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控制的，只有科何里斯家族的巨龙。
月冕、翡翠、阳炎、沃玛克斯、还有那两颗等待天象的龙蛋。
除了它们之外，无论龙穴，还是龙石岛上的巨龙，都不是他能插足的。
他最多跟戴蒙一起巡游一圈，帮助饲龙人定位野龙的位置，他也曾提醒过韦赛里斯要关注巨龙的动向，但也仅此而已。
至于更多的，他如果插手了，那跟当初对巨龙虎视眈眈，野心勃勃的海蛇大人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已经将自己置于天平之上，那么就不要做出增加对方筹码的行为。
还有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做好最坏的打算吧，昆尼。”
戴蒙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情绪。
或许，之前因为小梅母子积压的愤怒也混入其中，戴蒙觉得自己已经压抑不住血管里的火焰了。他迫切地想要寻找一块易燃的柴薪，让他尽情释放怒火。
科拉克休也跟它的伙伴一样，嘶吼连连，愤怒咆哮，让整座焚王塔都为之颤抖。它从残破的上层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月冕身旁，等待着伙伴的下一步举动。
戴蒙就这点好，虽然有时会发疯犯病，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他同样果断。
“若论单打独斗，科拉克休不是那个老家伙的对手。”
戴蒙恶狠狠地说：
“但我们三个一起，足以拿下它。昆尼，我们一起牵制住那头老家伙，然后让雷妮丝去宰掉骑手。”
他计划着龙战的细节。
戴蒙接受过贝尔隆的龙斗训练，他也和昆廷互相搏斗，自然知晓，就算是瓦格哈尔这样的巨兽，面对两头巨龙的时候也会深陷危险，如果是龙骑士之间的龙斗……当巨龙露出背部的时候，就算面对的是两头小龙，大龙的龙骑士都有陨落的风险。
所以他有足够的自信能拿下瓦格哈尔，甚至杀死它。
“月冕和科拉克休足以控制住老家伙，如果那个龙骑士敢反抗，我们甚至连龙都能一并杀死，雷妮丝，如果那个家伙想要对我们动手……”
“我会立刻杀掉他，众所周知，杀掉骑手，龙自会飞走。”
雷妮丝声音冰冷。
虽然嘴上凶狠，但她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些恐惧，她总觉得女儿的失踪跟今天的事情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想到这个，她就心神不宁，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如果那个骑手是你的女儿呢？
昆廷看着雷妮丝，说道：“梅丽亚斯更快，它可以更好地吸引瓦格哈尔的注意力，给月冕创造重创它的机会，所以，戴蒙，这个你就别跟雷妮丝抢了，科拉克休的长颈在龙斗中可以轻易突破巨龙的保护，猎杀骑手，非你莫属。”
“好。”
戴蒙没有犹豫，他习惯了接受昆廷的建议，直接答应了下来，雷妮丝也没有异议，她甚至心中有些欣喜，这样无论龙背上的是谁，她都不用背负沉重的负担。
科拉克休率先腾空而起，梅丽亚斯后来者居上，眨眼间就超过了科拉克休，让科拉克休勃然大怒，对着前方的猩红母龙咆哮不已。
月冕最后起飞。
宽阔的双翼拍打空气，卷起狂风，将昆廷送上了云层之上，等到眼前豁然开朗的时候，巨龙才放平了翅膀，让风柔和地掠过昆廷的脸颊。
昆廷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龙的身体。
风吹过化身龙翼的双臂，双眸张开，看向凡人无法看到的世界。
世间的一切都好像被泼上了一层浓浓的油彩，风是流动的蓝色，云层是凝实的黑与白，上下的界限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两头巨龙红得耀眼，宛如不熄的火焰。
“嗬——”
