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在昆廷赶来前，梅耿就从睡梦中悠悠转醒，一脸茫然。
我是谁？
男孩迷茫了，小龙的意识和男孩的意识混杂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自己是龙，还是符石城的男孩。
雷娅满脸担忧地想要去摸梅耿的脸，但男孩下意识地后退，双臂张开，呲牙咧嘴，就像一头受惊的幼龙。
糟了，梅耿混淆了他的意识和龙的意识。伊蒙立刻确定了梅耿面对的问题。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一开始，他就能很好地分辨自己的意识和龙的意识，后来在昆廷的训练下，他分辨的能力越来越强，直到现在，可以灵活地控制自己进出阳炎的身体。
不过他猜测，可能昆廷教他控制自我的办法，对梅耿同样有效。
“你是谁？”
伊蒙开口问道。
“嗷吼……”梅耿下意识地嗷了一声，他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懵懂。
我是谁？对啊，我是……
男孩的眼神更迷乱了。
“你是梅耿·坦格利安，符石城的雷娅夫人和龙骑士戴蒙·坦格利安王子之子。”
伊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记得昆廷在他能背下《伊耿征服记》之后，给他好好上了几课。
昆廷告诉他，他们父子和龙之间的联系，乃至于古瓦雷利亚时期一些龙王与龙的联系，本质上与先民的易形者相似。
伊蒙记得自己听过的故事，“星眼”塞米恩的伙伴中有一位可以化身巨熊的战士。固执的老骑士也曾与化身雄鹿的伙伴为伍。大难不死的男孩对待化身黑犬的养父尊敬有加。
他一度以为易形者会变成某种动物，还天真地问过昆廷，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化身为龙，然后昆廷就找来了贝尼狄克·荒林。
绿人猎手耐心地向小伊蒙展示了他的狼群，猎隼和影子山猫，告诉他，易形者的本质是将自己的意识投入动物的身体。借此让动物和他思维上合二为一，配合行动。
普通的易形者只能附身在一只动物身上，但厉害的易形者能同时操纵很多只，就像他，作为绿人最出色的青年猎手，贝尼狄克可以同时操纵四只动物，据说斯坦顿长老能驾御六只。
他告诉伊蒙，在易形者的世界有着不成文的铁律。
其一是要将自己的动物朋友视为最亲近的家人，唯有这样，他们才能更融洽的合为一体。
其二是不可贪恋兽性，不可在野兽的躯壳中享用同类的肉，也不可以野兽的形态宣泄欲望。
其三便是不可附身人类。
昆廷告诉他，名字是有力量的，人类可以通过名字锚定自己的命运，贝尼狄克也有相同的说法，他告诉伊蒙，部族里的年轻易形者，有时会贪恋野兽的躯壳，这个时候，他的老师和家人会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以此召唤回他的人性。
昆廷认可了这种方法，他教导伊蒙在龙的意识中维持自身清醒的方法之一，就是牢记自己的名字。
伊蒙决定在这里实践一下。
雷娅很想上前帮帮伊蒙，也帮帮儿子，她攥紧拳头，劝说自己，她对驯龙一无所知，对魔法也只存在于少女时代的幻想中。
昆廷一定能帮到她的儿子。
雷娅对昆廷有种天然的信任。
他的儿子……也一定可以。
雷娅压下心中的烦乱，安静地等待着结果。
随着伊蒙说出梅耿的名字，男孩的灵魂中属于人的部分蠢蠢欲动，不断将视自己为龙的那部分排挤出去。
“我……”
梅耿混乱的意识渐渐清晰，男孩的意识中被龙侵占的部分褪去。
最终，只剩下男孩的意识回归小小的身体。
“我是伊蒙·科何里斯。”伊蒙看到男孩的眼神逐渐恢复澄澈，心里悄然松了口气，旋即一个坏念头涌上心头。
他记得自己比梅耿大一辈，至于梅耿应该管他叫叔叔还是什么，伊蒙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梅耿要叫自己叔叔这件事。
“你的叔叔。快，叫叔叔。”
伊蒙的话让侍女们再次目瞪口呆，不过雷娅松了一口气，既然有时间开玩笑，那就说明小家伙没事。
雷娅满怀感激。
梅耿茫然地看着伊蒙，忽然，他觉得自己的脚上一阵痒痒，将他混乱的思绪彻底拽了回来，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雷妮拉这才把羽毛收了回来，双手叉腰，得意地说道：“快，叫姐姐。”
梅耿怯生生地看着雷妮拉手中的羽毛，小声地管伊蒙叫了叔叔，管雷妮拉叫了姐姐。
“恢复了？”
昆廷走到了门口，看到梅耿坐在床上，眼神清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伸手按在了儿子毛茸茸的银色脑袋上。
“当然。”小家伙得意地说：“爸爸，名字真的有用！”
“做得好。”昆廷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奖励你免去一天的作业。”
“好耶！”
伊蒙欢欣鼓舞。
“昆廷爵士。”雷娅躬身行礼：“我能问问我儿这是怎么了吗？”
“梅耿很厉害。”
伊蒙抢答道，他装作深沉的模样，严肃地说道：
“我没猜错的话，梅耿应该是个易形者，他可以将灵魂放在巨龙的身体里，就像贝尼狄克叔叔和他的狼王一样。”
梅耿听得一脸茫然，雷娅则面露疑惑。
易形者？
难道说……
“罗伊斯家族流淌着先民的青铜国王的血脉。”昆廷补充道：“有易形者的天赋再自然不过。”
第294章：未来的王储
符石城的罗伊斯源自古老的英雄纪元，他们曾经戴上先民至高王的冠冕，统治谷地，南征北战，开疆拓土。
