故事里的公主是怎么聆听百姓的请愿来着?
修女算百姓还是那些给公主、骑士指点迷津的女智者?
盖蕊突然紧张了起来,她偷偷瞟向昆廷,却看到少年满怀期待与鼓励的眼神。
昆尼在鼓励我。她沉住气,深呼吸,让自己刚刚泛起的紧张褪去,她看向几名修女,嘴唇蠕动半天,最终吐出了一个单词:“请说。”
“龙。”
修女见盖蕊果然向人们所说的那样温柔得近乎软弱,她看了一眼昆廷,又看了一眼吐出鱼骨,还贪婪地又撕开一条大鱼的阳炎。
“公主殿下,即便是亚莉珊王后,也未曾让她华美的银翼踏入琼琪泉,但您的绿龙却毁掉了我们的一处泉眼,殿下,琼琪泉是七神赐予凡人的礼物,龙虽然强大,但终究只是野兽……”
“翡翠不是野兽。”
她们不是智者,盖蕊突然感觉很不舒服。她们是想让我和翡翠之间出现裂隙的坏人。
“翡翠是我的伙伴,修女。”
盖蕊回忆着小说里善良,但坚定的公主反驳试图让她讨厌自己的守护骑士的女巫时的话。
“她为大、小翡翠河村的水渠努力的时候,您在哪儿?她让碧波溪的荒地变成良田的时候,您在哪儿?她让大翡翠河村的修士爷爷亲自写下赞美诗的时候,您又在哪儿?”
盖蕊一口气将小说里公主斥责女巫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她看到修女在不停得颤抖,忍不住邀功似地看向了昆廷。
昆廷回以盖蕊一个赞许的微笑。
她就是这样,昆廷已经与这个比自己大上大半年的未婚妻建立了深厚的联系,虽然笨拙,但也想尽力做好每一件事。
当然,让修女恐惧得发颤的不仅是盖蕊没有丝毫妥协的回应。
她本来寄希望于传说中温柔、软弱的盖蕊接受她们的哭诉,她们只是想让巨龙离开琼琪泉,这样,她们既不会得罪两位龙骑士,也会因为守护琼琪泉的圣洁得到人们的赞誉,这样,修道院就可以再度获得善男信女们的一大笔捐款,甚至能帮助修女们从慕顿家族手中夺回琼琪泉的经营权。
但没想到,被亚莉珊指责为“脑袋空空的小傻瓜”的菲蕾安娜夫人先一步拦住了她们,而且,盖蕊直接了当地否定了她所有的指控。
更重要的是,那头小金龙似乎注意到了她,虽然还没有长成,但阳炎依旧是头龙。
修女看着小家伙喷出火焰,将生鱼片烤熟。
即便盖蕊的回应并没有强有力地驳斥修女的谏言,但她已经不敢再次提出诉求了。
因为她看到了昆廷那双深邃的紫色双眸。阳炎似乎意识到了这个女人惹自己的养父养母不高兴了,它缓缓地爬上长桌,小心翼翼地让长尾避开那些美食,对着修女嘶声尖叫。
“菲蕾安娜夫人,乔拿伯爵。”昆廷指向修女:“我相信王后陛下也不希望听说又有修女试图闯入她女儿的沐浴之所,无论目的为何,这个行为就足以定为叛国,我相信二位会有正确的决断。”
“当然。”
乔拿伯爵的脸色冷了下来:“当然。”
修女的腿一软,她想要求饶,但押送她的誓言骑士已经一把捏碎了她的下巴,让她只能发出痛苦的嘶吼,她想要痛骂,但回应她的是堵住嘴的脏布。
她看向主位上的昆廷,脑海中却泛起另一个人的影子。
七神啊,你们为什么不聆听我们的祈祷,偏偏要让这样的恶徒一次次践踏我们的权利?为什么要让带来毁灭的野兽在你们祝福的泉水中安然无恙?