月冕咆哮着挥动翅膀，紧紧咬在两头同类的身后，它四下搜寻着那个年迈的同类。
按照那个北境船长的说法，巨龙正从北向南飞翔，那它的目的很可能是龙石岛，或者潮头岛，想要降低风险，就必须在瓦格哈尔抵达两座岛屿前将它截住。
幸好，瓦格哈尔年老笨重，飞得不够快。
辽阔的原野，奔腾的三叉戟河在身下掠过，用龙的视野来看，就是青翠欲滴的绿色，还有如同丝带一样在地上蔓延的黑色。
直到连绵起伏的深灰在视线中显现。
作为巨龙的意识，月冕知道这附近盛产螃蟹，喜食蟹群的利维坦鲸会在此处逗留，作为人的意识，昆廷知道，他们已经抵达了蟹爪半岛。
如果真的是兰娜尔的话，从未接受过御龙训练的她，大概会反过来被瓦格哈尔掌控，巨龙也习惯于在陆地上空飞行，所以，瓦格哈尔几乎必然会经过此处。
果然，一团炽烈的红在远处掠过，迟缓，但庞大。
意识回归身体，昆廷立刻扣好了鞍带，将缰绳一圈圈捆在手臂上。
月冕放平龙翼，顺着狂风，向一侧飘去，科拉克休和梅丽亚斯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三头龙从三个方向向那头庞然巨兽围拢过去。
恐惧此刻死死攥住了兰娜尔的心，她没想到瓦格哈尔竟然真的会在岛上休憩，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爬上瓦格哈尔的龙鞍。
曾经属于维桑妮亚和贝尔隆的龙鞍，如今早已破损褪色，露出里面漆黑的龙皮，龙背的炽烈让她不得不蜷缩在龙鞍上，死死抓住铁护手。
当她爬到龙鞍上的时候，她的内心被狂喜占据，此刻的她只想大声尖叫，然后骑着龙飞回潮头岛，让海蛇大人和母亲看看，谁才是他们的骄傲。
而当巨龙腾空而起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是恐惧。
强烈的失重感让她腹中痉挛，身下的灼热让她不得不依靠龙鞍来维持平衡，掠过的狂风砸在她的脸上，让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而她的船，她的护卫就这么被落在了岛上。
她想呼唤他们，但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她。
兰娜尔只能死死攥着护手，努力不让自己掉下去。
她尝试着呼唤老龙的名字，但瓦格哈尔回应她的只有连绵不绝的嘶吼。她回忆着高等瓦雷利亚语中关于飞行，降落，停下的词汇，然后一个个大声吼出来。
她记得母亲会这么驾驭巨龙，也教导她的弟弟如此训练海烟，但当她真的说出那些词汇的时候，她发现瓦格哈尔根本不按她的口令行动。
她命令瓦格哈尔降落，瓦格哈尔却一味地向前飞翔，她试图让瓦格哈尔减慢速度，但老龙只会以龙翼撕裂空气时制造的狂风来回应她。
她忽然觉得，驯龙也并非想象中那么美妙。
直到陌生的龙吟传来，瓦格哈尔回以愤怒的咆哮，才让双手剧痛，浑身几乎麻木的女孩稍稍清醒了过来。
谁……兰娜尔勉强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只有一道猩红色的身影如幽灵般浮现。
猩红色……
母亲……
“等等，母亲？不，不，瓦格哈尔，不！”
兰娜尔仿佛这时才从一场幻梦中苏醒，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想要控制住瓦格哈尔。
但巨龙又岂是爬上去就能驯服的？她从未与巨龙磨合过，也没有让巨龙熟悉她的声音，理解她的意图，更没有像昆廷当年那样，直接与月冕建立灵魂上的联系。
瓦格哈尔被杀意弥漫的巨龙激怒了。
它年事已高，行动迟缓，但身经百战，体格庞大，几乎在红女王进入到它的视线的瞬间，老龙就做好了作战准备。
橙色的龙焰喷涌，如同一道河流，在兰娜尔的尖叫声中淹没了梅丽亚斯。
雷妮丝用胳膊挡住脸颊，龙焰瞬间让她的黑发微微卷曲，高温迷住了她的双眼，她只能压低身子，躲避汹涌而来的烈焰。
梅丽亚斯用力拍打双翼，顶着龙焰向上腾飞，用自己的胸膛接下瓦格哈尔的怒火。
“嗬！”
昆廷用力勒住缰绳，月冕嘶声咆哮。
苍银色的龙焰宛如一柄长枪，重重砸在瓦格哈尔的侧脸，若是科拉克休和红女王的龙焰，瓦格哈尔或许会当作沐浴了一次火焰澡，从从容容，但面对月冕的龙焰，即便是瓦格哈尔也愤怒咆哮。
