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廷挤出一条蟹腿肉:
“就像他主动提供形骸放浪号一样,他想让潘托斯的总督们看到他得到了铁王座的支持,当然,更重要的是龙的支持,这样,别的总督不敢得罪他,就算他最终当了亲王,总督们也会考虑到他背后的龙影,不会随便割他的喉咙。而我们要付出的,只是骑龙去潘托斯上空飞一圈。”
少年停顿了一下。
“仅此而已。”
赫伦堡。
号哭塔,黑帆庭。
作为号哭塔的主厅,黑帆庭充盈着铁群岛的风味,这座厅堂半嵌在地下,狭长如铁民的长船,弧形的穹顶一边高,一边低,就像长船高扬的船帆,又像是船员们抬头看向的天空。
当年的“黑心”赫伦特意从铁群岛运来古老的黑石和钢铁,装饰这座厅堂。那位暴君甚至直接从娜迦的骸骨上取下一根肋骨,雕刻了这座厅堂的扭曲雕像和海潮宝座。
不过这一切都随着当年的焚城之火远去了,曾经装饰黑帆庭的钢铁装饰,鱼梁木盾牌和扭曲雕像全部在高温下融化,崩毁。
钢铁融化,又重新凝结,流淌成滚滚海潮,簇拥着厅堂中间那座海潮之座。
赫伦堡的封臣们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封君和公主的接见。
奥斯蒙·斯壮伯爵在狭长的厅堂里不停地踱着步,布林登·巴特威伯爵背对着所有人,手指不停抠着翻涌的钢铁海潮,丝毫察觉不到他的指甲已经破碎,鲜血淋漓。
丹尼斯·罗斯坦爵士腰杆笔直,他的姐夫霍斯特·河安爵士则有些不安。
罗斯坦家族和河安家族都是神眼湖本地的老贵族,不同的是,罗斯坦家族是血统纯正的先民后裔,河安家族则是安达尔冒险者的后代。
两个家族互相通婚已经千年,在三叉戟河北岸组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甚至两个家族的纹章都是蝙蝠。虽然只是有产骑士家族,但是两个家族都还算富饶,强大。
丹尼斯·罗斯坦是个黑发黑眼,瘦长结实的英俊年轻人,十七岁的他刚刚被年长五岁的姐夫霍斯特·河安册封为骑士,并已经与霍斯特的妹妹订婚。
他是河间地年轻一代的翘楚,十五岁时就披甲上阵,在葛拉佛·徒利公爵举办的比武大会上,连续击落十二位年长的骑士,其中甚至包括现在在河间地武名赫赫的海疆城继承人“铁鹰”莱蒙·梅利斯特爵士,以及石篱城的“公马”亨佛利·布雷肯伯爵,并因此得到了“歌手鸦”罗伊斯·布莱伍德爵士的友谊。
“怎么办……怎么办……”
十六岁的卡尔·钱伯斯缩在一尊被融化的钢铁包裹的克拉肯雕像旁瑟瑟发抖。
和昆廷,或者丹尼斯这种在战场上证明自己,被册封为骑士的人不一样,卡尔·钱伯斯是继承了父辈的爵位和领地的世袭领主,与其说是“骑士”,不如说是贵族乡绅。
他骑术很烂,剑术连杀只老鼠都费劲,所以,在奶石城之乱的时候,与奶石城隔湖相望的他胆怯地下令关闭湖港的城门,收拢船只自保。
没人想到,昆廷会神兵天降,轻松地平定“教团武装”的叛乱,不仅被龙石岛亲王亲手册封为骑士,还很快驯服了一头巨龙。
“七神保佑……七神保佑……”卡尔·钱伯斯从衣领里摸出七芒星徽章,紧紧握住,不停地祈祷着。
他现在只能祈祷已经启程返回君临的叔叔加尔温·钱伯斯能替他说说好话了。
被卡尔·钱伯斯的情绪感染,霍斯特·河安爵士的不安越发浓烈,他轻轻扯住了丹尼斯的披风,压低了声音。
“丹尼斯,戴伦侯爵该不会是在惩罚我们吧……”
“你觉得绵羊会因为生出一头巨龙而变成巨龙吗?”
霍斯特·河安眼疾手快地堵住丹尼斯的嘴:“你不要命了?”