七神啊,你们在哪儿……为什么不回应我……为什么……
但七神没有回应她,回应她的只有慕顿家族骑士粗暴的拖拽,和不久之后狱卒送来的一杯毒药。
为什么……
修女在被灌下毒药的那一刻,还在向天上诸神发问。
但诸神无一人回应。
? 第85章:父亲是一个合格的情报官
深夜的女泉城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个静谧的少女,只有最滚烫的那些温泉依旧无休无止地高唱来自地底的歌谣,温柔的月光洒满淡粉色的石墙,慢慢地照亮慕顿家族在数千年前树起的高塔。
昆尼还没睡。
盖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菲蕾安娜夫人为盖蕊精心准备的睡裙是用最好的密尔蕾丝织造的,轻薄,透气,当然,也有些碍手碍脚,她的女伴慌慌张张地跟在公主身后。
那个在琼琪泉里调笑亚丽·慕顿小姐的黑发女孩小心翼翼地为盖蕊整理着裙角,而对昆廷念念不忘的红发女孩一脸疲惫,但还是举着灯,为盖蕊照亮前路。
“谢谢。”盖蕊走上楼梯,接过红发女孩手中的灯。
“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红发女孩似乎瞬间清醒,急忙有些慌乱地说道。
能成为贵族女伴的女孩,往往也是贵族,或者有头有脸的富裕平民家的小姐,她们很清楚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也知道陪伴贵族的机会有多么难得,更何况陪伴的是备受宠爱的龙骑士公主。
昆廷的房间依然灯火通明,慕顿伯爵为昆廷安排的房间其实不在这里,而是在盖蕊的房间隔壁,一间装饰了熊皮和公鹿挂件的温暖客房,只不过,在入睡之前,昆廷就被学士叫走了。
盖蕊回以女伴们一个明媚的微笑:“那就感谢你们的服务。”
不过,此时在房间里的昆廷并不知道盖蕊正在门口徘徊。
我父亲虽然不够果断,但他是个称职的情报官,也是一名忠诚的助手。
昆廷将赫伦堡的渡鸦送来的信一封封展开,所有信的蜡封都没有动过,不过,昆廷不担心这一点,即便女泉城的学士会检查往来的信件,他也无法理解斯汶学士的秘语。
这是昆廷在学城学习的时候弄出来的“小玩意儿”,只有斯汶学士和霍耿能理解,甚至书写这种秘语。
因此,昆廷要求斯汶学士将发给自己的信用这种秘语书写,斯汶学士也乐于陪昆廷“胡闹”,当然,斯汶学士很快意识到了秘语在消息传递上的作用,甚至还主动为昆廷那套简陋的草稿添了不少内容,最终才形成赫伦堡现在使用的秘语。
父亲不知道这种秘语,他会把他的所见所闻完整地记录下来,这些信息冗杂繁复,若要提炼出有价值的情报,还需要下不少力气。
昆廷将信纸按照顺序拼合起来,开始解读信中的内容。
但斯汶学士恰恰擅长此道。
“戴伦侯爵已顺利履职法务大臣,这个职务相当清闲,贝尔隆亲王为他安排了两位助手,亲王任命多恩边疆地的西蒙·唐德利恩伯爵为裁判法官,谷地的哈罗德·坦帕顿爵士为首席执法官。”
“哈罗德·坦帕顿爵士的酒量和贝尔隆亲王不相上下,亲王经常会在深夜和坦帕顿爵士,以及其他几位爵士在繁忙之后开怀畅饮,大醉而归。你可以在任意一个有酒的地方,无论是外来贵族临时歇脚的酒馆,还是街头巷尾醉鬼云集的小酒馆,亦或是红堡的酒窖里找到醉醺醺的他,但是当侯爵和国王需要刽子手的时候,他永远是清醒的。”
“西蒙伯爵是沉默的闪电,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发怒,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笑,侯爵一开始觉得他是个绝对公正的人。”
看来我父亲看走眼了,昆廷笑着继续看了下去。
“看起来是这样的,他将法务大臣应该处理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在侯爵需要他的时候,他和坦帕顿爵士一样随叫随到,但侯爵没想到,西蒙伯爵会在私下里打听龙女王是否还有剩余的钢料,想要看看是否还有机会得到一份钢料,黑港城愿意付出不菲的代价……”
呵……昆廷在心中笑了一声,果然,能让父亲意识到西蒙伯爵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公正的,一定会是瓦雷利亚钢相关的问题。
“瓦莱拉公主入宫后和亚莉珊王后住在了一起,根据侯爵的观察,王后的脸色最近好上了许多,红堡里久违地听到了王后和国王爽利的笑声。”
“最近的两次御前会议都十分无聊,巴斯首相年龄大了,无论处理什么事情都慢吞吞的,尽管没人能挑出他的错处,但依然让人为他的健康担忧,韦赛里斯王子担任御前会议的侍酒,跟随贝尔隆亲王学习政务,亲王有意让王子代理国库经理一职,科利斯大人永远吵吵闹闹,但考虑的事情无非是瓦列利安家族的那些事。”
“他想要国王拨款,支持他攻克石阶列岛上的某座岛屿,最好是最大的那座血石岛,以便他突破密尔和泰洛西的税卡,进一步降低他建立的那些航线的航运成本。不过无论是国王陛下还是贝尔隆亲王都对海蛇大人的想法缺乏兴趣。”
石阶列岛?
