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贝尔隆的副手？那个处理政务还算不错的年轻人？”
海蛇大人看着眼前的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有些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鄙人奥托·海塔尔。”奥托似乎对此并不意外：“您能记得我的才华，实在令我惊喜万分。”
“霍巴特·海塔尔是你什么人？”
“他是鄙人的嫡亲兄长。”奥托依旧恭敬地回答道：“旧镇与潮头岛的友谊由来已久，每一位海塔尔都熟悉您的九航传说……”
“行了，海塔尔家的小子，收起你的甜言蜜语吧。”科利斯伯爵的脸上浮现起一抹笑容，他拿起那瓶被贝尔隆拒绝的龙水，塞到了奥托的手上。
“大人……”
奥托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手里那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烈酒。
“如果您想寻找一位能与您畅饮达旦的酒友，我推荐哈罗德·坦帕顿大人，克莱蒙特·克莱勃爵士同样海量，如果您想寻找一位一杯酒就会胡言乱语，丑态百出的酒鬼。”
奥托自嘲一笑：“那您算是找对人了。”
很好，这是个聪明的家伙，海蛇立刻听出了这家伙言语中的疏离和试探。
“我听说，贝尔隆王储下定决心要戒酒了？”科利斯伯爵并不知道贝尔隆生病的内情，他回忆起了之前贝尔隆那次失败的戒酒，决定钓一钓这位首席政务官。
“抱歉，科利斯大人，我同样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七层地狱啊，贝尔隆亲王不在，巴斯首相又身体不佳，繁重的公务已经让我们分身乏术，无力再探求宫廷的内幕。”
奥托狡猾地岔开了话题：“不过，我听说鲁内特尔学士从王储殿下的寝宫离开后十分激动，似乎很焦急地想要返回学城查阅资料。”
原来如此……科利斯伯爵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就知道可能发生了什么，擅长外科的鲁内特尔学士，还有曾经救了戴蒙的昆廷，以及贝尔隆忽然转性，就连最爱的烈酒都戒掉了。
如果他这都猜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就可以回潮头岛颐养天年了。
科利斯伯爵忽然长叹一声，满眼惆怅。
太阳挂在硫磺色的天空上，就像是灰暗天幕上的一簇烛火，努力维系着龙石岛的不眠火山上空仅有的一丝光明。
昆廷坐在一尊十二尺高的黑色石像下，另一侧同样是一座等高的石像，昆廷背后的这座是长翼龙，戴蒙身后的则是瓦雷利亚斯芬克斯，在这座古老的岛屿上，这种石像鬼为数过千，它们盘旋在瓦雷利亚要塞的高墙、堡垒、以及曾经的悬崖峭壁之上。
它们不说话，但它们曾经见证了一个古老文明的兴衰，见证了一个强盛王朝的建立。
少年用心地将贝尔隆要注意的所有事项一条条地再次交代给戴蒙。
戴蒙也罕见地收起了玩世不恭，为了防止遗忘，少年王子特意带着一个本子，用他那潦草到普天之下只有寥寥几人能看懂的字将昆廷说的话一条条记录下来。
鲁内特尔学士要返回学城查阅资料，而埃利萨大学士年事已高，韦赛里斯还要照顾爱玛，戴蒙信不过他们，他决定要亲自看管自己的父亲。
“等一下，昆尼，能重复一下上一条吗？”
戴蒙有些局促地从羽毛笔上面撕下了一块羽毛，他们抵达龙石岛的时候，这根羽毛笔崭新漂亮，是用孔雀羽制成的，可如今，曾经漂亮的羽毛只剩下了一半，就连剩下的一半可能都朝不保夕。
“好。”昆廷耐心地将上一条重复了一遍。
远方的海平面上，科拉克休快乐地在海平面上盘旋，它张开后足的膜翼，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波，龙目死死盯着海面，不一会儿，它就像发现了什么一样，修长的脖颈弓起，猛地弹了出去，片刻后，它龙翼一拍，整头龙从海面上腾空而起，满嘴都是肥美的大鱼。
猩红色的龙焰在齿间翻涌，巨龙的嘤咛也随着嘴里挤满了食物而含糊不清。
翡翠趴在岸上，它的身旁堆满了海鲜，不过，它却对这些食物兴致缺缺，将一条海怪烤熟，扔给坐在龙鞍上读书的盖蕊后，它就不停地对着天空发出悦耳的嘶鸣。就像一位思春的少女正在吟唱情歌。
“嘶~~~~”
翡翠的歌声引得科拉克休忍不住将脑袋转向了它，猩红色的巨龙一开始只是回以尖锐的嘤咛，它甚至一度飞到了几十里格外的海域，躲避巨龙的歌唱。