每一个罗伊斯的血脉中都流淌着古老的青铜，就像你们龙王的血裔身上流淌着火焰一样。
即便在与安达尔人的血脉融合，不再信仰旧神，改为崇拜七神之后，罗伊斯家族依然顽固地坚持他们古老的骄傲。
他们也是少数坚持和北境的狼王相互通婚的南方贵族，不止一位罗伊斯嫁入史塔克家族，也有不止一个史塔克为罗伊斯诞下继承人。
即便在狼和鹰隼互相厮杀的年代也未曾停止。
这样的血脉中诞生一位易形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雷娅说服了自己，但她忧心忡忡。
梅耿笑出了眼泪，委屈巴巴地扑向母亲的怀抱，雷娅抱起梅耿，轻轻拍打着儿子的后背。
“我可是为了你好。”
雷妮拉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不许讨厌我。”
梅耿急忙摇了摇头：“不，不会……”
“好啦，别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样子。我跟你道歉，不该在你苏醒之后还挠你的脚。”
雷妮拉故意扯出了一个搞怪的鬼脸，看起来相当滑稽，梅耿眼中的胆怯褪去了几分。
她显然也是个幼稚的小孩子，没什么分寸，但也没什么坏心思，或许唯一的坏心思就是想要看看梅耿哈哈大笑。
所以雷妮拉坦然地承认了错误。
“不怪你，雷妮拉姐姐。”梅耿奶声奶气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我太害怕了，只有长出翅膀的时候，我才感觉我才是我。”
他和我一样。伊蒙眼含同情。喜爱龙的形态超过自己的本体，但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伊蒙听到孤儿们互相羡慕彼此的身体，发誓要在下一次的训练中超过彼此。
孩童的本体实在太过孱弱，无法支持他们渴望高飞在天的心，只有巨龙才能承载孩童的野望，但代价可能是被巨龙的意识吞没，从此沦为披着人皮的野兽。
“梅耿在符石城的时候也会这样。”雷娅轻轻拍打着梅耿的后背，叹息道：“他……他也会坐在摇篮里发呆，或者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声哭闹，等我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浑身湿透，学士说这是孩童成长时必须要承受的痛苦，但我觉得不是这样。”
“为什么不跟戴蒙说呢？”
他不会放弃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树立英雄之名的机会的。昆廷心想。
“我不相信他。”
雷娅轻声说道。
她不相信戴蒙会为这种事情回心转意，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戴蒙这半年的贴心充斥着心虚，她没兴趣去深究戴蒙做了什么，但她也不会将信任放在他的身上。
更何况，她也不相信戴蒙能解决这种事情。
“你应该告诉戴蒙这件事的。”
昆廷叹了口气，这对夫妻就是这样，雷娅骨子里的倔强丝毫不输于戴蒙，她宁愿自己挺着，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愿意让戴蒙觉得自己是在向他求助的。
“他有责任为他的儿子面对的问题出谋划策。”
雷娅沉默以对。
“但现在应该怎么办？”雷娅长叹一声，转移了话题：“罗伊斯家族已经几百年没有易形者了，梅耿的表兄弟们一个个要么眼红他的位置，要么处心积虑地想要从梅耿身上撕下一块肉，如果我跟他们说，梅耿困于野兽与凡人之间……”
“龙并非野兽。”昆廷说：“寻常的易形者能驾驭的极限是猿猴，即便传说中的绿先知，也无法进入有灵众生的躯壳。”
“这是亵渎诸神的大罪。即便是最强大的绿先知，想要占据另一个人类的躯壳，也会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活活逼疯。”
作为古代知识的专家，叶子小姐也来了，她穿着睡袍，小小的身子堆在厚实的羊毛长袍里，看起来格外滑稽，但没人会嘲笑一位充满智慧的长者，即便她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
“而巨龙是凌驾于有情众生之上的生灵。”昆廷叹息着说：“梅耿身上的龙血帮到了他，若是寻常易形者，怕是灵魂会被龙的炽烈直接焚烧殆尽。”
雷娅心中顿时感觉一阵后怕。
“梅耿需要一个老师。”昆廷叹息着说道：“他需要有人关注他，在他的灵魂深陷龙躯的时候，不断地提醒他维持自我，还需要有人教导他如何区分兽性与人性，更重要的是教导他如何运用这份天赋。”
这时，伊蒙装作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教育起了梅耿。
“梅耿，我要你自己说，你是谁？”
“我是梅耿。”梅耿怯生生地回答道：“梅耿·坦格利安。”
一个三岁的男孩，能走路，甚至能挥舞木剑，和木头兵人玩耍，但不能飞翔，也不能口吐烈焰。
“符石城王子。”
符石城古老厚重，景色优美，阳光充足，站在露台上就能看到东方的大海，有一望无际的海面，白云，也有片片白帆，旁边还有森林幽谷，风蚀山峦。
他很喜欢自己的那个漂亮的房间，从里斯买来的雕花大床舒适得让人想要融化在上面，他可以光着脚在厚实的地毯上跑来跑去，他的玩具堆积如山，还有一匹乖巧的小马。
“谁是泰雷克休。”伊蒙追问。
“我的龙。”梅耿回答：“我的泰雷。”
“梅耿和泰雷克休，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