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劈波斩浪的年轻人了，他的银发已经变灰，脸上也渐渐爬上了皱纹。
我还有多少时间？
科利斯一边询问着自己，一边慢慢离开九航厅，准备去海蛇号的泊地检查一下爱船的情况。
刚刚离开城堡，科利斯伯爵就听到了巨龙的愤怒咆哮。
宛如滚滚轰雷犁过大地和天空，整个海湾都为它的愤怒而勃然变色，海蛇忍不住捂住了耳朵，他蹲下来，躲避巨龙怒吼的音波，就像那些同样四散奔逃，寻找藏身之处的普通人一样。
是梅丽亚斯的叫声！
这头巨龙已经在潮头岛生活了十年，从未发出过这等令人不寒而栗的怒吼，吼声回荡，没完没了地从潮头堡回荡到高潮城，船壳镇的人们惊恐万分，香料镇的人们慌乱无措。
停泊在港内的船只们上下摇晃着，就像巨人手中小巧的玩具，任人蹂躏，可怜无助。
“嗬——”
“嘤嘤嘤——”
更让人心惊胆寒的雷霆怒吼接踵而至，将梅丽亚斯的咆哮蛮横无礼地压制了下去，更为恢弘的咆哮重新占领了这个世界，科利斯大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在两头巨龙的愤怒咆哮下，即便是征服九次大海的男人，依然和手无缚鸡之力的稚童别无二致。
他只能像只卑微的蝼蚁一样蹲在地上，捂紧双耳，即便想要尖叫也难以出声。
红色的龙影从头顶掠过，巨大的龙翼落在海蚀山脊上，露出了满是尖刺的狰狞头颅，背上空无一人。
雷妮丝焦急地从一旁扑向自己的巨龙。
“梅利亚斯，冷静。”
巨龙毫不犹豫地冲向自己的伙伴，将雷妮丝护在宽阔的胸膛之下，扬起龙颈，看向天空那两头盘旋的庞然巨兽。
从龙鞍上俯瞰潮头岛，昆廷看到了庞大的瓦列利安舰队，说实话，看着那些大剌剌地停泊在港口的战船，身在天空，巨龙在旁，谁又敢说没有那个指挥巨龙，一口将这支舰队送入海底的冲动呢？
还没来得及正式接见到来的河间地诸侯的使者们，戴蒙就火急火燎地飞抵赫伦堡，告知昆廷，杰赫里斯希望他们一同飞往潮头岛，亲自告知科利斯伯爵国王的诏令。
所以，才有了现在两头巨龙飞临潮头岛的场景。
“科利斯·瓦列利安伯爵，以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的名义。”
科拉克休庞大的身影从戴蒙海军上将号上空掠过，龙尾一摆，直接劈断了这艘巨舰的桅杆，它降落在梅利亚斯面前，弓起脖颈，紧盯着梅利亚斯。
“我们宣召国王的旨意。”
第223章：屈膝
昆廷将缰绳挂在操纵杆上，好整以暇地扫视着乱做一团的海岸。
大大小小的战舰在港口里随着海浪上上下下，随着巨龙的到来挤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极限，桅杆似长矛林立，大帆船，划桨战舰，宽身帆船，尖底远洋船，大肚子货船……粗粗数去，战舰足有上百艘，商船的数量至少是战舰的三倍。
昆廷分辨出来了其中和月桂花园号、蝴蝶仙子号船型一致的战舰。
它们既没有备好小艇和投石，也没有调试弩炮与投石机，海蛇大人只是单纯地召集了舰队，并没有准备作战吗？
他到底将争夺继承权当作了什么啊？
昆廷在心中质疑道，他环视四周，潮头岛的一切映入眼帘，高潮城富丽堂皇，与远方逼仄简陋的潮头堡对比鲜明，船壳镇和香料镇房屋林立，热闹繁华。
这就是海蛇大人敢一次次公然挑战铁王座的底气吗？
昆廷在心中发问。
很明显，不是。在昆廷看来，科利斯是个贪婪、勇敢，却又不失谨慎的人，召集舰队是为贪婪，但隐而不发是为谨慎，若没有自己的干预，可能科利斯真的能让王室不得不援引其他的力量，来制衡这头由坦格利安自己喂养起来的巨兽。
月冕在天空之中一圈圈地盘旋着，龙翼舒展，在港口与海岸投下巨大的阴影。
“嘤——”
科拉克休怒声咆哮。
