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冕,你听。”
昆廷站直了身子,看向外面的月光,月冕“嗬”地低吼一声,缓缓地向前爬了几步,与昆廷一起看着无云的天空上星星点点的璀璨繁星,还有那一轮挂在焚王塔和月歌塔之间的已死美人。
音乐声和欢呼声越发激荡,渐渐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就连这座庞然的城堡也跟着欢乐起来,渐渐的也有男孩和女孩们的欢笑,以及大人们此起彼伏的呵斥与劝慰声。
“大家在庆祝新的一年的到来,他们希望新的一年和过去的一年一样,粮食满仓,面包里能少些沙子,手里能攒下几枚银币。”
昆廷自信地说道:
“是我给了他们这些,所以,他们同样为我和盖蕊献上最真挚的祝福,希望我们能继续保佑他们得到这些,月冕,龙带来的不仅仅只是死亡,还有令人愉悦的新生。”
所以他们也是在真心地庆祝我和盖蕊的婚礼。
昆廷在心中说道。
月冕回以一声低沉的咆哮。
天上那轮残月依然在挥洒清冷的月光,在这新年的夜幕之中,没有睡觉的不止有掌握了“夜鸮”能力的昆廷。
还有盖蕊,少女精心缝制了将近三个月的婚纱终于大功告成。从残月刚刚升起的时候,兴奋的少女就嘱咐女仆们在池中注满滚烫的热水,修剪指甲,理发梳洗,然后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污垢去除得一干二净。
瓦莱拉亲自来到浴室,为她编织长发,整理着装,她那头璀璨的银发扎成象征着一个女孩从孩子长成女人的辫发,戴上缀满宝石的瓦雷利亚风格冠冕,两头巨龙趴在冠冕的两翼,龙尾垂落,和女孩浓密的头发混杂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纯银的瀑布中掺杂了两道黑色的浪花一样。
“盖蕊,想好选择哪一种香水了吗?”
“已经选好了。”
盖蕊拿起一罐海蛇大人赠送的香水,那罐香水并不浓烈,而是一股淡雅的清香,还带着一丝柠檬与丁香的香气,她将香水倒在指尖,轻轻涂抹在双耳,额头,下巴和胸口,然后让女仆为她穿上新娘的婚纱。
“昆尼很喜欢这种味道。”
那是一件相当典雅的黑白红三色裙装,内衣是乳白色的丝绸,裙服则是象征着坦格利安与科何里斯的黑红与纯金,由黑色天鹅绒织成,镶嵌着纯金滚边。
她抬起胳膊,又放下,长袖在地板上拖着,紧身胸衣的V形领口几乎开到小腹,是由桐林村和大树村的纺织女们仿制的密尔蕾丝层层叠叠地织造而成。
这是女人的衣服。盖蕊想到,从今日起,我就是赫伦堡夫人了,我会为昆尼分忧,就像故事里的公主那样,我会为他打理领地,管理城堡,我会为他生下聪明、强壮的继承人,我会……
她想了很多很多。
“那就好。”
瓦莱拉耐心地为女孩系好缚带,幸运的是,盖蕊的腰足够细,即便这件婚裙的设计有些反人类,但是却完美地贴合了女孩的曲线。
“你的腰太细了,孩子。”瓦莱拉想到了什么,忧心忡忡地说道,但当她的手慢慢下移,却又松了口气。
“放心吧,母亲。”盖蕊已经灵活地改了口:“我是一位龙骑士,我的身体足够强壮,我也会努力变得更强壮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瓦莱拉温柔地说:“我相信昆尼也不会强迫你在不适合的时候战斗,我想说的是,现在,你也是科何里斯家族的一分子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盖蕊的脸颊。
盖蕊忽然感觉这种温暖的触感很熟悉,就像小时候无数次体会过那样。