不过，它没在那里呆多久，就又屁颠屁颠地飞了回来，修长的身躯降落在海滩上时还盘起来了一下，它弓起脖颈，对着翡翠大声嘶吼。
“嘤——”
翡翠偏过头，看了正缓缓爬过来的科拉克休一眼，又偏开头，向着远离科拉克休的方向爬了几步，继续对着天空歌唱。
“嘤嘤！”
科拉克休有些茫然地低低嘤咛一声，它伸长了脖子，见翡翠不搭理自己，又将脖子缩了回去。
“等等，昆尼，你的月冕呢？”
戴蒙放下笔，看着自己的伙伴在翡翠面前进退两难，忍不住问道。
昆廷闭上眼睛，他好像看到了月冕在大海上掠过，扑向龙石岛的群山：“它就在附近，没走远。”
“赶紧让你的月冕管管翡翠。”戴蒙笑着说道：“科拉克休快要生气了。”
话音刚落，一声雷鸣般的怒吼突然破开狂风，让翡翠的歌声戛然而止，它毫不犹豫地后退几步，双翼合拢，将盖蕊护在龙鞍上，科拉克休立刻弓起脖颈，抬起胸膛，冰冷的龙眸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只见一头深蓝色与烟灰色交织的巨龙尖叫着从龙山与大海交界的峡湾飞了出来，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
从下往上看，只能看到巨龙宛如鱼鳍一样的尾翼，还有光滑得就像没有鳞片一样的躯体，龙首修长，跟科拉克休一样都有后足的鳍翼，看起来就像是一头长了翅膀的利维坦鲸。
“猎鲸者？”戴蒙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头巨兽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这家伙还没死啊。”
话音刚落，月冕比猎鲸者庞大一圈的龙躯从天而降。
“吼——”
深蓝色的巨龙惊恐地咆哮一声，想要向下俯冲躲避月冕，却被月冕探出龙颈，一口啄在巨龙滑不溜秋的脖颈上。
“月冕，回来！”
昆廷见状，立刻闭上眼睛，在心中低吼道。
“嗬——”
月冕一击得手，看着猎鲸者惊慌失措地向北方逃去，这才慢悠悠地向龙石岛的方向飞了回来。
“哈，怪不得。”戴蒙笑着说道：“原来是冤家路窄。”
“哦？”昆廷看着戴蒙：“有什么故事吗？”
戴蒙思考了一下：
“不是很复杂的故事，我也是听龙石岛的饲龙人说的，据说是因为猎鲸者入侵了月冕的领地，所以被月冕追杀了很久，差点被撕碎，在那之后，猎鲸者就很少出现在龙山附近了，只有渔民们说，猎鲸者会在猎杀鲸鱼后，将一部分鲸鱼肉留给他们，所以他们很崇拜这头巨龙。”
说到这里，戴蒙忽然笑了。
“说来有趣，昆尼，你把月冕训走的那天，咱们不是一起收拾了贪食者吗？这两年都没人见过那头黑龙，有人说看到那头黑龙从水底下钻出来捕猎大鱼，也有人说看到了它的尸体，不过饲龙人说没有。害，不管怎么说，在贪食者失踪之后，有好几头巨龙都重新出现了。”
戴蒙掰着手指：
“猎鲸者是其中之一，还有烂牙，说起来，已经有十多年没人见过那头老奸巨猾的家伙了，大家都以为它死了，结果上个月有艘布拉佛斯的商船恰好看到它，还被吓了一跳，龙山上也有两枚龙蛋孵化出了小龙，一头灰色，一头深紫色，饲龙人正想办法将它们带回庭院。”
第170章：逃逸的猎鲸者
“不过最近那头老家伙又消失了。”
戴蒙摸着下巴，看着月冕慢悠悠地收拢双翼，向前探出双爪，稳稳地落在沙滩上。
“嗬——”
它先对着不停朝它嘶吼的翡翠回应了一句，翡翠欣喜地向前爬了几步，张开双翼，让盖蕊从龙鞍上爬了下来，才大步爬向月冕，轻轻用龙头蹭着月冕的脖颈。
“嘤嘤……”
科拉克休轻轻甩动长颈，忽然闪电般探出脖颈，将龙头伸进被翡翠扔在原地的鱼堆里，嗷呜一大口，叼走了最肥美的那些海味。
“戴蒙，说实话，从你说的这些事情上看，我不得不怀疑龙石岛的饲龙人是否忠诚地履行了他们的誓言。”
昆廷对此很好奇：“就算是野龙，也应该有人监控它们的位置吧？龙石岛才多大，一头征服者年代孵化的老龙，竟然会消失十几年，又突然出现？”
戴蒙摊了摊手：
“昆尼，这个恐怕怪不到饲龙人头上，据我所知，光是被贪食者吃掉的饲龙人就有几十个，他们倒是想确定每一头巨龙都在哪里栖息，但梅葛那会儿……”
是啊，梅葛统治后期的混乱让整个龙石岛都乱了套，第一波失控的野龙就是那个时候在龙石岛的隐秘角落筑巢的。
昆廷对饲龙人们恶劣的工作环境表以诚挚的同情。
说话间，翡翠转过头，打算享用月冕带回来的猎获，它慢腾腾地爬到鱼堆，刚想张口，却立刻闭上了嘴，绕着鱼堆转了一圈又一圈，一边转，一边扬起脖子，疑惑地打量着鱼堆的高度。