人与人之间的对立，似乎蔓延到了龙与龙的身上，科拉克休对着梅利亚斯放声咆哮，红女王毫不示弱，若非两位骑手都有意阻拦，怕不是将会在潮头岛直接上演何为龙战于野。
科拉克休……月冕……
科利斯伯爵死死盯着两头巨龙，要将今天的这一幕烙印在脑海中。
他努力将巨龙带来的惊恐和疼痛压在身体深处，挺直腰杆，挡在了雷妮丝面前，雷妮丝一边安抚着梅丽亚斯，一边有些担忧地抓住了海蛇的手臂。
“科利斯，你答应过我的。”
雷妮丝眼含恳求：
“不要让我们的孩子身陷危险，拜托。”
海蛇大人闭上了眼睛。
兰尼诺是个安静，可爱的男孩，和同龄的男孩一样，他喜欢和城堡的小侍从们一起泥地里打滚，一起玩骑士强盗的游戏，一起扮演水手与船长，一起训练，一起沐浴，除了有时会跟男孩们过于亲昵之外，是一个很完美的继承人。
兰娜尔胆大开放，是个好动的假小子，在高潮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对她头疼不已，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兰娜尔也是个男孩该多好，以她对巨龙的喜爱，她必将成为一个优秀的龙骑士。
“科利斯大人，你在等什么？”
戴蒙将胳膊搭在龙鞍的高桥上，挑衅似地说道。他的语气骤然一冷。
“你难道在等我老爹蒙陌客召唤，然后你好带着舰队来君临耀武扬威，让我祖父为了你这个……”
戴蒙抬头看了一眼再空中看着下方局势的昆廷。
昆廷用眼神告诉戴蒙，说话要注意一些。
好吧。戴蒙将“低等瓦雷利亚人”这个单词咽了回去，沉声说道：
“瓦列利安，拱手让出坦格利安的继承权吗？”
“吼！”
梅丽亚斯咆哮着扑向科拉克休，雷妮丝立刻大声指挥：“冷静，梅丽亚斯，冷静。”
科拉克休回以愤怒尖啸，炽烈的猩红龙焰在齿间酝酿，弓起的龙颈随时准备弹射而出，蓄势待发的巨蛇已经瞄准了猎物的翅根，只要对方发动袭击，科拉克休就会立刻一口咬断对方的翅膀。
“嗬！”
月冕轰然落地，整个大地都震颤了一下，苍银巨兽在漫天烟尘中亮出流淌着金色花纹的龙翼，巨龙对着红女王咆哮一声，让红女王立刻将雷妮丝护在身下，压低了脖颈，对着比自己庞大了一大圈的月冕嘶声怒吼。
它又对着科拉克休怒声咆哮。
“嘤？”
科拉克休尖叫着抬起龙颈。
“嗬！”
月冕再次咆哮，然后立刻扭过头，将再度上前的梅丽亚斯逼退。红女王小声地嘶吼一声，将雷妮丝牢牢护在身下，缓缓后退。
即便隔了一段距离，科利斯也能感受到月冕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威慑，在他看来，月冕一张嘴就足以咬住红女王的脖颈，而一打二，红女王毫无胜算。
“嘤……”
科拉克休也散去了齿间的火焰，依旧凝视着连连后退的梅丽亚斯。它匍匐地爬到月冕身旁，与月冕一同对着红女王厉声咆哮。
雷妮丝伏在红女王的胸膛边，不停地安抚着老伙伴的情绪，两头巨龙携怒而来，确实让它难以安静。
“科利斯大人，国王陛下命你与雷妮丝公主携子兰尼诺·瓦列利安，一同前往赫伦堡，准备向新任龙石岛亲王宣誓效忠。”
昆廷说道：
“因贝尔隆王储身体抱恙，无法履行王储职责，陛下业已任命贝尔隆王储之长子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为龙石岛亲王，铁王座继承人，继承他父亲享有的一切财富，城堡和权利。”
说完，昆廷看着脸色灰暗的科利斯伯爵，期待他的反应。
不知道我们亲爱的海蛇大人会有什么反应呢？像八年前那样接受现实？还是提出异议，大闹一番，还是说……
昆廷忽然对接下来的走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科利斯，领命吧。”戴蒙对科利斯颤抖的双手视而不见：“我希望你在我祖父追究你召集舰队的原因之前好好考虑应该怎么做。”