哦,对,瓦莱拉姑姑在小的时候照顾过我……盖蕊想起了儿时的记忆。
“你不用为了想要迎合我们而委屈自己,孩子。”瓦莱拉笑着说道:“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相信昆尼也会给予你拒绝自己不想要的东西的权利的。”
“当然。”盖蕊笑着说道。
残月渐渐落下,太阳升起,然后再次让位给已逝美人。
婚礼的现场虽然很小,但相当热闹。
年迈的国王,王后好奇地打量着小巨人奎罗。这个高大的家伙穿了一身有些古朴的青铜盔甲,带着用象牙装饰的圆顶漏眼头盔,手里拿着一杆巨大的骨杖,乖巧地等候在那面巨大的战鼓前。
一个沙漏正在前面计时,巨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沙漏,虽然他的通用语还不够娴熟,但他牢记着一句话,沙漏漏尽,战鼓擂响。
赫伦堡孤儿们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和霍耿、罗柏、丹尼斯他们坐在一起,刚加入的小男孩罗塞尔·慕顿有些不安地扭着屁股,誓言骑士们在塞巴斯蒂安·穆德爵士的带领下坐在单独的长桌旁,正翘首以盼婚礼的开场。
韦赛里斯与小腹已经隆起的爱玛相互依偎着,戴蒙则拿着绿人们提供的古朴鱼梁木酒杯,有些紧张地东张西望。
海蛇大人和雷妮丝坐在他们身旁,一人抱着兰尼诺,一人让兰娜尔坐在腿上,兰尼诺想伸手去够桌上的烤鸽子腿,被海蛇轻轻阻止。
戴伦侯爵有些紧张地搓着手,他努力吸着肚子,让自己身上那件曾经穿在他与瓦莱拉的婚礼上的礼服不至于被撑开扣子。瓦莱拉同样身穿盛装,站在阿加莎老祖母的轮椅后面,等待着仪式开始。
老祖母今天穿着一件拖着长长的火焰流苏的长袍,罕见地戴上了与儿媳、孙媳一样的复杂头冠,唯一不同的是,老祖母的头冠并不像盖蕊和瓦莱拉那样,是贝壳形状的,而是高耸的尖顶,上面装饰着白银铸造的月桂叶。
“母亲,您没忘记瓦雷利亚的婚礼誓词吧。”戴伦侯爵有些紧张地说道。
老祖母呵呵一笑:“我把你忘了都不会忘记铭刻在血脉中的古老誓言的,小戴伦。”她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指,轻轻怼了一下儿子的肚腩:“倒是你,别叫别人看了小昆尼的笑话。”
戴伦侯爵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
眼看着沙漏漏尽,巨人立刻挥起骨杖,重重砸在战鼓之上。
咚——
随着鼓声响起,巨龙的嘶吼如雷滚滚,苍银色的巨兽从焚王塔上腾空而起,湖绿色的优雅母龙则从月歌塔上展翅起飞。
月冕扬起双翼,双爪抓向翡翠,翡翠则灵活地绕着月冕飞行,两头龙你来我往,互相将自己脆弱的胸腹和膜翼展示给对方。
而龙背上的两个骑士同样你来我往,让自己的声音飘散在龙吟与风中。
月冕的龙爪轻轻勾住翡翠那只有它二分之一的纤细龙爪,两头龙在空中旋转,互相用龙吻啄击对方的胸腹,龙头,但每一次都不会真的啄击在对方身上,就像正在翩然起舞一样。
婚礼上,龙在起舞。
第159章:指腹为婚
苍银色的龙翼上黄金流光溢彩,时而掠过月冕水蓝色的膜翼,时而将它整头龙覆盖,又时而分开,撕裂苍白的云层,就像一位娴熟而又强壮的舞者,在以天空和大地搭建的舞台上,与一个小女孩一起跳起用血与火谱写的舞蹈。
月冕的龙吻轻轻碰在翡翠胸前的覆盖住整个胸膛的黄金圆盘上。翡翠在空中倒转,将自己的胸腹完全暴露在月冕的龙爪之下。