它被这根火柱烧得大声怒吼，就连头都被砸偏向一边，梅丽亚斯借机摆脱了巨龙的龙焰，爬升到了高处，准备扑向瓦格哈尔。
“科拉克休，杀了骑手！”
戴蒙驾驭着科拉克休向着龙背上扑来，科拉克休缩起脖子，已经准备好了要一口带走龙背上的骑手。
瓦格哈尔感受到了生命威胁，它强忍着侧脸上还在燃烧的银火，调转笨重的身体，想要扑向月冕。
但昆廷不会给这个老家伙机会，月冕的龙爪张开，撕开烈焰，借着巨龙转身的机会爬升到巨龙的侧上方。
果然……
昆廷看到了龙背上脏兮兮的女孩，她的衣服破损，浑身灰尘，但那头银发出卖了她的身份。
从天而降的戴蒙很明显也发现了龙背上的女孩是谁。
“兰娜尔……”
戴蒙咬牙切齿地读出了这个名字。
科拉克休的长颈闪电般弹出，眼看就要将龙背上的女孩吞下肚，但它感受到了骑手的犹豫，没有立刻动口，但就是这一瞬间的空歇给了老龙反应时间。
瓦格哈尔忽然向下一沉，龙翼翻转，在空中旋转着，庞大的龙翼挥舞，戴蒙只能指挥着科拉克休避开老龙的拍击。
不过，科拉克休修长的脖颈此刻发挥了作用，灵活的长颈巧妙地避开龙翼。就在这个间隙。科拉克休一口咬住老龙的翼膜，瞬间撕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梅丽亚斯趁机绕到瓦格哈尔背后，龙爪在巨龙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伤痕。
狂风从创口里灌进来，让瓦格哈尔维持不住平衡，而月冕的攻击接踵而至，它从瓦格哈尔身前掠过，龙爪探出，在老龙的胸口抓出巨大的伤痕，沸腾的龙血喷洒而出，灼热火雨倾泻。
瓦格哈尔咆哮着想要重新恢复平衡，但在三头龙的围攻下，即便是瓦格哈尔，也只能向大地坠落。
“兰娜尔！怎么会是你！”
昆廷听到了雷妮丝的尖叫。
梅丽亚斯收拢双翼，几乎一瞬间就飞到了瓦格哈尔身旁，她焦急地看着女儿，大声说道：“快，把手给我！”
她想要将女儿拉到梅丽亚斯身上，但兰娜尔双手早已失去了知觉，就像被焊在护手上一样，一动都动不了，女孩嚎啕大哭，她一遍遍地试图号令瓦格哈尔停下来。
但瓦格哈尔在三头龙的包围下彻底发了疯。兰娜尔和瓦格哈尔之间脆弱的联结在此刻轰然破碎。
它双翼一挥，再度爬升，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月冕。
但月冕丝毫不惧。
瓦格哈尔身经百战，它也曾杀死过体型超过它的巨龙，瓦格哈尔老迈狡猾，月冕凶猛好斗，瓦格哈尔体格庞大，月冕也不差。
昆廷拉紧缰绳，月冕顺着昆廷的力道侧飞出去，避开瓦格哈尔的啃咬，双爪借势踏在老龙的脸颊，巨龙的力量何其巨大，而瓦格哈尔却来不及调整体位，它庞大的身体此时成了累赘。
龙翼的平衡被破坏，它已无计可施，只能被月冕压着向下坠落。它挣扎着想要反攻月冕，但它太大了，乱舞的龙爪根本碰不到月冕的身躯。
科拉克休再度准备啄向龙背上的女孩。
“戴蒙，不，别杀她！”雷妮丝在龙背上大吼。梅丽亚斯扑向科拉克休，拦在它和女孩之间。
“让我来处理，求你！”她哀声恳求，解开缰绳，伸出手，努力够向自己的女儿：“兰娜尔，过来，来母亲这里。”
“母亲！”
兰娜尔尖叫着。她眼睁睁地看着瓦格哈尔坠落在群山之中，在坠地的前一刻，老龙勉强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双爪落地作为缓冲，没有硬生生地直接摔在地上。
但它的脑袋被月冕直接踩进地里，苍银巨兽庞大的身躯死死压制着瓦格哈尔，瓦格哈尔想要翻滚，将月冕摔下来，但月冕抢先一步按住了它的身躯，和从后面跃上瓦格哈尔的科拉克休一起，将老龙死死压在身下。
只要我们想，随时可以杀掉它……昆廷垂眸看着下方的庞然大物。
此时，瓦格哈尔也想到了自己背上还有一个小人儿，如果翻滚挣扎，可能会直接杀死自己的伙伴……
它和兰娜尔之间的联结重新连上，但此时，在两头巨龙面前，即便是它，也在面临死亡的危机。
月冕的龙牙随时可以穿透它的脖颈，科拉克休也对它的龙翼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