他环顾四周，张开双臂，只不过，他想给海蛇大人的是一个致命的拥抱。
“是啊，海蛇大人，国王陛下还想问你，没有铁王座的诏命，你为何召集舰队，要知道，停泊在这座港口里的不仅有你瓦列利安家族的战舰，还有王家舰队的战舰。”
昆廷指向停泊在海港中的几艘战船。
“这艘，我没记错的话是王家舰队的亚莉珊王后号，这一艘以丹妮莉丝公主的名字命名，还有这艘，戴蒙，你应该清楚，这是以贝尔隆的名字命名的春晓王子号。”
昆廷将那几艘隶属于王家舰队的战舰指了出来：
“海蛇大人，你召集自家舰队我们管不着，但是王家舰队的船，呵。好了，不说这些了。海蛇大人，国王陛下想要你的态度。”
昆廷的声音回荡在港口，让在场的两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屈膝。”
昆廷说道：“带着雷妮丝和你们的孩子去赫伦堡，向韦赛里斯宣誓效忠，国王陛下仁慈，会为兰尼诺和兰娜尔找到一个好归宿。或者……”
月冕低吼一声，科拉克休似乎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兴奋地嘶声长鸣。
“审判。”
“哈，科利斯，昆尼是个厚道人，我祖父也不想王国流血，如果是我，我会直接把你的船一艘艘送进大海，然后把你抓回去给我老哥宣誓效忠。”
戴蒙选择给科利斯点刺激的：“我相信雷妮丝也不会允许一个……瓦列利安想要坐到坦格利安头上。”
“那是我曾经有过的继承权，堂弟。即便今日它已经离我远去，但它曾经是我的权利。”
雷妮丝选择了为自己的丈夫说话：
“血火同源，我们同为真龙的血脉，我的父亲曾经身列我们祖父的继承人，我曾经也是龙石岛亲王的继承人，有坐上铁王座的资格，我们的祖母为了我的继承权与祖父决裂，堂弟，我的叔叔，还有你的哥哥能坐上龙石岛亲王的座位，是因为陛下蛮横地剥夺了我曾有过的权利。”
她扫视着昆廷和戴蒙。
“我的丈夫愿意为我的孩子和我的权利伸张正义，我怎么会不心存感激呢？”
“好了，雷妮丝。”
昆廷打断了雷妮丝的话。
他能看出雷妮丝已经无心权柄，她现在将继承权的问题说出来，其实是在为海蛇开脱。
海蛇是为了她和兰尼诺身为长子一系的继承权而战。
昆廷读出了雷妮丝的意思，昆廷对雷妮丝的天真摇头叹息。
“我和戴蒙来，只为了一件事。”
昆廷看向科利斯伯爵：“科利斯大人，屈膝，或者审判，你只有一个选择。”
戴蒙似乎迷上了在月门堡给人倒计时的感觉，抢在昆廷前面倒数了起来。
“三……”
我们同为瓦雷利亚的孑遗，你们的血脉中流淌着血与火，我们的血脉里流淌着海与盐，我们通婚百年，瓦列利安为坦格利安出生入死，到头来，竟然连应有的权利都保不住吗？
海蛇痛苦地在心中嘶吼。
但身为水手的本能告诉他，在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面前，最好的抉择是在还有选择的时候及时躲避，他想起了银行家潘塔罗涅的警告，也想到了罗佳尔的贪婪。
兰尼诺和兰娜尔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现，但却被眼前的两头巨龙无情粉碎。
“瓦列利安家族……将遵守国王陛下的诏命。”
科利斯大人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
这是我的声音吗？科利斯疑惑地想到，但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的身体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