苍银巨兽蜷起龙爪,轻轻地刮过雕刻着三头龙与火焰斜十字骷髅四分纹章的黄金圆盘,拨弄悬挂在圆盘上的金银流苏,再度与翡翠的龙爪扣在一起。
银金与水蓝色的龙翼鼓张,卷起狂风,撕裂云层,两头龙向着西垂的太阳升腾,又骤然落下,龙爪扣着龙爪,龙尾缠着龙尾,龙翼卷着龙翼。
可惜,相较于月冕,翡翠还是太小了,她伸长了脖子,但也只能叩到月冕的胸膛。
翡翠在笑。盖蕊看着自己的龙不断伸长脖子,想要去触碰月冕的龙吻,月冕弯下脖子,让翡翠能够飞快地轻点自己的脸颊。
很快,等婚礼结束,我也会和她一样了。盖蕊心想。
对昆廷而言,两头龙会在婚礼上翩然起舞其实不在他的计划中,原本的计划是他会和盖蕊一起飞抵婚礼场地,再由阿加莎老祖母,玛格娜公主和叶子分别给予祝福。
不过,这样也好。
昆廷看着龙背上的盖蕊,将右手放在胸口,松开缰绳,任由着风吹过脸颊,将半身披肩与银发一起吹起,披肩上的骷髅猎猎,似乎每一个都在大声尖叫。
盖蕊同样回以满是爱意的眼神,她双手掩住胸口,似乎是在祈祷,又似乎只是在看头顶上的少年,黑红色的斗篷随风飞舞,如火焰流淌,斗篷上用金线银丝缝制的三头龙振翅飞翔,栩栩如生。
看着两头宛如在求偶的巨龙,亚莉珊王后满眼怀念,似乎想起了与杰赫里斯一起在龙石岛度过的少年夫妻时光。
“我记得曾经的沃米索尔和银翼也会这样翩然起舞,每次它们起飞,都会让龙石岛的龙群咆哮连连。”杰赫里斯轻声说道,他轻轻将王后的手揽在手心。
“那时我们还是不懂事的孩子,为了你我的爱情和大人们对着干。”
“是啊。”
亚莉珊慢慢依偎在丈夫的肩膀,她曾经的蜂蜜色卷发如今已经变得银白似雪,和丈夫的银须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我记得那时我们也会在海龙塔的大厅里跳舞,就像我的女儿和我的外甥一样。”
巨人奎罗还是一锤接着一锤地敲着战鼓,直到两头巨龙咆哮着落地,巨人才放下骨杖,佝偻着身子,躲到了叶子身旁。
昆廷从龙鞍上爬下来,走到翡翠的龙鞍旁,手心向上,盖蕊满脸羞涩,但动作毫不含糊,她一手搭在昆廷的手上,踩住龙鞍的边缘,裙摆飞扬,几下就像谷地蝴蝶一般翩然落地。
“盖蕊,现在是属于我们的时间了。”昆廷伸出手。“那么,来吧,让我们履行属于我们的责任。”
“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五年了。”盖蕊声音温柔,但透着钢铁一般的坚定。
“嘶——”
翡翠率先仰天嘶吼,月冕几乎同时扬起龙颈,比起翡翠还要高上一半的高度让它如同一根忽然升起的高塔。
“嗬——”
两头巨龙的咆哮如同召唤骑士的号角,早已等候多时的乐手立刻奏响悠远古老的音乐,戴蒙端着雕刻着人脸的鱼梁木酒杯,一脸复杂。
“昆尼,恭喜你。”戴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
他没头没尾地忽然说了一句:“我会努力适应一个未婚夫,一个丈夫的身份,但也……仅此而已了,昆尼,谢谢你。”
说完,他将酒杯双手奉上,等候在一旁。
“盖蕊,准备好了吗?”昆廷从老祖母手上接过锋利的黑曜石。
“当然。”盖蕊笑着拿起了另一块黑曜石,在歌颂旧瓦雷利亚的伟大奇观的古老音乐声中,少年和少女看着彼此。
阿加莎老祖母深紫色的双眸渐渐深邃了起来,她跟着古老的音乐开始吟唱:
“Perzys Qēlōn, zaldrīzo dārōneākogar【火焰骷髅,真龙贵胄】。”
昆廷拿起黑曜石,轻轻割开嘴唇,鲜血涌出,他用手指蘸起第一滴血,在盖蕊的额头上写下代表“血”的高等瓦雷利亚语符号。
血换火。昆廷想起了那段古老的箴言。火换血。