“我在陈述事实。”丹尼斯·罗斯坦毫不避讳:“我尊重的是平定叛乱,驯服巨龙的昆廷·科何里斯少爷,他的长剑指向哪里,蝙蝠就会飞到哪里,为他扫清障碍。”
他的笑容渐渐扭曲了起来。
“这才是罗斯坦家族应该效忠的主人,不是吗?”
霍斯特·河安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自家小舅子。
就在这个时候,连通楼上的角门轰然打开,塞巴斯蒂安·穆德教头率先走了出来。
奥斯蒙·斯壮伯爵率先鞠躬致意,然后是满手鲜血的布林登·巴特威伯爵,卡尔·钱伯斯连滚带爬地从克拉肯雕像旁冲出来,扑到布林登身边,才颤颤微微地低着头爬起来。
霍斯特·河安扯了扯丹尼斯·罗斯坦的袖子,但他只是低了低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鞠躬。
霍斯特暗骂了一声,只能叹息着弯下腰。
戴伦牵着瓦莱拉的手,缓步走进厅堂,瓦莱拉拿着黑天鹅羽毛扇遮住脸,坐在海潮之座旁的木头椅子上,眼眸含笑地看着在场众人。
“瓦莱拉夫人,请问昆廷少爷是否会御龙返回赫伦堡?”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说话的丹尼斯·罗斯坦爵士,霍斯特·河安差点被吓得背过气去。
丹尼斯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解下长剑,放在身前,单膝跪地。
“河间地等来了真龙,夫人,这是千百年来的头一遭,真龙来到鱼群中间,这是鱼群莫大的荣耀,我的剑将为他而战。”
瓦莱拉用扇子挡住嘴,也挡住了她的喜悦。
“我儿会接受你的剑的,丹尼斯爵士。”
戴伦侯爵端坐在海潮之座上。
“各位大人,我相信这个时候,你们本应在各自的城堡中熟睡,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瓦莱拉挡住脸,有些不满地瞪了丈夫一眼。
“自然是为我儿而来,你怎么还是这个模样。”
她压低声音,有些不满地说道。
“我们为赎罪而来,戴伦大人。”奥斯蒙·斯壮伯爵抬起头,谦恭地说道:“我们带来了之前不巧拖欠的税款。”
“还有我们向昆廷少爷承诺的赔偿,以及献金。”布林登·巴特威伯爵同样谦恭地近乎谄媚。
“我……我……”卡尔·钱伯斯小心翼翼地试图糊弄过去:“湖港……湖港要……要……缴纳今年的渔税……还有……还有港口税……”
戴伦有些歉意看着妻子的眼睛,听完封臣们的叙述,才收回了目光。
“科何里斯家族接受诸位的歉意。”
“戴伦大人,还有一件事。”又是丹尼斯·罗斯坦打破了封臣们谦卑、颤抖的氛围。
“君临的渡鸦上说,国王陛下会为昆廷少爷举办盛大的仪式,以表彰昆廷少爷拯救王后,公主和王孙的壮举,我想请问,我们是否有那个荣幸,可以跟随您见证昆廷少爷御龙飞天。”
“当然!”
瓦莱拉立刻说道。
戴伦侯爵赞同地点点头。
对于他们来说,丹尼斯·罗斯坦的无礼其实并不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赫伦堡早晚会传到昆廷手上,戴伦也有自知之明。
这种人,训得好就是最忠诚的恶犬,戴伦巴不得儿子手下这种人越多越好。
“丹尼斯爵士,我相信你可以证明你有这个资格。”
“我会的,瓦莱拉夫人。”丹尼斯的嘴角咧到最大,几近狂喜。
黑帆庭外。
狭长的走廊空荡荡的,石像鬼双手高举,橙色的火焰静静燃烧,明明没有风,但每一个石像鬼手捧的火焰都在摇曳。就好像有人来来去去一样。
莱昂诺·斯壮靠在墙上,等待着父亲觐见结束。周围三三两两地站着其他家族的人。很奇怪,明明人不少,但莱昂诺·斯壮却始终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好像周围没有一个人一样。
时不时还有略显空灵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让这个本来沉稳的少年有些不安起来。
“你很不安,不是吗?”