昆廷捕捉到了这个词汇,虽然对自己所处的这个时空的细节不太了解,但昆廷依稀记得,在未来,戴蒙会参与到石阶列岛的战争中,并且加冕为石阶列岛及狭海之王,但可惜,最终,戴蒙没有守住他的“领地”,而是任由石阶列岛再次沦为海盗的家园。
石阶列岛的位置相当险要,这也是他们之前飞往潘托斯的重要目的之一,铁王座并不希望在狭海上出现一个庞然大物。
若多恩之臂和泰洛西的巴斯波西角是狭海的大门,那么石阶列岛就是大门的钥匙,无论谁将列岛掌握在手中,那么那个人都会成为狭海的主人。
若昆廷没有猜错的话,海蛇如此急不可耐地暴露他想要统治狭海的野心,目的大概是希望以此来确保瓦列利安家族不会被科何里斯家族超越吧。
祝他好运。
昆廷笑着继续看下一页信纸。
“据说国王陛下赠与兰尼诺·瓦列利安的那枚龙蛋顺利孵化,海蛇大人在他那艘海蛇号上大摆筵席,庆祝儿子的龙蛋孵化,国王、王后和贝尔隆亲王对此事的态度颇为暧昧。”
看来杰赫里斯国王希望的制衡局面已经形成了。昆廷将这页信纸放在蜡烛上,任由火光吞没信纸,将它烧成一片飞灰。
所以接下来,杰赫里斯大概会力求中立,以确保制衡效果。
“昆廷大人提到的小弄臣“蘑菇”确实是一个有趣的孩子,瓦莱拉公主很喜欢那孩子的表演,侯爵和公主按照您的建议给了那孩子不少赏赐,公主还特意在红堡的晚宴里提到了那孩子,让他为大人们献艺,他不负众望地给了红堡的王公贵族们一个精妙绝伦的表演,赢得了满堂喝彩。”
“这让那孩子受宠若惊,他告诉了公主和侯爵不少有趣的事情,侯爵无法分辨哪些事情值得注意,哪些事情只是琐事,所以将那孩子讲述的东西全部记了下来,由加尔温·钱伯斯爵士的商队带回赫伦堡。大概的内容我整理了一下,里面有不少重要的情报。”
“贝尔隆亲王最近经常抱怨肚子不舒服,埃利萨大学士认为亲王最近油腻的食物吃得太多了,鲁内特尔学士判断亲王可能是肠道出了问题,他们开了泻药和一些补剂,鲁内特尔学士还为亲王安排了按摩和水蛭疗法,并严格限制亲王喝酒,亲王对此抱怨连连,不过,这种治疗貌似效果良好,在侯爵的信送到的时候,亲王的症状已经基本消失,当然,随着症状的好转,亲王又开始畅饮美酒了。”
“国王陛下命令饲龙人将泰雷克休和熠阳放在韦赛里斯王子的房间附近驯养,蘑菇发誓,韦赛里斯王子看向两头小龙的眼神是如此的忧郁,就像失去恋人的少年,看到和昔日的恋人长得很像的少女时的眼神。”
“他和弄臣‘芜箐’汤姆打赌韦赛里斯王子什么时候愿意接受一头新的龙,但是直到信件发出的时候,韦赛里斯王子都没能让蘑菇赢得可怜的五个铜板,相比较真实的龙,韦赛里斯王子似乎更喜欢他为他的‘小玩意儿’雕刻的石头龙。”
“国王陛下对巴斯修士的身体健康深表忧虑,他希望巴斯修士能空出几天时间去埃利萨大学士那里休养,至于国王之手的工作,他会委派给首席政务官奥托·海塔尔爵士。”
谁?
昆廷猛地按住信纸的最后一行。
奥托·海塔尔?昆廷立刻警觉起来。
他什么时候成了首席政务官?那可是国王之手的副手,坐在这个职位上的贵族官僚,往往最后也会成为国王之手。
“嗬——”
月冕的咆哮撕破夜空的宁静,紧随其后,翡翠的嘶鸣响彻天际,就好像雷鸣滚滚,风云突变一样。
女泉城的学士铁青着脸,拿着一封信噔噔噔跑了下来。
“大人,是给您的信……”
昆廷立刻接过信,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单词,看得昆廷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昆尼,抬头,我在上面。”
昆廷立刻推开窗户。
果然,回应月冕和翡翠的嘶吼声的,是熟悉的嘤咛。
“嘤——”
? 第86章:贝尔隆的身体(感谢 河间_瘦虎 的盟主)
女泉城的夜晚从未这么热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