当盖蕊也割破嘴唇的时候,月冕和翡翠同时垂下了头,翡翠凑到月冕的身旁,轻轻亲吻着月冕的脖颈。而当盖蕊在昆廷的额头上写下代表“火”的符号时,两头巨龙同时放声咆哮。
“lantaākogri mērī jēdri【两支血脉,合二为一】。”
“疼吗?”昆廷轻柔低语,盖蕊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便跟着昆廷的动作,割开了自己的左手,于是他们双手交握,曾经分离的血脉又在此刻合而为一。
戴蒙眼疾手快地将鱼梁木酒杯放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之下,承接着混在一起的殷红鲜血。
“Perzys glō,nāqes vāedar,lanta prūmiī mērī jēdri,Perzys bantio dōrī。【灼灼火焰,阴影颂歌,两心同出,火峰余烬。】”阿加莎老祖母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继续吟唱。
等两人的鲜血将乳白色的鱼梁木酒染成殷红,昆廷才用没有染血的那只手拿起酒杯,饮下其中的一半酒液,然后递给盖蕊。
若是两年前,血腥味和鱼梁木酒的苦涩会让盖蕊直接吐出来,但是今天,女孩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将剩下的血酒一饮而尽。
昆廷看着少女天鹅一样的脖颈慢慢地鼓动,直到最后一丝酒液流入少女的喉咙,他接过酒杯,交到了戴蒙手上。
然后,少年和少女自然而然地拥抱在了一起。就像月冕和翡翠那样,昆廷倾身向前,四片染血的嘴唇在空中轻轻一碰,旋即纠缠不休,似乎像是在撕咬彼此一样。
“arlī vēttir qēly, qēlossa jelmor vēttan, vēttir sīr jēdri, vēzos bantis daorēdrū.【明日诺于杯中,天上群星为证,誓言穿越时间,白昼黑夜不休。】”
阿加莎老祖母吟唱完最后一段誓言,笑意盈盈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少年少女。
昆廷弯下身子,盖蕊踮起脚尖,让两人的头颅处于同一高度
“经此一吻,献出我的爱,愿你成为我的夫君与依靠。”盖蕊羞涩地说道。
“经此一吻,献出我的爱。”
昆廷解开骨龙锁扣,解下代表着科何里斯家族的半身肩袍,而新娘的父亲,铁王座之王杰赫里斯·坦格利安满脸笑容,为自己的女儿解下代表坦格利安家族的斗篷。
“愿你成为我的妻子与连理。”
玛格娜将虹彩水晶高高举起,让降落的夕阳透过水晶的不同侧面,将虹彩照在少年和少女脸上,看着昆廷用自己的披肩裹住新娘,新娘则将自己的斗篷系在新郎的肩膀上。
“在此,在诸神和世人的见证下。”玛格娜的声音清晰有力。
“在大地,天空,炉火,森林与河流的见证下。”叶子小姐的声音紧随其后,巨人奎罗也跟着用他那半是咆哮,半是轰鸣的古语为叶子的誓言见证。
“我庄严宣布,科何里斯家族的昆廷和坦格利安家族的盖蕊结为夫妻,从今以后,他们就是一个躯体,一个心灵,一个魂魄,直到永远,任何干涉他们婚姻的人,都将受到诸神的无情诅咒。”
玛格娜公主庄严宣告。
“他们的歌是血与火之歌。”叶子小姐接续上了誓言:“诸神为他们放歌,就如同祂们在历史中高歌一样,神圣而不可侵犯。”
对盖蕊而言,整个仪式就像在梦中一样,一百根长蜡烛在黄金与白银之间熊熊燃烧,如同千朵花火铸成的花海一般绚丽,但这一切都不如两头依偎在一起的巨龙,还有眼前的少年一样耀眼。