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蒙听到一个自己在心中说道。
让事情到此为止吧,不要让你的冲动酿成不可预知的后果,把这件事告诉昆尼,他一定会帮你的。
他犹豫了,但血管中汹涌的火蛮横地冲散了理智,他听到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低语蛊惑,而他不由自主地滑向火焰的深渊。
他像你。
就像森林女巫恼人的魔咒一样,这个词汇始终缭绕在戴蒙的心头,挥之不去。
“你有事情瞒着我。”昆廷的声音打断了戴蒙的挣扎。
戴蒙忍不住抬头看向昆廷。
昆廷一半脸被帐篷的阴影笼罩,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紫眸摄人心魄,不知道为什么,戴蒙的心中有一股悸动,似乎在不停地提醒他,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说谎。
他在心虚。
昆廷一眼就看穿了戴蒙心中的挣扎。
“审判者”真好用,可惜,它只能用来裁罚判罪,我能通过它看到旁人是否有罪,是否隐瞒了罪孽,但却不能知晓他所犯何罪。
昆廷想到了另一件事。
脑海中的黑白门扉已经沉寂多年,昆廷不知道下一次开启门扉会是什么时刻,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记下了每一次门扉亮起的时刻。
最近的一次门扉亮起是准备春耕的时候,他正骑着月冕飞跃领地,视察各地农田的情况。
昆廷据此猜测,如果能在最近的这段时间推开门扉,获取的大概还是与生命、繁衍、医疗有关的参天树赐福。
希望戴蒙搞出来的事情不要影响到赫伦堡春耕。
昆廷在心中叹息。
“如果你想诉说,那我会是你最好的听众。”昆廷说:“若你想要保守秘密,我也不会追问,但你也要衡量保守秘密的代价。”
是啊……代价……
戴蒙再度挣扎起来,但血脉中沸腾的疯狂在一遍遍告诉他,跟收获一个正统瓦雷利亚子嗣相比,代价算什么?
他长着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脸!
想想那个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是那个女人之子的黑发小子!
人们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他是戴蒙之子吗?
“没……没什么。”戴蒙违心地在昆廷面前说了谎:“我只是想把冠军的桂冠献给雷娅……”
算是为这些年的针锋相对道歉。戴蒙如此说服自己。
昆廷自然是不信戴蒙给出的理由的,不过,在不知道戴蒙究竟隐瞒了什么东西的时候,昆廷能做到的事情终究有限。
听到戴蒙的承诺,昆廷点了点头:
“你早该这样,一顶桂冠足以让王国的男男女女都称颂你们的爱情,也能让诸侯们看到铁王座和符石城之间坚不可摧的纽带,梅耿长大后也会记着他父亲赠予母亲的桂冠。”
戴蒙和雷娅关系越亲密,韦赛里斯的统治也会越稳定,因为这意味着谷地和河间地最强大的诸侯都团结在韦赛里斯身边。
昆廷对此颇为认可。
戴蒙讪笑几声,借口要去看看梅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昆廷很少看到戴蒙这么心乱如麻过。
他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昆廷几乎可以确定,戴蒙在酝酿一个足以震惊所有人的消息。
问题是这件事究竟什么?昆廷向着反方向走去。
红堡的侏儒们正在给夫人小姐们表演,只见蘑菇跳向半空,做出来好几个让人捧腹大笑的高难度动作,稳稳落在一头“猪”身上。
他身下的猪立刻发出噗噗的声音,逗得宾客们哈哈大笑,蘑菇单腿站在猪背上,向四面八方行了一个礼,跟着同伴退场,准备下一场戏剧。
他看到了正向他走来的昆廷。
“很精彩的表演。”
昆廷笑着为众人鼓掌,侏儒们恭敬地弯腰行礼,看起来有些滑稽,不过昆廷没有笑。
“小伊蒙他们看了你们的表演,他们很开心,这是他和雷妮拉公主赏赐给你们的。”
嘲笑他人的苦难是不道德的,就算他们以苦难为生。
昆廷一直以来的信条便是如此。他掏出钱袋,在每个侏儒的手上都放了几枚银币。
“一人五个银鹿。”昆廷笑着说:“天色已晚,尽量不要在醉醺醺的贵族老爷们面前晃荡,我想,一碗鲜美的炖菜,几块热腾腾的面包,再加上一杯清爽的红酒,你们值得这顿晚餐。”
昆廷的大方顿时让侏儒们感激涕零,一个胖嘟嘟的女侏儒跪下来亲吻昆廷踩过的桌面,一个年长的艺人当场唱起了歌颂昆廷的歌谣。
蘑菇咳了一声。
作为让昆廷印象深刻的宫廷弄臣,蘑菇的运气相当不错。
他深受先王和亚莉珊太后喜爱,与爱玛王后关系亲密,和戴伦侯爵,瓦莱拉公主私交甚笃。
时过境迁,他现在已经是宫廷的首席弄臣,手下管着几十号艺人,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大臣”。
“嘿嘿,好爵士,您把银子给他们,他们今天晚上就能全花在丝绸街婊子的肚子上。”
蘑菇搓了搓手,大脑袋晃了晃,格外滑稽:
“七层地狱啊,那些婊子怎么可以……从可怜的侏儒手里……拿走他们辛辛苦苦赚到的银子。”
“这段时间是王国的好日子。”昆廷笑了笑,他知道蘑菇是为了这些艺人好:“就让大家痛痛快快地享受吧。”
“听到没有!”蘑菇回头大声问道。
侏儒们齐声称是。
“别辜负好爵士的好意,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谁惹了事儿……当然,是你们惹的。”
蘑菇恶狠狠地说道:
“下回我就让他一个人扮猪,大家都可以尽情对他放屁!”