“嘶？”
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鱼堆被偷了，翡翠愤怒地嘶吼了一声，向着四周张望，终于，它似乎锁定了“凶手”，看向了盘在一旁晒太阳的科拉克休。
“嘶——”
翡翠后退一步，退到月冕宽大的龙翼之下，对着科拉克休嘶声咆哮，就像一只被刺激到的猫一样尖叫，弓起脊背，整头龙就像一根随时会离弦的箭一样，绷得死死的。
“翡翠，冷静，不要激动，冷静。”
盖蕊抚摸着伙伴的鳞甲，轻声安抚着自己的巨龙，翡翠这才稍稍缓了下来。
科拉克休懒洋洋地转过头，瞄了翡翠一眼，将自己的长颈埋在龙翼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气急败坏的翡翠立刻转过头，一边“嘶嘶嘶”地嘶鸣，一边用头温柔地撞着月冕的胸膛。月冕低下头，轻轻碰了碰翡翠的额头，龙口张开，一条已经被烤熟的大鱼倾泻而下。
湖绿色的优雅母龙这才停下了嘶鸣，咬住大鱼，一仰脖，将整条散发着醇厚的油脂香气的鱼吞进喉咙里。
“现在已经算好的了。”
戴蒙张开双臂，躺在倾斜的小土坡上，龙石岛炽热的黑色沙砾垫在身下，暖洋洋的，让戴蒙有种就地睡一觉的感觉。
“之前贪食者还活跃的时候，饲龙人们进龙山至少要五六人一组，还要分散进入，以防被野龙一网打尽，龙山的野龙都很不好惹，但就跟你是个假正经，我是个真浪子一样。”
昆廷瞥了戴蒙一眼，没有否认他的说法。
戴蒙继续说道。
“巨龙们的性格也不一样，据我所知，猎鲸者从来没有攻击过人类，翡翠和月冕也没有过，唯一的一次好像是一艘布拉佛斯的商船被月冕吓跑了，但月冕实际上并没有攻击他们。烂牙很少攻击人类，甚至在我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当然，可能也是我有记忆的时候，那家伙早就失踪了的原因，偷羊贼只会袭击羊群，从谷地，王领到龙石岛，每个月都有牧羊人来找国王陛下告状，不过那家伙很聪明，从来都不会一次性烧死所有的羊。只有贪食者……”
“现在贪食者不在了。”昆廷说道：“我们正好可以把龙石岛上的野龙一一记下来，确定它们的生活环境，最好让它们知道龙石岛也有龙石岛的规矩，以防巨龙随便攻击往来船只，我相信贝尔隆和国王陛下不会拒绝这个提案的。”
说实话，昆廷也想看看，和被月冕撕碎的野龙“怒火”同龄的巨龙长什么模样。
“这个自然。”戴蒙咧嘴一笑：“我早就想这么干了。昆尼。”
昆廷笑了，但很快严肃了起来：
“还有，我们需要找到烂牙，就算找不到，也要大致确定它生活的范围，戴蒙，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作为征服者时期的老龙，烂牙至少也有梦火大小，但却淡出人们的视野几十年，就连贪食者都没它能藏，你说，龙石岛真的有能隐藏一头老龙的区域吗？”
戴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说话间，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宛如鲸啸的嘶吼。
猎鲸者折返了。
它双足分开，让后足的鳍翼在海面上划开两道长长的白痕，等靠近龙石岛的时候才用力一振龙翼，光滑的烟灰色膜翼拍向海面，海浪翻涌，巨龙借势腾空，悬停在距离沙滩还有几里格的海面上。
深蓝色的巨龙竖起头顶鱼鳍一样的“冠”，对着月冕大声咆哮。
“齁——”
猎鲸者的叫声很有特色，似乎除了原本的龙啸声之外，还有人耳听不见的声音，让正向着两个少年走来的盖蕊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翡翠立刻向前爬了几步，逆着比自己大上许多的巨龙愤怒嘶吼。
月冕的咆哮紧随其后，似乎是在驱赶猎鲸者，但猎鲸者离着几头龙远远的，没有一点要靠近的意思。
月冕一吼，它就向后拍几下翅膀，但就是不离开月冕的视线。
“龙石岛竟然还有这么勇猛的巨龙？”
昆廷双手一撑地面，站了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不断挑衅的猎鲸者，即便没有身处龙背上，昆廷也能感受到月冕的咆哮声中的怒火和惊讶。
“可能是之前梁子结大了。”戴蒙故作严肃地分析道，他看向昆廷，期待着少年的反应。
但昆廷却没有听清戴蒙在说些什么，从刚才开始，他的心就像是在燃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