一个略显空灵的女声突然在耳畔响起,莱昂诺悚然一惊,差点直接拔剑。
“这是一座被诅咒的城堡。”
女人的声音从左耳移到右耳,黑发的姑娘穿着黑色的长裙,戴着驯鹰时佩戴的手套,在莱昂诺·斯壮身旁站定。
“它本该尽享血的盛宴,让这里挂上红蓝绿三色旗帜,但一切都改变了。”
莱昂诺认出来说话的姑娘是自己的私生姐妹亚丽·河文……理论上是这样的。
“旧王遮住了眼睛,让骨龙张开嶙峋的翅膀,苍银之兽俯首,血鳞与翠翼,黄金与不愿戴上王冠的王,钢铁的斯芬克斯和银钱的钥匙,共同铸造白骨的冠冕,不可相信马群与三首的处女,留心潮汛的低语,小心十臂的巨人。”
她低声说道。
“你要做出选择了,我的……兄弟。”
第27章:云集赫伦堡
“什么选择?”
莱昂诺谨慎地后退一步:
“亚丽小姐,我不知道应该称呼你为姐妹,还是女巫,但如果你的疯言疯语传到了侯爵和昆廷少爷他们的耳朵里,影响到家族,我一定会亲手将你的脑袋插在枪尖。”
“即便你的命运已被无情地改变?”
女巫轻声细语,但却让莱昂诺·斯壮浑身战栗。
“闭嘴,女巫。”
莱昂诺将亚丽·河文推到长廊凹凸不平的墙上,凶狠地压低了声音:“如果你想找死,大可以去戴伦侯爵,瓦莱拉夫人,或者昆廷少爷面前发疯。”
“绵羊侯爵和银公主不在棋局之上,他们只是被改变的命运带来的结果。”
女巫的声音依然轻盈空灵。
“我看到嶙峋的骨龙拨动命运的琴弦,他的身上的光如此炽烈,我的兄弟,你有看过在烛火中化为灰烬的飞蛾,在太阳下消融的寒冰吗?如果我接近他,亦会双眼模糊,所以我将预言告诉你,由你来为他出谋划策。”
“就凭一段不知所谓的预言?”
莱昂诺·斯壮“哼”了一声:
“管好你的嘴,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让家族陷入危险之中。”
说完,斯壮家族的继承人看也不看自己的私生姐妹一眼,继续跟着斯壮家族的队伍一起等候结果。
亚丽·河文的手指搅起她的黑裙,布料挤在一块,如同万千思绪堆积。她叹息着向后退去,就像她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赫伦堡的阴影中。
科何里斯的权威从未像昆廷御龙飞天的消息传来的这几天那样强盛过。
不仅领内的封臣络绎不绝地赶到城堡,将拖欠的税款缴纳齐全,甚至比起正常应该缴纳的税款多出了不少金银珠宝。
这让科何里斯家族的金库瞬间暴涨至832枚金龙,以及3756枚银鹿。
甚至连邻居柳木城的莱格伯爵都亲自到访赫伦堡,请求和戴伦侯爵一起出发前往君临。
当然,最让人惊讶的还是科何里斯家族名义上的封君,河间地的封君,三叉戟河总督,奔流城的葛拉佛·徒利公爵。
他不仅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立刻派人送来了厚礼,还亲自带着西河间地的诸侯们东进,准备在赫伦堡与戴伦侯爵汇合,一起前往君临。
在昆廷驯龙的消息传来的九天后。
一支浩浩荡荡队伍在赫伦堡集结,准备开拔前往君临。
赫伦堡,号哭塔。
黑死神留下的伤痕不仅是毁灭,有时也是重塑。在修缮之前,号哭塔曾经被“黑死神”贝勒里恩炽烈的龙焰融化了几乎一半。
在重建后,冷却凝固的岩石形成的平台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塔楼的露台,昆廷的祖母阿加莎夫人将这里布置成了一座温馨的空中花园。
原产自多恩的沙漠乞丐在融化的岩石间扎根,烟莓的藤蔓缠绕着扭曲的树干,结出小巧的黑色果实,人造的蓄水池滋润着绿人送来的千面屿沃土,勿蜇我草和金鹰妖互相缠绕,猩红明亮的冷霜火和湛蓝的仕女蕾丝争相怒放。
“霍耿……”
黑发男孩小心翼翼地从玻璃门后面露出小脑袋,正好看到霍耿正为阿加莎夫人倾倒加了香料的热红酒。
老祖母躺在花园角落的长椅上,享受着神眼湖潮湿的风,满院花香和温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