侏儒们瑟瑟发抖,见威慑目的达到,蘑菇一挥手,大家一哄而散。
“没想到一个侏儒也有王者的风范。”昆廷笑着说道。
“您可别拿小的开玩笑了。”蘑菇压低了声音:“好爵士,蘑菇始终记得您的恩情。”
“弄臣们的王也是王者。”昆廷说:“这是你应得的赞誉。”
蘑菇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昆廷是在真诚地赞美他。
是啊,这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蘑菇想起了君临市井里的骑士传奇。
昆廷这样的人物,怎么能被人叫做“黑骑士”呢?明明“圣骑士”更适合他。
谦卑、勇敢、公正、怜悯。
蘑菇敢说就算是传说中那些圣骑士临凡,也不可能比昆廷做得更好。
“好了,言归正传。”昆廷说:“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蘑菇知无不言。”弄臣信誓旦旦。
“你知道最近戴蒙的情况吗?”
“人们说王子和雷娅夫人感情重归于好。”
蘑菇回忆了一下,谨慎地说道:
“最近几个月,王子一直住在符石城。大家都说浪荡王子知晓了生命的可贵,将好不容易得来的长子视若珍宝。”
他撇了撇嘴:
“唉……谁会想到几个月前王子还在丝绸街流连忘返,人们都说他和梅莎丽亚夫人交欢时的尖叫声能让半条街听到,要我说,那只不过是愚民没事干的狂言,当不得真。”
确实是戴蒙能干出来的事情。昆廷皱紧了眉头,寻欢作乐这种事情是公开的秘密,没人会在这种事情上说三道四。
说着,蘑菇叹了口气,惊叹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不过现在小梅夫人貌似失宠了,我听熟悉的人说,她惹怒了王子,王子差点砍了她的头,还有人说一个比她还漂亮的女人抢走了王子的宠爱,当然,也有人说王子在七神的启示下幡然醒悟,要一心一意对待他的妻子,所以告别了风尘女子,唉,她们这行当就是这样……”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昆廷陷入了沉思。
第275章:我怎会输给无名之辈
“大人,没有异常。”
铜分树村的艾德慕爵士摇头说道,他身旁的邓肯满脸通红,虽然站得笔直,但昆廷能感受到这小子压抑的怒火。
“大人,我请求您允许我与艾德慕爵士决斗。”邓肯愤怒地说道:“他竟然说是我提出要开开荤的,这是对赫伦堡孤儿纪律的践踏!”
青年十分生气,他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人说要嫖妓,如果不是使命在身,他恨不得当场拉着誓言骑士决斗。
“这是必要的,小子。”
艾德慕爵士对邓肯的不上道颇为不满:
“去丝绸街不说开荤,难道你要在女人眼皮子底下喝酒?哈,你这不是明摆着你是来办事的?”
“我们难道不是为昆廷大人办事的吗?”邓肯反驳道。
“如果人人都像你这么搞情报,我们什么都搞不到。”
艾德慕爵士轻嗤一声,对青年的幼稚颇为不屑。
“记住,小子,只有雇佣骑士才能在树篱旁听到流浪者的闲言碎语,只有嫖客才能在妓女口中知道只在床第之间交流的秘密。”
艾德慕爵士说得邓肯一愣一愣的。
昆廷对此很赞同。
他现在头疼万分,戴蒙真的给他留下了一个难题,戴蒙的心虚告诉昆廷,这小子恐怕在酝酿什么吓死人的大事,但现有的情报又无法支撑他的猜想。
戴蒙离开君临至少六个月;他曾经有过一个交往密切的情妇,但却在六个月前突然决裂;他想要赢下团体比武,将桂冠献给雷娅,甚至不惜请求昆廷离场;还有,他这几天都不在比武场……
昆廷将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开始梳理线索。
首先是戴蒙有个情妇梅莎丽亚……
一个熟悉的名字,昆廷记得她是君临剧院的女演员,好像还是几个妓院的老板,是个里斯人。不仅在皮肉生意上做得风生水起,还会对外出售一些秘密,以换取银子。
加尔温·钱伯斯爵士的不少商业情报就是从她那里买的。
至少这几个月,加尔温爵士那里的情报都还算通畅,这说明梅莎丽亚这边没有什么大事。
这就跟蘑菇的情报冲突了。
一个失去了王子庇护的情报商还能定期送来准确的情报吗?
昆廷记下了这个可疑点,而六个月……漫长的时间既可以是戴蒙回心转意的时间,也可以用来掩藏一些东西,比如……
掩盖怀孕的情形……
一切都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